三國演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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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家歸晉 · 正文

文鴦單騎退雄兵 姜維背水破大敵

姜維九伐中原,司馬懿高平陵之變;鄧艾偷渡陰平滅蜀,司馬炎代魏,三分歸一統。

第110回·1

卻說魏正元二年正月,揚州刺史鎮東將軍領淮南軍馬毌丘儉,字仲恭,河南聞喜人也;聞司馬師擅行廢立之事,心中憤怒。長子毌丘甸曰:「父親官居方面,司馬師專權廢主,國家有累卵之危,安可晏然自守?」儉曰:「吾兒之言是也。」遂請刺史文欽商議。欽乃曹爽門下客;當日聞儉相請,即來拜謁。儉邀入後堂,禮畢;說話間,儉流淚不止。欽問其故。儉曰:「司馬師專權廢主,天地反覆,安得不傷心乎?」欽曰:「都督鎮守方面,若肯仗義討賊;欽願捨死相助。欽中子文淑,小字阿鴦,有萬夫不當之勇,常欲殺司馬師兄弟,與曹爽報讎:今可令為先鋒。」儉大喜,即時酹酒為誓。二人詐稱太后有密詔,令淮南大小官兵將士,皆入壽春城,立一壇於西,宰白馬歃血為盟,宣言司馬師大逆不道,今奉太后密詔,令盡起淮南軍馬,仗義討賊。眾皆悅服。儉提六萬兵,屯於項城。文欽領兵二萬在外為遊兵,往來接應。儉移檄諸郡。令各起兵相助。

白話話說魏正元二年正月,揚州刺史、鎮東將軍、領淮南軍馬的毌丘儉,字仲恭,是河南聞喜人;聽說司馬師擅自廢立君主的事,心中憤怒。長子毌丘甸說:「父親官居一方大員,司馬師專權廢主,國家有累卵之危,怎麼可以安然自守?」毌丘儉說:「我兒的話對。」於是請刺史文欽來商議。文欽是曹爽門下的賓客;當日聽說毌丘儉相請,就來拜見。毌丘儉請他進後堂,行禮完畢;說話之間,毌丘儉不停地流淚。文欽問他緣故。毌丘儉說:「司馬師專權廢主,天地都顛倒了,怎麼能不傷心?」文欽說:「都督鎮守一方,如果肯仗義討賊;我文欽願意捨死相助。我的二兒子文淑,小名叫阿鴦,有萬夫不當之勇,常常想殺司馬師兄弟,給曹爽報仇:如今可以叫他做先鋒。」毌丘儉大喜,當即灑酒立誓。二人詐稱太后有密詔,命令淮南大小官兵將士,都進壽春城,在西邊築一座壇,宰白馬歃血為盟,宣稱司馬師大逆不道,如今奉太后密詔,命令盡起淮南軍馬,仗義討賊。眾人都心悅誠服。毌丘儉帶六萬兵,駐紮在項城。文欽領兵二萬在外邊做遊兵,往來接應。毌丘儉傳檄各郡,命令各郡起兵相助。

第110回·2

卻說司馬師左眼肉瘤,不時痛癢,乃命醫官割之,以藥封閉,連日在府養病;忽聞淮南告急,乃請太尉王肅商議,肅曰:「昔關雲長威震華夏,孫權呂蒙襲取荊州,撫恤將士家屬,因此關公軍勢瓦解。今淮南將士家屬,皆在中原,可急撫恤,更以兵斷其歸路,必有土崩之勢矣。」師曰:「公言極是。但吾新割目瘤,不能自往;若使他人,心又不穩。」時中書侍郎鍾會在側,進言曰:「淮楚兵強,其鋒甚銳;若遣人領兵去退,多是不利。倘有疎虞,則大事廢矣。」師蹶然起曰:「非吾自往,不可破賊!」遂留弟司馬昭守洛陽,總攝朝政。師乘軟輿,帶病東行。令鎮東將軍諸葛誕,總督豫州諸軍,從安風津取壽春;又令征東將軍胡遵,領青州諸軍,出譙宋之地,絕其歸路;又遣豫州刺史監軍王基,領前部兵,先取鎮南之地。師領大軍屯於襄陽,聚文武於帳下商議。

白話話說司馬師左眼的肉瘤,不時疼痛發癢,於是命令醫官割掉,用藥封閉傷口,接連幾天在府中養病;忽然聽說淮南告急,就請太尉王肅來商議。王肅說:「從前關雲長威震華夏,孫權命令呂蒙襲取荊州,撫恤將士的家屬,因此關公的軍勢瓦解。如今淮南將士的家屬,都在中原,可以趕快撫恤,再用兵斷絕他們的歸路,必定有土崩瓦解之勢。」司馬師說:「你說得極對。只是我新割了眼睛的肉瘤,不能親自前往;如果派別人,心裏又不放心。」當時中書侍郎鍾會在旁邊,進言說:「淮楚一帶兵強,鋒頭很銳利;如果派人領兵去抵擋,大多不利。倘若有個失誤,大事就完了。」司馬師一下子站起來說:「不是我親自前往,不能破賊!」於是留下弟弟司馬昭守洛陽,總管朝政。司馬師坐著軟轎,帶病東行。命令鎮東將軍諸葛誕,總督豫州各軍,從安風津攻取壽春;又命令征東將軍胡遵,領青州各軍,出兵譙宋之地,斷絕他們的歸路;又派豫州刺史監軍王基,領前部兵,先攻取鎮南之地。司馬師領大軍駐紮在襄陽,召集文武在帳下商議。

第110回·3

光祿勳鄭褒曰:「毌丘儉好謀而無斷,文欽有勇而無智。今大軍出其不意。江、淮之卒,銳氣正盛,不可輕敵;只宜深溝高壘,以挫其銳,此亞夫之長策也。」監軍王基曰:「不可。淮南之反,非軍民思亂也;皆因毌丘儉勢力所逼,不得已而從之。若大軍一臨,必然瓦解。」師曰:「此言甚妙。」遂進兵於濦水之上,中軍屯於濦橋。基曰:「南頓極好屯兵,可提兵星夜取之:若遲則毌丘儉必先至矣。」師遂令王基領前部兵來南頓城下寨。

白話光祿勳鄭褒說:「毌丘儉好謀劃卻沒有決斷,文欽有勇氣卻沒有智謀。如今大軍出其不意。江、淮一帶的士兵,銳氣正盛,不可輕敵;只適合深溝高壘,來挫敗他們的銳氣,這是周亞夫的長策。」監軍王基說:「不對。淮南的反叛,不是軍民想要作亂;都是被毌丘儉的勢力逼迫,不得已才跟從。如果大軍一到,必然瓦解。」司馬師說:「這話很妙。」於是進兵到濦水之上,中軍駐紮在濦橋。王基說:「南頓最好屯兵,可以連夜領兵奪取它;如果遲了,毌丘儉必定先到了。」司馬師於是命令王基領前部兵到南頓城下紮寨。

第110回·4

卻說毌丘儉在項城,聞知司馬師自來,乃聚眾商議。先鋒葛雍曰:「南頓之地,依山傍水,極好屯兵;若魏兵先占,難以驅遣,可速取之。」儉從其言,起兵投南頓來。正行之間,前面流星馬報說,南頓已有人馬下寨。儉不信,自到軍前視之,果然旌旗遍野,營寨齊整。儉回到軍中,無計可施。忽哨馬飛報:「東吳孫峻提兵渡江襲壽春來了。」儉大驚曰:「壽春若失,吾歸何處!」是夜退兵於項城。司馬師見毌丘儉軍退,聚多官商議。尚書傅嘏曰:「今儉兵退者,憂吳人襲壽春也,必回項城分兵拒守。將軍可令一軍取樂嘉城,一軍取項城,一軍取壽春:則淮南之卒必退矣。兗州刺史鄧艾,足智多謀;若領兵逕取樂嘉,更以重兵應之,破賊不難也。」師從之,急遣使持檄文,教鄧艾起兗州之兵破樂嘉城,師隨後引兵到彼會合。

白話話說毌丘儉在項城,聽說司馬師親自來了,就召集眾人商議。先鋒葛雍說:「南頓這個地方,依山傍水,很適合屯兵;如果魏兵先占了,就難以驅逐,可以趕快奪取。」毌丘儉聽從他的話,起兵往南頓來。正走之間,前面流星馬報告說,南頓已經有人馬紮下營寨。毌丘儉不信,親自到軍前察看,果然旌旗遍野,營寨整齊。毌丘儉回到軍中,無計可施。忽然哨馬飛快來報:「東吳孫峻領兵渡江襲擊壽春來了。」毌丘儉大吃一驚說:「壽春如果丟了,我到哪裏去!」這夜退兵到項城。司馬師見毌丘儉退兵,召集眾官商議。尚書傅嘏說:「如今毌丘儉退兵,是擔憂吳國襲擊壽春,必定回項城分兵拒守。將軍可以命令一軍攻取樂嘉城,一軍攻取項城,一軍攻取壽春:那麼淮南的士兵必定退走。兗州刺史鄧艾,足智多謀;如果領兵直取樂嘉,再用重兵接應,破賊不難。」司馬師聽從,急忙派使者帶著檄文,教鄧艾起兗州的兵攻破樂嘉城,司馬師隨後領兵到那裏會合。

第110回·5

卻說毌丘儉在項城,不時差人去樂嘉城哨探,只恐有兵來,請文欽到營共議,欽曰:「都督勿憂。我與拙子文鴦,只消五千兵,敢保樂嘉城。」儉大喜。欽父子引五千兵投樂嘉來。前軍報說:「樂嘉城西,皆是魏兵,約有萬餘。遙望中軍,白旄黃鉞,皂蓋朱旛,簇擁虎帳。內豎立一面錦鏽帥字旗,此必司馬師也。安立營寨,尚未完備。」時文鴦懸鞭立於父側,聞知此語,乃告父曰:「趁彼營寨未成,可分兵兩路,左右擊之,可全勝也。」欽曰:「何時可去?」鴦曰:「今夜黃昏,父引二千五百兵,從城南殺來;兒引二千五百兵,從城北殺來。三更時分,要在魏寨會合。」欽從之,當晚分兵兩路。且說文鴦年方十八歲:身長八尺,全裝貫甲,腰懸鋼鞭,綽槍上馬,遙望魏寨而進。

白話話說毌丘儉在項城,不時派人到樂嘉城打探,只怕有兵來,請文欽到營中共議。文欽說:「都督不要擔憂。我跟小兒文鴦,只要五千兵,就敢保住樂嘉城。」毌丘儉大喜。文欽父子領五千兵往樂嘉來。前軍報告說:「樂嘉城西邊,都是魏兵,約有一萬多人。遙望中軍,白旄黃鉞、皂蓋朱旛,簇擁著虎帳。帳中豎立著一面錦繡帥字旗,這必定是司馬師。安營立寨,還沒有完備。」當時文鴦把鞭子掛在馬旁站在父親身邊,聽到這些話,就告訴父親說:「趁他們的營寨還沒建成,可以分兵兩路,左右夾擊,可以全勝。」文欽問:「什麼時候可以出發?」文鴦說:「今夜黃昏,父親帶二千五百兵,從城南殺來;我帶二千五百兵,從城北殺來。三更時分,要在魏寨會合。」文欽聽從,當晚分兵兩路。再說文鴦才十八歲:身高八尺,全身盔甲,腰間掛著鋼鞭,提槍上馬,遙望魏寨前進。

第110回·6

是夜司馬師兵到樂嘉,立下營寨,等鄧艾未至。師為眼下新割肉瘤,瘡口疼痛,臥於帳中,令數百甲士環立護衛。三更時分,忽然寨內喊聲大震,人馬大亂。師急問之,人報曰:「一軍從寨北斬圍直入,為首一將,勇不可當。」師大驚,心如火烈,眼珠從肉瘤瘡口內迸出,血流遍地,疼痛難當;又恐有亂軍心,只咬被頭而忍,被皆咬爛。原來文鴦軍馬先到,一擁而進;在寨中左衝右突,所到之處,人不敢當;有相拒者,槍搠鞭打,無不被殺。鴦只望父到,以為外應:並不見來。數番殺到中軍,皆被弓弩射回。鴦直殺到天明,只聽得北邊鼓角喧天。鴦回顧從者曰:「父親不在南面為應,卻從北至,何也?」鴦縱馬看時,只見一軍行如猛風,爲首一將,乃鄧艾也,躍馬橫刀大呼曰:「反賊休走!」鴦大怒,挺槍迎之。戰有五十合,不分勝敗。正鬥間,魏兵大進,前後夾攻。鴦部下兵乃各自逃散,只文鴦單人獨馬,衝開魏兵,望南而走。背後數百員魏將,抖擻精神,驟馬追來;將至樂嘉橋邊,看看趕上。鴦忽然勒回馬大喝一聲,直衝入魏將陣中來,鋼鞭起處。紛紛落馬,各各倒退。鴦復緩緩而行。魏將聚在一處,驚訝曰:「此人尚敢退我等之眾耶!可併力追之!」於是魏將百員,復來追趕。鴦勃然大怒曰:「鼠輩何不惜命也!」提鞭撥馬,殺入魏將叢中,用鞭打死數人,復回馬緩轡而行。魏將連追四五番,皆被文鴦一人殺退。後人有詩曰:

白話這夜司馬師的兵馬到了樂嘉,立下營寨,等鄧艾還沒到。司馬師因為眼下剛割的肉瘤,瘡口疼痛,躺在帳中,命令幾百個甲士環繞站立護衛。三更時分,忽然寨內喊聲震天,人馬大亂。司馬師急忙詢問,有人報告說:「一支軍隊從寨北斬斷圍欄直衝進來,為首一員將領,勇不可當。」司馬師大吃一驚,心急如火,眼珠從肉瘤的瘡口裏迸出來,血流滿地,疼痛難當;又怕動搖軍心,只咬著被頭忍耐,被子都被咬爛了。原來文鴦的軍馬先到,一擁而進;在寨中左衝右突,所到之處,人不敢擋;有抵擋的,被槍搠鞭打,無不被殺。文鴦只盼望父親到來,以為外應:卻並不見來。幾次殺到中軍,都被弓弩射回。文鴦直殺到天明,只聽北邊鼓角喧天。文鴦回頭對跟從的人說:「父親不在南面接應,卻從北邊來,為什麼?」文鴦縱馬看時,只見一軍行走如猛風,為首一將,是鄧艾,躍馬橫刀大聲喊道:「反賊不要跑!」文鴦大怒,挺槍迎戰。戰了五十個回合,不分勝負。正鬥之間,魏兵大舉進逼,前後夾攻。文鴦部下的兵各自逃散,只有文鴦單人獨馬,衝開魏兵,往南而走。背後幾百員魏將,抖擻精神,縱馬追來;將到樂嘉橋邊,眼看趕上。文鴦忽然勒回馬大喝一聲,直衝進魏將陣中,鋼鞭起處,魏將紛紛落馬,各自倒退。文鴦又慢慢地走。魏將聚在一處,驚訝說:「這人還敢退我們的眾將嗎!可以合力追他!」於是魏將一百員,又來追趕。文鴦勃然大怒說:「鼠輩怎麼不愛惜性命!」提鞭撥馬,殺進魏將叢中,用鞭打死幾個人,又回馬慢慢走。魏將接連追趕四五次,都被文鴦一個人殺退。後人有詩說:

第110回·7

長阪當年獨拒曹,子龍從此顯英豪。

白話當年趙子龍在長阪坡上,單槍匹馬獨擋曹操的大軍,從此威名遠揚,人人都知道他是難得的英雄豪傑。

第110回·8

樂嘉城內爭鋒處,又見文鴦膽氣高。

白話如今在樂嘉城下兩軍交鋒,又出了一位膽識過人的文鴦,單人獨騎衝殺魏軍,勇猛氣概絲毫不遜於當年的子龍。

第110回·9

原來文欽被山路崎嶇,迷入谷中;行了半夜,比及尋路而出,天色已曉:文鴦人馬不知所向。只見魏兵大勝,欽不戰而退。魏兵乘勢追殺,欽引兵望壽春而走。

白話原來文欽因為山路崎嶇,迷路走進山谷;走了半夜,等到找出路出來,天色已經亮了:文鴦的人馬不知去向。只見到魏兵大勝,文欽不戰而退。魏兵乘勢追殺,文欽領兵往壽春逃走。

第110回·10

卻說魏殿中校尉尹大目,乃曹爽心腹之人;因爽被司馬懿謀殺,故事司馬師,常有殺師報爽之心;又素與文欽交厚;今見師眼瘤突出,不能動止,乃入帳告曰:「文欽本無反心,今被毌丘儉逼迫,以致如此。某去說之,必然來降。」師從之。大目頂盔貫甲,乘馬來趕文欽;看看趕上,乃高聲大叫曰:「文刺史見尹大目麼?」欽回頭視之,大目除盔放於鞍橋之前,以鞭指曰:「文刺史何不忍耐數日也?」此是大目知師將亡,故來留欽。欽不解其意,厲聲大罵,便欲開弓射之。大目大哭而回。欽收聚人馬奔壽春時,已被諸葛誕引兵取了;卻復回項城時,胡遵、王基、鄧艾三路兵皆到。欽見勢危,遂投東吳孫峻去了。

白話話說魏國殿中校尉尹大目,是曹爽的心腹之人;因為曹爽被司馬懿謀殺,所以他雖然事奉司馬師,卻常常有殺司馬師給曹爽報仇的心思;又向來跟文欽交情深厚;如今看見司馬師的眼瘤突出,不能動彈,就進帳稟告說:「文欽本來沒有反心,如今被毌丘儉逼迫,才弄到這個地步。我去勸說他,他必定來投降。」司馬師聽從。尹大目頂盔貫甲,騎馬來追文欽;眼看追上,就高聲叫道:「文刺史看見尹大目了嗎?」文欽回頭看他,尹大目摘下頭盔放在鞍橋前,用鞭子指著說:「文刺史為什麼不忍耐幾天呢?」這是尹大目知道司馬師將要死了,所以來留住文欽。文欽不懂他的意思,厲聲大罵,就要開弓射他。尹大目大哭而回。文欽收聚人馬奔壽春時,已經被諸葛誕領兵占了;再回頭回項城時,胡遵、王基、鄧艾三路兵都到了。文欽看見勢危,就投奔東吳孫峻去了。

第110回·11

卻說毌丘儉在項城內,聽知壽春已失,文欽勢敗,城外三路兵到,儉遂盡撤城中之兵出戰。正與鄧艾相遇,儉令葛雍出馬,與艾交鋒,不一合,被艾一刀斬之,引兵殺過陣來。毌丘儉死戰相拒。江淮兵大亂。胡遵、王基引兵四面夾攻。毌丘儉敵不住,引十餘騎奪路而走。前至慎縣城下,縣令宋白,開門迎入,設席待之。儉大醉,被白令人殺了,將頭獻於魏兵。於是淮南平定。

白話話說毌丘儉在項城內,聽說壽春已經丟了,文欽兵敗,城外三路兵到,毌丘儉就盡撤城中的兵馬出戰。正好跟鄧艾相遇,毌丘儉命令葛雍出馬,跟鄧艾交鋒,不到一個回合,被鄧艾一刀斬了,領兵殺過陣來。毌丘儉死戰抵擋。江淮兵大亂。胡遵、王基領兵四面夾攻。毌丘儉抵擋不住,帶十多個騎兵奪路逃走。到了慎縣城下,縣令宋白,開門迎進去,設宴招待他。毌丘儉喝得大醉,被宋白派人殺了,把頭顱獻給魏兵。於是淮南平定。

第110回·12

司馬師臥病不起,喚諸葛誕入帳,賜以印綬,加為征東大將軍,都督揚州諸路軍馬;一面班師回許昌。師目痛不止,每夜只見李豐、張緝、夏侯玄三人立於榻前。師心神恍惚,自料難保,遂令人往洛陽取司馬昭到。昭哭拜於床下。師遺言曰:「吾今權重,雖欲卸肩,不可得也。汝繼我為之,大事切不可輕託他人,自取滅族之禍。」言訖,以印綬付之,淚流滿面。昭正欲問時,師大叫一聲,眼睛迸出而死:時正元二年二月也。於是司馬昭發喪,申奏魏主曹髦。髦遣使持詔到許昌,即命暫留司馬昭屯軍許昌,以防東吳。昭心中猶豫未決。鍾會曰:「大將軍新亡,人心未定,將軍若留守於此,萬一朝廷有奱,悔之何及?」昭從之,即起兵還屯洛水之南。髦聞之大驚。太尉王肅奏曰:「昭既繼其兄掌大權,陛下可封爵以安之。」髦遂令王肅持詔,封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。昭入朝謝恩畢。自此,中外大小事情,皆歸於昭。

白話司馬師臥病不起,喚諸葛誕進帳,賜給他印綬,加封為征東大將軍,都督揚州各路軍馬;一面班師回許昌。司馬師眼睛疼痛不止,每夜都看見李豐、張緝、夏侯玄三人站在床前。司馬師心神恍惚,自己料想性命難保,於是派人往洛陽接司馬昭來。司馬昭哭著拜在床下。司馬師留下遺言說:「我如今權勢重大,雖然想卸下擔子,也不可得。你繼承我做下去,大事切不可輕率託付別人,自取滅族的禍患。」說完,把印綬交給他,淚流滿面。司馬昭正要問時,司馬師大叫一聲,眼睛迸出而死:當時是正元二年二月。於是司馬昭發喪,上奏魏主曹髦。曹髦派使者持詔到許昌,命令暫且留下司馬昭駐軍許昌,以防備東吳。司馬昭心中猶豫不決。鍾會說:「大將軍剛死,人心未定,將軍如果留守在這裏,萬一朝廷有變,後悔怎麼來得及?」司馬昭聽從,就起兵回駐洛水南邊。曹髦聽說大驚。太尉王肅上奏說:「司馬昭既然繼承哥哥掌管大權,陛下可以封爵來安撫他。」曹髦於是命令王肅持詔,封司馬昭做大將軍錄尚書事。司馬昭入朝謝恩完畢。從此,宮中朝外大小事情,都歸司馬昭掌管。

第110回·13

卻說西蜀細作,哨知此事,報入成都。姜維奏後主曰:「司馬師新亡,司馬昭初握重權,必不敢擅離洛陽。臣請乘間伐魏,以復中原。」後主從之,遂命姜維興師伐魏。維到漢中,整頓人馬。征西大將軍張翼曰:「蜀地淺狹,錢糧鮮薄,不宜遠征;不如據險守分,恤軍愛民,此乃保國之計也。」維曰:「不然。昔丞相未出茅廬,已定三分天下,然且六出祁山以圖中原;不幸半途而喪,以致功業未成。今吾既受丞相遺命,當盡忠報國以繼其志,雖死而無恨也。今魏有隙可乘,不就此時伐之,更待何時?」夏侯霸曰:「將軍之言是也。可將輕騎先出枹罕。若得洮西、南安,則諸郡可定。」張翼曰:「向者不克而還,皆因軍出甚遲也。兵法云:『攻其無備,出其不意。』今若火速進兵,使魏人不能隄防,必然全勝矣。」

白話話說西蜀的細作,打探到這件事,報告到成都。姜維上奏後主說:「司馬師剛死,司馬昭剛剛掌握大權,必定不敢擅自離開洛陽。臣請求趁這個空隙討伐魏國,以恢復中原。」後主聽從,就命令姜維興兵伐魏。姜維到了漢中,整頓人馬。征西大將軍張翼說:「蜀地狹小,錢糧微薄,不宜遠征;不如占據險要、守住本分,體恤軍隊、愛護百姓,這是保國的計策。」姜維說:「不然。從前丞相還沒有出茅廬,已經定下三分天下的大計,尚且六出祁山來謀取中原;不幸半途而死,以致功業沒有完成。如今我既然受丞相遺命,就該盡忠報國,繼承他的志向,即使死了也沒有遺憾。如今魏國有機可乘,不在這時候伐魏,更等什麼時候?」夏侯霸說:「將軍的話對。可以用輕騎兵先出枹罕。如果得了洮西、南安,那麼各郡就可以平定。」張翼說:「從前沒能攻克就回來,都是因為出兵太遲。兵法說:『攻其無備,出其不意。』如今如果火速進兵,使魏人不能防備,必定全勝。」

第110回·14

於是姜維引兵五萬,望枹罕進發。兵至洮水,守邊軍士報知雍州刺史王經、征西將軍陳泰。王經先起馬步兵七萬來迎。姜維吩咐張翼如此如此,又吩咐夏侯霸如此如此:二人領計去了,維乃自引大軍背洮水列陣。王經引數員牙將出而問曰:「魏與吳、蜀,已成鼎足之勢;汝累次入寇,何也?」維曰:「司馬師無故廢主,鄰邦理宜問罪,何況讎敵之國乎?」經回顧張明、花永、劉達、朱芳四將曰:「蜀兵背水為陣,敗則沒於水矣。姜維驍勇,汝四將可戰之。彼若退動,便可追擊。」四將分左右而出,來戰姜維。維略戰數合,撥回馬望本營便走。王經大驅士馬,一齊趕來。維引兵望洮西而走;將次近水,大呼將士曰:「事急矣!諸將何不努力!」眾將一齊奮力殺回,魏兵大敗。張翼、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後,分兩路殺來,把魏兵困在垓心。維奮武揚威,殺入魏軍之中,左衝右突,魏兵大亂,自相踐踏,死者大半,逼入洮水者無數,斬首萬餘,壘屍數里。王經引敗兵百騎,奮力殺出,逕往狄道城而走;奔入城中,閉門保守。姜維大獲全功,犒軍已畢,便欲進兵攻打狄道城。張翼諫曰:「將軍功績已成,威聲大震,可以止矣;今若前進,倘不如意,正如畫蛇添足也。」維曰:「不然。向者兵敗,尚欲進取,縱橫中原;今日洮水一戰,魏人膽裂,吾料狄道唾手可得,汝勿自墮其志也。」張翼再三勸諫,維不從,勒兵來取狄道城。

白話於是姜維領兵五萬,往枹罕進發。兵到洮水,守邊的軍士報告雍州刺史王經、征西將軍陳泰。王經先起馬步兵七萬來迎戰。姜維吩咐張翼如此這般,又吩咐夏侯霸如此這般:二人領了計策去了,姜維就自己率領大軍背靠洮水列陣。王經帶領幾員牙將出陣問道:「魏國跟吳、蜀,已經形成鼎足之勢;你屢次來侵犯,為什麼?」姜維說:「司馬師無故廢黜君主,鄰邦理應問罪,更何況是仇敵之國?」王經回頭對張明、花永、劉達、朱芳四將說:「蜀兵背水為陣,敗了就會淹在水裏。姜維勇猛,你們四將可以跟他交戰。他如果退動,就可以追擊。」四將分左右出陣,來戰姜維。姜維略戰幾個回合,撥轉馬頭望本營就走。王經大舉驅兵追來。姜維領兵往洮西逃走;快到水邊,大聲呼喊將士說:「事情緊急了!諸位將士怎麼不努力!」眾將一齊奮力殺回來,魏兵大敗。張翼、夏侯霸抄到魏兵後面,分兩路殺來,把魏兵困在核心。姜維奮威揚武,殺進魏軍之中,左衝右突,魏兵大亂,自相踐踏,死了大半,被逼進洮水的無數,斬首一萬多,屍體堆了幾里長。王經帶敗兵一百騎,奮力殺出,直奔狄道城逃走;奔進城中,關閉城門防守。姜維大獲全勝,犒軍完畢,就想進兵攻打狄道城。張翼勸諫說:「將軍功績已經完成,威聲大振,可以停止了;如今如果再前進,倘若不如意,正像畫蛇添足。」姜維說:「不然。從前兵敗,尚且想要進取,縱橫中原;今天洮水一戰,魏人嚇破了膽,我料定狄道唾手可得,你不要自墮銳氣。」張翼再三勸諫,姜維不聽,率兵來攻狄道城。

第110回·15

卻說雍州征西將軍陳泰,正欲起兵與王經報兵敗之讎,忽兗州刺史鄧艾引兵到。泰接著,禮畢。艾曰:「今奉大將軍之命,特來助將軍破敵。」泰問計於鄧艾。艾曰:「洮水得勝,若招羌人之眾,東爭關隴,傳檄四郡,此吾兵之大患也。今彼不思如此,卻圖狄道城,其城垣堅固,急切難攻,空勞兵費力耳。吾今陳兵於項嶺,然後進兵擊之,蜀兵必敗矣。」陳泰曰:「真妙論也!」遂先撥二十隊兵,每隊五十人,盡帶旌旗、鼓角、烽火之類,日伏夜行,去狄道城東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;只待兵來,一齊鳴鼓吹角為應,夜則舉火放砲以驚之。調度已畢,專候蜀兵到來。於是陳泰、鄧艾,各引二萬兵相繼而進。

白話話說雍州征西將軍陳泰,正要起兵給王經報兵敗的仇,忽然兗州刺史鄧艾領兵到了。陳泰接住,行禮完畢。鄧艾說:「如今奉大將軍的命令,特地來助將軍破敵。」陳泰向鄧艾問計。鄧艾說:「他們在洮水得勝,如果招來羌人的兵眾,向東爭奪關隴,傳檄四郡,這是我們的大患。如今他們不這樣想,卻去打狄道城,那座城牆堅固,倉促難攻,只是白白勞師費力罷了。我們現在把兵陳在項嶺,然後進兵攻擊,蜀兵必定失敗。」陳泰說:「真是妙論!」於是先撥二十隊兵,每隊五十人,都帶著旌旗、鼓角、烽火之類,白天埋伏、夜裏行軍,去狄道城東南的高山深谷中埋伏;只等蜀兵到來,一齊鳴鼓吹角接應,夜裏則舉火放炮驚擾他們。調度完畢,專等蜀兵到來。於是陳泰、鄧艾,各領二萬兵相繼進發。

第110回·16

卻說姜維圍住狄道城,令兵八面攻之,連攻數日不下,心中鬱悶,無計可施。是日黃昏時分,忽三五次流星馬報說:「有兩路兵來,旗上明書大字。一路是征西將軍陳泰,一路是兗州刺史鄧艾。」維大驚,遂請夏侯霸商議。霸曰:「吾向嘗為將軍言,鄧艾自幼深明兵法,善曉地理。今領兵到,頗為勁敵。」維曰:「彼軍遠來,我休容他住腳,便可擊之。」乃留張翼攻城,命夏侯霸引兵迎陳泰。維自引兵來迎鄧艾。行不到五里,忽然東南一聲砲響,鼓角震地,火光沖天。維縱馬看時,只見周圍皆是魏兵旗號。維大驚曰:「中鄧艾之計矣!」遂傳令教夏侯霸、張翼各棄狄道而退。於是蜀兵皆退歸漢中。維自斷後,只聽得背後鼓聲不絕。維退入劍閣之時,方知火鼓二十餘處,皆虛設也。維收兵退屯於鍾堤。

白話話說姜維圍住狄道城,命令士兵八面攻打,接連攻打幾天攻不下來,心中鬱悶,無計可施。這天黃昏時分,忽然三五次流星馬來報說:「有兩路兵來,旗上寫著大字。一路是征西將軍陳泰,一路是兗州刺史鄧艾。」姜維大吃一驚,就請夏侯霸商議。夏侯霸說:「我從前曾經對將軍說過,鄧艾自幼深明兵法,善曉地理。如今領兵到來,是強勁的對手。」姜維說:「他們遠道而來,我不容他們站住腳跟,就可以攻擊。」於是留下張翼攻城,命令夏侯霸領兵迎戰陳泰。姜維自己領兵來迎戰鄧艾。走了不到五里,忽然東南一聲炮響,鼓角震地,火光沖天。姜維縱馬察看,只見周圍都是魏兵的旗號。姜維大吃一驚說:「中了鄧艾的計了!」於是傳令叫夏侯霸、張翼都放棄狄道撤退。於是蜀兵都退回漢中。姜維自己斷後,只聽背後鼓聲不停。姜維退進劍閣的時候,才知道火鼓二十多處,都是虛設的。姜維收兵退駐在鍾堤。

第110回·17

且說後主因姜維有洮西之功,降詔封維為大將軍。維受了職,上表謝恩畢,再議出師伐魏之策。正是:

白話再說後主因為姜維在洮西立了功,降詔封姜維做大將軍。姜維接受官職,上表謝恩之後,又商量出兵討伐魏國的計策。正是:

第110回·18

成功不必添蛇足,討賊猶思奮虎威。

白話既然已經立下大功,本不必再畫蛇添足、輕舉妄動;可是姜維一心報國,仍然想再展虎威,興師北伐。

第110回·19

未知此番北伐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
白話這一回北伐中原,結果究竟如何,還未可知,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