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069

三國鼎立 · 正文

卜周易管輅知機 討漢賊五臣死節

劉備取西川、奪漢中,進位漢中王;關羽水淹七軍威震華夏,卻大意失荊州。

第69回·1

卻說當日曹操,見黑風中群屍首皆起,驚倒於地。須臾風定,群屍皆不見。左右扶操回宮,驚而成疾。後人有詩讚左慈曰:

白話再說當日曹操,見黑風中群屍都站了起來,驚倒在地。一會兒風停,群屍都不見了。左右扶曹操回宮,驚嚇成病。後人有詩讚美左慈說:

第69回·2

飛步凌雲遍九州,獨憑遁甲自邀遊。

白話施展騰雲駕霧的本領,遍遊天下九州,獨獨倚仗遁甲神術,瀟灑自在地四處雲遊。

第69回·3

等閒施設神仙術,點悟曹瞞不轉頭。

白話隨手施展神仙術法,點化曹操他卻不回頭。

第69回·4

曹操染病,服藥無愈。適太史丞許芝,自許昌來見操。操令芝卜易。芝曰:「大王曾聞神卜管輅否?」操曰:「頗聞其名,未知其術。汝可詳言之。」

白話曹操染病,吃藥也不見好。恰巧太史丞許芝,從許昌來見曹操。曹操叫許芝卜卦。許芝說:「大王可曾聽過神卜管輅?」曹操說:「略聽過他的名聲,不知他的法術。你可詳細說說。」

第69回·5

芝曰:「管輅字公明,平原人也。容貌粗醜,好酒疎狂。其父曾為瑯琊郡丘長。輅自幼便喜仰視星辰,夜不思寐。父母不能禁止。常云:『家雞野鵠,尚自知時,何況為人在世乎?』與鄰兒共戲,輒畫地為天文,分布日月星辰。及稍長,即深明周易,仰觀風角,數學通神,兼善相術。」

白話許芝說:「管輅字公明,是平原人。容貌粗陋醜陋,喜歡喝酒、疏放狂放。他父親曾任琅琊郡丘縣縣長。管輅從小就喜歡仰望星辰,夜晚不肯睡覺。父母禁止不了。他常說:『家雞野鵠,尚且知道時辰,何況身為人在世呢?』與鄰家小孩一起玩耍,總是在地上畫天文,分布日月星辰。等到稍長大,便深通《周易》,仰觀風角,術數通神,又擅長相術。」

第69回·6

「瑯琊太守單子春聞其名,召輅相見。時有坐客百餘人,皆能言之士。輅謂子春曰:『輅年少膽氣未堅,先請美酒三升,飲而後言。』子春奇之,遂與酒三升。飲畢,輅問子春:『今欲與輅為對者,若府君四座之士耶﹖』子春曰:『吾自與卿旗鼓相當。』於是與輅講論易理。輅亹亹而談,言言精奧。子春反覆辨難,輅對答如流,從曉至暮,酒食不行。子春及眾賓客,無不歎服。於是天下號為『神童』。」

白話「琅琊太守單子春聽說他的名聲,召管輅相見。當時在座的客人有百餘人,都是能言善辯之士。管輅對單子春說:『我年少膽氣未堅,先請賜美酒三升,喝了再說。』單子春覺得他奇特,便給了三升酒。喝完,管輅問單子春:『如今要與我對談的,是府君您還是四座的士人呢?』單子春說:『我自與你旗鼓相當。』於是與管輅講論易理。管輅娓娓而談,句句精奧。單子春反覆辯難,管輅對答如流,從天亮到天黑,酒食都沒上桌。單子春及眾賓客,無不嘆服。於是天下稱他為『神童』。」

第69回·7

「後有居民郭恩者,兄弟三人,皆得躄疾,請輅卜之。輅曰:『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,非君伯母即叔母也。昔饑荒之年,謀數升之米之利,推之落井,以大石壓破其頭,孤魂痛苦,自訴於天;故君兄弟有此報,不可禳也。』郭恩等涕泣伏罪。」

白話「後來有個居民郭恩,兄弟三人,都得了瘸腿的病,請管輅占卜。管輅說:『卦象中有你們家祖墳中的女鬼,不是你的伯母就是叔母。從前饑荒之年,你為了謀幾升米的利益,把她推落井中,用大石壓破她的頭,孤魂痛苦,向天訴冤;所以你們兄弟有此報應,不可禳解。』郭恩等人流淚服罪。」

第69回·8

「安平太守王基,知輅神卜,延輅至家。適信都令妻,常患頭風;其子又患心痛;因請輅卜之。輅曰:『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屍。一男持矛,一男持弓箭。頭在壁內,腳在壁外。持矛者主刺頭,故頭痛;持弓箭者主刺胸腹,故心痛。』乃掘之。入地八尺,果有二棺。一棺中有矛,一棺中有角弓及箭,木俱已朽爛。輅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,妻與子遂無恙。」

白話「安平太守王基,知道管輅神卜,請管輅到家裏。恰巧信都縣令的妻子,常患頭風;他的兒子又患心痛;因此請管輅占卜。管輅說:『這廳堂的西角有兩具死屍。一個男人拿矛,一個男人拿弓箭。頭在牆內,腳在牆外。拿矛的主刺頭,所以頭痛;拿弓箭的主刺胸腹,所以心痛。』於是掘開。挖地八尺,果然有兩口棺材。一口棺中有矛,一口棺中有角弓和箭,木頭都已朽爛。管輅叫把骸骨遷到城外十里埋葬,縣令的妻子和兒子於是安然無恙。」

第69回·9

「館陶令諸葛原,遷新興太守,輅往送行。客言輅能射覆。諸葛原不信,暗取燕卵、蜂窠、蜘蛛三物,分置三盒之中,令輅卜之。卦成,各寫四句於盒上。其一曰:『含氣須變,依乎堂宇;雌雄以形,羽翼舒張。此燕卵也。』其二曰:『家室倒懸,門戶眾多;藏精育毒,得秋乃化。此蜂窠也。』其三曰:『觳觫長足,吐絲成羅;尋網求食,利在昏夜。此蜘蛛也。』滿座驚駭。」

白話「館陶縣令諸葛原,調任新興太守,管輅去送行。客人說管輅能射覆。諸葛原不信,暗中取燕卵、蜂巢、蜘蛛三物,分放在三個盒子中,叫管輅占卜。卦成,各在盒上寫四句。第一說:『含氣須變,依於堂宇;雌雄以形,羽翼舒張。這是燕卵。』第二說:『家室倒懸,門戶眾多;藏精育毒,得秋乃化。這是蜂巢。』第三說:『觳觫長足,吐絲成羅;尋網求食,利在昏夜。這是蜘蛛。』滿座驚駭。」

第69回·10

「鄉中有老婦失牛,求卜之。輅判曰:『北溪之濱,七人宰烹;急往追尋,皮肉尚存。』老婦果往尋之,見七人於茅舍後煮食,皮肉猶存。婦告本郡太守劉邠,捕七人罪之,因問老婦曰:『汝何以知之?』婦告以管輅之神卜。劉邠不信,請輅至府,取印囊及山雞毛藏於盒中,令卜之。輅卜其一曰;『內方外圓,五色成文;含寶守信,出則有章。此印囊也。』其二曰:『高岳巖巖,有鳥朱身;羽翼玄黃,鳴不失晨。此山雞毛也。』劉邠大驚,遂待為上賓。」

白話「鄉里中有個老婦丟了牛,求他占卜。管輅判說:『北溪之濱,七人宰殺烹煮;快去追尋,皮肉還在。』老婦果然去尋,見七人在茅舍後煮食,皮肉還在。老婦告訴本郡太守劉邠,逮捕七人治罪,因而問老婦說:『你怎麼知道的?』老婦說是管輅的神卜。劉邠不信,請管輅到府中,取印囊和山雞毛藏在盒中,叫占卜。管輅卜其一說:『內方外圓,五色成文;含寶守信,出則有章。這是印囊。』其二說:『高岳巖巖,有鳥朱身;羽翼玄黃,鳴不失晨。這是山雞毛。』劉邠大驚,便待為上賓。」

第69回·11

「一日出郊閒行,見一少年耕於田中,輅立道傍觀之。良久,問曰:『少年高姓、貴庚?』答曰:『姓趙,名顏。年十九歲矣。敢問先生為誰?』輅曰:『吾管輅也。吾見汝眉間有死氣,三日內必死,汝貌美,可惜無壽。』趙顏回家,急告其父。父聞之,趕上管輅,哭拜於地曰:『請歸救吾子!』輅曰:『此乃天命也,安可禳乎?』父告曰:『老夫止有此子,望乞垂救!』趙顏亦哭求。輅見父子情切,乃謂趙顏曰:「汝可備淨酒一瓶,鹿脯一塊,來日齎往南山之中,大樹之下,看盤石上有二人亦棋。一人向南坐,穿白袍,其貌甚惡;一人向北坐,穿紅袍,其貌甚美。汝可乘其弈興濃時,將酒及鹿跪進之。待其飲食畢,汝乃哭拜求壽,必得益算矣。但切勿言是吾所教。』」

白話「一天出城郊閒走,見一個少年在田中耕種,管輅站在路旁觀看。看了很久,問說:『少年貴姓、幾歲?』回答說:『姓趙,名顏。十九歲了。敢問先生是誰?』管輅說:『我是管輅。我見你眉間有死氣,三天內必死,你相貌美好,可惜沒有壽命。』趙顏回家,急忙告訴父親。父親聽了,追上管輅,哭拜在地說:『請回去救我兒子!』管輅說:『這是天命,怎可禳解?』父親說:『老漢只有這一個兒子,望乞垂救!』趙顏也哭著求。管輅見父子情切,便對趙顏說:『你可準備淨酒一瓶、鹿肉一塊,明天帶往南山之中,大樹之下,看盤石上有兩人在下棋。一人向南坐,穿白袍,相貌很凶惡;一人向北坐,穿紅袍,相貌很美。你可在他們下棋興致正濃時,把酒和鹿肉跪著獻上。等他們吃喝完畢,你再哭拜求壽,必能增加壽數。但千萬不要說是我教的。』」

第69回·12

「老人留輅在家。次日,趙顏攜酒脯盃盤入南山之中。約行五六里,果有二人於大松樹下盤石上奕棋。全然不顧,趙顏跪進酒脯。二人貪著棋,不覺飲酒已盡。趙顏哭拜於地而求壽,二人大驚。穿紅袍者曰:『此必管子之言也。吾二人既受其私,必須憐之。』穿白袍者,乃於身邊取出簿籍檢看,謂趙顏曰:『汝今年十九歲,當死。吾今於『十』字上添上一『九』字,汝壽可至九十九。回見管輅,教再休泄漏天機;不然,必致天譴。』穿紅者出筆添訖,一陣香風過處,二人化作二白鶴,沖天而去。」

白話「老人留管輅在家。第二天,趙顏帶著酒肉杯盤進入南山之中。約走了五六里,果然有兩人在大松樹下的盤石上下棋。完全不理他,趙顏跪著獻上酒肉。兩人貪著下棋,不知不覺把酒喝光。趙顏哭拜於地而求壽,二人大驚。穿紅袍的說:『這必是管子的話。我們二人既受了他的私情,必須憐惜他。』穿白袍的,便從身邊取出簿冊查看,對趙顏說:『你今年十九歲,當死。我如今在「十」字上添一個「九」字,你的壽命可到九十九。回去見管輅,叫他再不要洩露天機;不然,必遭天譴。』穿紅袍的取出筆添完,一陣香風過處,兩人化作兩只白鶴,沖天而去。」

第69回·13

「趙顏歸問管輅。輅曰:『穿紅者,南斗也;穿白者,北斗也。』顏曰:『吾聞北斗九星,何止一人?』輅曰:『散而為九,合而為一也。北斗注死,南斗注生。今已添注壽算,子復何憂﹖』父子拜謝。自此管輅恐泄天機,更不輕為人卜。此人現在平原,大王欲知休咎,何不召之?」

白話「趙顏回來問管輅。管輅說:『穿紅袍的,是南斗;穿白袍的,是北斗。』趙顏說:『我聽說北斗有九星,何止一人?』管輅說:『分散則為九,合則為一。北斗主死,南斗主生。如今已添注壽數,你還憂什麼?』父子拜謝。從此管輅怕洩露天機,更不輕易為人占卜。此人現在平原,大王想知道吉凶,何不召他來?」

第69回·14

操大喜,即差人往平原召輅。輅至,參拜訖,操令卜之。輅答曰:「此幻術耳,何必為憂?」操心安,病乃漸可。操令卜天下之事。輅卜曰:「三八縱橫,黃豬遇虎;定軍之南,傷折一股。」又今卜傳祚修短之數。輅卜曰:「獅子宮中,以安神位;王道鼎新,子孫極貴。」操問其詳。輅曰:「茫茫天數,不可預知。待後自驗。」

白話曹操大喜,即刻派人往平原召管輅。管輅到了,參拜完畢,曹操叫他占卜。管輅回答說:「這是幻術罷了,何必擔憂?」曹操心安,病便漸好。曹操叫他卜算天下之事。管輅卜說:「三八縱橫,黃豬遇虎;定軍之南,傷折一股。」又叫他卜算國運長短之數。管輅卜說:「獅子宮中,以安神位;王道鼎新,子孫極貴。」曹操問其詳情。管輅說:「茫茫天數,不可預知。待日後自然驗證。」

第69回·15

操欲封輅為太吏。輅曰:「命薄相窮,不稱此職,不敢受也。」操問其故。答曰:「輅額無主骨,眼無守睛;鼻無梁柱,腳無天根;背無三甲,腹無三壬。只可泰山治鬼,不能治生人也。」操曰:「汝相吾若何?」輅曰:「位極人臣,又何必相?」再三問之,輅但笑而不答。操令輅遍相文武官僚。輅曰:「皆治世之臣也。」操問休咎,皆不肯盡言。後人有詩讚管輅曰:

白話曹操想封管輅為太史。管輅說:「命薄相窮,不配此職,不敢接受。」曹操問他緣故。回答說:「我額上無主骨,眼無守睛;鼻無梁柱,腳無天根;背無三甲,腹無三壬。只可去泰山治鬼,不能治活人。」曹操說:「你給我相如何?」管輅說:「位極人臣,又何必相?」再三問他,管輅只是笑而不答。曹操叫管輅逐一相文武官僚。管輅說:「都是治世之臣。」曹操問吉凶,都不肯盡言。後人有詩讚美管輅說:

第69回·16

平明神卜管公明,能算南辰北斗星。

白話神機妙算的卜卦名家管公明,天文星象樣樣精通,連南辰北斗的運數變化都能推算得清清楚楚。

第69回·17

八卦幽微通鬼竅,六爻玄奧究天庭。

白話他深通八卦的幽微奧妙,連鬼神的機關也能看透;六爻變化玄之又玄,天上宮闕的秘密都逃不過他的窮究。

第69回·18

預知相法應無壽,自覺心源極有靈。

白話他早已從相法上預見自己壽數不長,卻自知內心的玄機感應格外靈驗,冥冥中自有主宰。

第69回·19

可惜當年奇異術,後人無復授遺經。

白話可惜當年這門奇異的術法,後人再也無緣得到他的真傳,那些遺留的經卷也就此失傳了。

第69回·20

操令卜東吳、西蜀二處。輅設卦云:「東吳主亡一大將,西蜀有兵犯界。」操不信。忽合淝報來:「東吳陸口守將魯肅身故。」操大驚,便差人往漢中探聽消息。不數日,飛報:「劉玄德遣張飛馬超屯兵下辨取關。」操大怒,便欲自領兵再入漢中,令管輅卜之,輅曰:「大王未可妄動。來春許都必有火災。」操見輅言累驗,故不敢輕動,留居鄴郡,使曹洪領兵五萬,往助夏侯淵、張郃同守東川;又差夏侯惇領兵三萬,於許都來往巡警,以備不虞;又教長史王必總督御林軍馬。主簿司馬懿曰:「王必嗜酒性寬,恐不堪任此職。」操曰:「王必是孤披荊棘歷艱難時相隨之人,忠而且勤,心如鐵石,最足相當。」遂委王必領御林軍馬屯於許都東華門外。

白話曹操叫他卜算東吳、西蜀兩處。管輅設卦說:「東吳方面將亡一大將,西蜀方面有兵犯境。」曹操不信。忽然合淝報來:「東吳陸口守將魯肅身故。」曹操大驚,便派人往漢中探聽消息。沒幾天,飛報:「劉玄德派張飛、馬超屯兵下辨奪關。」曹操大怒,便想親自領兵再入漢中,叫管輅卜算,管輅說:「大王不可妄動。來春許都必有火災。」曹操見管輅的話屢次應驗,所以不敢輕舉妄動,留在鄴郡,派曹洪領兵五萬,去助夏侯淵、張郃同守東川;又差夏侯惇領兵三萬,在許都來往巡邏警戒,以防不測;又命長史王必總督辦御林軍馬。主簿司馬懿說:「王必好酒、性情寬緩,怕不能勝任此職。」曹操說:「王必是我在披荊斬棘、歷盡艱難時相隨的人,忠心而且勤奮,心如鐵石,最足以擔當。」於是委任王必領御林軍馬屯駐在許都東華門外。

第69回·21

時有一人姓耿,名紀,字季行,洛陽人也;舊為丞相府掾,後遷侍中少府,與司直韋晃甚厚;見曹操進封王爵,出入用天子車服,心甚不平。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,耿紀與韋晃密議曰:「操賊奸惡日甚,將來必為篡逆之事。吾等為漢臣,豈可同惡相濟?」韋晃曰:「吾有心腹人,姓金,名褘,乃漢相金日磾之後,素有討操之心;更兼與王必甚厚。若得同謀,大事濟矣。」耿紀曰:「他既與王必交厚。豈肯與我同謀乎?」韋晃曰:「且往說之,看是如何。」

白話當時有個人姓耿,名紀,字季行,是洛陽人;舊為丞相府掾屬,後升任侍中少府,與司直韋晃交情深厚;見曹操進封王爵,出入用天子車服,心中很不平。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,耿紀與韋晃密議說:「操賊奸惡日甚,將來必做篡逆之事。我們身為漢臣,豈可同惡相濟?」韋晃說:「我有個心腹人,姓金,名褘,是漢相金日磾的後代,素來有討伐曹操之心;又兼與王必交情甚厚。若得他同謀,大事可成。」耿紀說:「他既與王必交厚,豈肯與我同謀?」韋晃說:「且去說他,看是如何。」

第69回·22

於是二人同至金褘宅中。褘接入後堂,坐定。晃曰:「德偉與王長史甚厚,吾三人特來告求。」褘曰:「所求何事?」晃曰:「吾聞魏王早晚受禪,將登大寶,公與王長史必高遷。望不相棄,曲賜提攜,感德非淺!」褘拂袖而起。適從者奉茶至,便將茶潑於地上。晃佯驚曰:「德偉故人,何薄情也?」褘曰:「吾與汝交厚,為汝等是漢朝臣宰之後;今不思報本,欲輔造反之人,吾有何面目與汝為友!」耿紀曰:「奈天數如此,不得不然耳!」褘大怒。耿紀、韋晃見褘果有忠義之心,乃以實情相告曰:「吾等本欲討賊,來求足下。前言特相試耳。」褘曰:「吾累世漢臣,安能從賊?公等欲扶漢室,有何高見?」晃曰:「雖有報國之心,未有討賊之計。」褘曰:「吾欲裏應外合,殺了王必,奪其兵權,扶助鑾輿,更結劉皇叔為外援,操賊可滅矣。」二人聞之,撫掌稱善。

白話於是兩人同到金褘宅中。金褘接入後堂,坐下。韋晃說:「德偉與王長史交情深厚,我們三人特來求助。」金褘說:「所求何事?」韋晃說:「我聽說魏王早晚受禪,將登大寶,你與王長史必高升。望不要拋棄我們,曲加提攜,感恩不淺!」金褘拂袖而起。恰巧侍從奉茶到,便把茶潑在地上。韋晃假裝驚訝說:「德偉故人,何薄情也?」金褘說:「我與你交厚,因你們是漢朝臣宰之後;如今不思報本,想輔佐造反之人,我有什麼面目與你為友!」耿紀說:「無奈天數如此,不得不然罷了!」金褘大怒。耿紀、韋晃見金褘果然有忠義之心,便以實情相告說:「我們本想討賊,來求足下。前面的話是特地試探你罷了。」金褘說:「我累世漢臣,豈能從賊?你們想扶漢室,有什麼高見?」韋晃說:「雖有報國之心,還沒有討賊之計。」金褘說:「我想裏應外合,殺了王必,奪其兵權,扶助皇帝,再結劉皇叔為外援,操賊可滅了。」二人聽了,拍掌稱善。

第69回·23

褘曰:「吾有心腹二人,與操賊有殺父之仇,現居城外,可用為羽翼。」耿紀問是何人。褘曰:「太醫吉平之子:長名吉邈,字文然;次名吉穆,字思然。操昔為董承衣帶詔事,曾殺其父。二子逃竄遠鄉,得免於難。今已潛歸許都。若使相助討賊,無有不從。」耿紀、韋晃大喜。金褘即使人密喚二吉。須臾,二人至。褘具言其事。二人感憤流淚,怨氣沖天,誓殺國賊。金褘曰:「正月十五日夜間,城中大張燈火,慶賞元宵。耿少府、韋司直,你二人各領家僮,殺至王必營前;只看營中火起,分兩路殺入;殺了王必,逕跟我入內,請天子登五鳳樓,召百官面諭討賊。吉文然兄弟於城外殺入,放火為號,各要揚聲,叫百姓誅殺國賊,截住城內救軍;待天子降詔,招安已定,便進兵殺奔鄴郡擒曹操,即發使齎詔召劉皇叔。今日約定,至期二更舉事,勿似董承自取其禍。」五人對天說誓,歃血為盟,各自歸家,整頓軍馬器械,臨期而行。

白話金褘告訴耿紀,自己還有兩個可以倚仗的幫手,就住在城外,都跟曹操有殺父之仇。耿紀追問究竟是誰,金褘說正是太醫吉平的兩個兒子,長子吉邈、次子吉穆。當年曹操為了董承衣帶詔一案,把他們的父親處死,兩兄弟逃到偏遠鄉間,僥倖保住性命,如今已經悄悄潛回許都。只要開口相求,他們沒有不應允的。耿紀、韋晃聽了大喜。金褘立刻派人暗中把吉家兄弟召來,二人一到,金褘便把事情的原委詳詳細細說了一遍。兩人想起父仇,又悲又憤,忍不住流下眼淚,滿腔怨氣衝天,發誓要除掉這個禍國之賊。金褘接著部署說:正月十五元宵夜,城裏家家張燈結綵、慶賀佳節。耿少府、韋司直,你們二人各自帶領家丁,殺到王必的營前,只等營中火起,就分兩路衝殺進去;除掉王必之後,徑直跟著我進宮,請天子登上五鳳樓,召集文武百官,當面頒詔討賊。吉家兄弟則從城外殺進城來,放火作為號令,同時大聲呼喊,鼓動百姓起來誅殺國賊,攔截城內前來救援的兵馬;待天子降下詔書、大局安定之後,就發兵直搗鄴郡活捉曹操,隨即派人帶著詔書去請劉皇叔。當下約定,屆時二更時分舉事,叮囑眾人切莫像董承那樣走漏消息、自招殺身之禍。五人對天發誓,歃血為盟,各自回家整備兵馬器械,只等日期一到便動手。

第69回·24

且說耿紀、韋晃二人,各有家僮三四百,預備器械。吉邈兄弟,亦聚三、四百人口,只推圍獵。安排已定。金褘先期來見王必,言:「方今海宇稍安,魏王威震天下;今值元宵令節,不可不放燈火,以示太平氣象。」王必然其言,告諭城內居民,盡張燈結彩,慶賞佳節。至正月十五夜,天色晴霽,星月交輝。六街三市,競放花燈。真個金吾不禁,玉漏無催!王必與御林諸將,在營中飲宴。二更以後,忽聞營中吶喊,人報營後火起。王必慌忙出帳看時,只見火光亂滾;又聞喊殺連天,知是營中有變,急上馬出南門,正遇耿紀,一箭射中肩膊,幾乎墜馬,遂望西門而走。背後有車趕來。王必著忙,棄馬步行,至金褘門首,慌叩其門。原來金褘一面使人於營中放火;一面親領家僮隨後助戰,只留婦女在家。時家中聞王必叩門之聲,只道金褘歸來。褘妻從隔門便問曰:「王必那廝殺了麼?」王必大驚,方悟金禕同謀,逕投曹休家報知金褘、耿紀等同謀反。休急披挂上馬,引千餘人在城中拒敵。城內四下火起,燒著五鳳樓,帝避於深宮。曹氏心腹爪牙,死據宮門。城中但聞人叫:「殺盡曹賊,以扶漢室!」

白話再說耿紀、韋晃二人,各自養了三四百名心腹家丁,早已備妥刀槍器械;吉邈兄弟也聚集了三四百人,對外只推說是要去打獵。一切部署妥當。金褘搶先一步去見王必,勸道:眼下天下稍稍安定,魏王威震四方;正值元宵佳節,不可不燃放花燈,好顯出一番太平景象。王必覺得有理,便通告城中百姓,各家張燈結綵,共慶佳節。到了正月十五夜裏,天色晴朗,星光月色交相輝映,大街小巷到處燃放花燈。真是巡夜的禁衛不再禁絕,歡樂的時光一刻也不嫌長!王必與御林軍諸將在營中飲宴,二更過後,忽聽營中吶喊大作,有人來報後營起火。王必慌忙出帳察看,只見火光翻滾,又聽殺聲震天,知道營中生變,急忙上馬從南門衝出,正撞上耿紀,肩頭中了一箭,險些墜下馬來,只得轉往西門逃走。背後有人馬趕來,王必驚慌失措,棄馬步行,逃到金褘家門前,慌亂地敲門。原來金褘一面派人到營中放火,一面親自率領家丁隨後助陣,只留女眷在家。家裏人聽到敲門聲,只當是金褘回來,金褘的妻子隔著門便問:王必那廝給殺掉了嗎?王必大吃一驚,這才醒悟金褘也是同謀,轉身直奔曹休府上,把金褘、耿紀等人合謀造反的事告知曹休。曹休急忙披掛上馬,率一千多人馬在城中抵禦。城內四處起火,火勢蔓延燒到五鳳樓,天子避入深宮。曹氏的心腹爪牙死守宮門。城中只聽得人人高喊:殺盡曹賊,扶助漢室!

第69回·25

原來夏侯惇曹操命,巡警許昌,領三萬軍,離城五里屯紮;是夜遙望見城中火起,便領大軍前來,圍住許都,使一枝軍入城接應。曹休直混殺至天明。耿紀、韋晃等無人相助。人報金褘、二吉皆被殺死。耿紀、韋晃奪路殺出城門,正遇夏侯惇大軍圍住,活捉去了。手下百餘人皆被殺。夏侯惇入城,救滅遺火,盡收五人老小宗族,使人飛報曹操。操傳令教將耿、韋二人,及五家宗族老小,皆斬於市,並將在朝大小百官,盡拏解鄴郡,聽侯發落。

白話原來夏侯惇奉曹操之命巡查許昌,率三萬人馬駐紮在離城五里的地方。這夜他遙望城中火光衝天,便率大軍趕來,把許都團團圍住,另派一支人馬入城接應。曹休在城中一直廝殺到天明。耿紀、韋晃等人孤立無援,接著傳來金褘與吉家兄弟都被殺害的消息。耿紀、韋晃奪路殺出城門,正好撞上夏侯惇的大軍,被團團圍住,當場活捉。手下百餘人全數喪命。夏侯惇進城撲滅殘火,把五家人的男女老幼、宗族親眷一網打盡,派人飛馬稟報曹操。曹操下令,將耿紀、韋晃二人及五家宗族老小一律押到街市斬首,同時將朝中大小官員全部押解到鄴郡,聽候處置。

第69回·26

夏侯惇押耿、韋二人至市曹。耿紀厲聲大叫曰:「曹阿瞞,吾生不能殺汝,死當作厲鬼以擊賊!」劊子手以刀搠其口,流血滿地,大罵不絕而死。韋晃以面頰頓地曰:「可恨!可恨!」咬牙皆碎而死。後人有詩讚曰:

白話夏侯惇把耿紀、韋晃押到刑場。耿紀厲聲大喊道:曹阿瞞,我活著殺不了你,死後也要化作厲鬼來討伐你這奸賊!劊子手揮刀捅他的嘴,鮮血灑了一地,他仍然罵不絕口,直到氣絕身亡。韋晃則把臉面往地上猛撞,連聲叫著:可恨!可恨!咬得滿口牙齒盡碎而死。後人有詩稱讚道:

第69回·27

耿紀精忠韋晃賢,各持空手欲扶天。

白話耿紀忠心耿耿,韋晃也是賢良之士,兩人一無所有、赤手空拳,卻一心要撐起漢室的一片天。

第69回·28

誰知漢祚相將盡,恨滿心胸喪九泉。

白話誰料漢朝的國運已經到了盡頭,兩人只落得滿腔仇恨,含恨死在九泉之下。

第69回·29

夏侯惇盡斬五家老小宗族,將百官解赴鄴郡。曹操於教場立紅旗於左、白旗於右,下令曰:「耿紀、韋晃等造反,放火焚許都,汝等亦有出救火者,亦有閉門不出者。如曾救火者,可立於紅旗下;如不曾救火者,可立於白旗下。」眾官自思救火者必無罪,於是多奔紅旗之下。三停內只有一停立於白旗下。操教盡拏立於紅旗下者。眾官各言無罪。操曰:「汝當時之心,非是救火,實欲助賊耳。」盡命牽出漳河邊斬之,死者三百餘員。其立於白旗下者,盡皆賞賜,仍令還許都。時王必已被箭瘡發而死,操命厚葬之。令曹休總督御林軍馬,鍾繇為相國,華歆為御史大夫。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級,關中侯爵十七級,皆金印紫綬;又置關內外侯十六級,銀印龜紐墨綬;五大夫十五級,銅印鐶組綬。定爵封官,朝廷又換一班人物。曹操方悟管輅火災之說,遂重賞輅。輅不受。

白話夏侯惇盡斬五家老小宗族,將百官解赴鄴郡。曹操在教場左立紅旗、右立白旗,下令說:「耿紀、韋晃等造反,放火燒許都,你們中間有出來救火的,也有閉門不出的。如曾救火者,可站在紅旗下;如不曾救火者,可站在白旗下。」眾官自以為救火者必無罪,於是大多奔到紅旗下。十成中只有一成站在白旗下。曹操叫把站在紅旗下的盡數捉拿。眾官各說無罪。曹操說:「你當時的心,不是救火,實是想助賊罷了。」盡命牽到漳河邊斬首,死者三百餘員。那些站在白旗下的,盡皆賞賜,仍令回許都。當時王必已因箭瘡發作而死,曹操命厚葬他。令曹休總督御林軍馬,鍾繇為相國,華歆為御史大夫。於是定侯爵六等十八級,關中侯爵十七級,皆金印紫綬;又置關內外侯十六級,銀印龜紐墨綬;五大夫十五級,銅印環組綬。定爵封官,朝廷又換了一班人物。曹操才悟到管輅火災的說法,便重賞管輅。管輅不接受。

第69回·30

卻說曹洪領兵到漢中,令張郃、夏侯淵各據險要。曹洪親自進兵拒敵。時張飛自與雷銅守巴西。馬兵至下辯,令吳蘭為先鋒,領軍哨出,正與曹洪軍相遇,吳蘭欲退。牙將任夔曰:「賊兵初至,若不先挫其銳氣,何顏見孟起乎?」於是驟馬挺槍搦曹洪戰。洪自提刀躍馬而出。交鋒三合,斬任夔於馬下,乘勢掩殺。吳蘭大敗,回見馬超。超責之曰:「汝不得吾令,何故輕敵致敗?」吳蘭曰:「任夔不聽吾言,故有此敗。」馬超曰:「可緊守隘口,勿與交鋒。」一面申報成都,聽候行止。

白話再說曹洪領兵到達漢中,命令張郃、夏侯淵各自把守險要關隘,自己親自督軍迎敵。當時張飛與雷銅一同鎮守巴西。馬超的兵馬進駐下辯,令吳蘭擔任先鋒。吳蘭領兵出營巡哨,正好和曹洪的軍隊迎面遇上,吳蘭想撤兵後退。牙將任夔說:敵軍剛剛趕到,若不及時殺殺他們的銳氣,日後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孟起呢?說罷便策馬挺槍,直衝曹洪陣前叫戰。曹洪提刀躍馬而出,交手才三個回合,便把任夔斬落馬下,趁勢揮軍掩殺。吳蘭大敗而回,見到馬超。馬超責備他說:沒得到我的將令,你為何輕敵冒進、招致敗績?吳蘭辯解道:任夔不聽我的勸阻,才會有此一敗。馬超吩咐道:只可嚴守隘口,不要出戰交鋒。一面派人前往成都稟報,聽候下一步的指令。

第69回·31

曹洪見馬超連日不出,恐有詐謀,引軍退回南鄭。張郃來見曹洪,問曰:「將軍既已斬將,如何退兵?」洪曰:「吾見馬超不出,恐有別謀。且我在鄴郡,聞神卜管輅有言,當於此地折一員大將。吾疑此言,故不敢輕進。」張郃大笑曰:「將軍行兵半生,今奈何信卜者之言,而惑其心哉?郃雖不才,願以本部兵取巴西。若得巴西,蜀郡易耳。」洪曰:「巴西守將張飛,非比等閒,不可輕敵。」張郃曰:「人皆怕張飛,吾視之如小兒耳!此去必擒之!」洪曰:「倘有疏失,若何?」郃曰:「甘當軍命。」洪勒了文狀,張郃進兵。正是:

白話曹洪見馬超連日不出,怕有詐謀,引軍退回南鄭。張郃來見曹洪,問說:「將軍既已斬將,為何退兵?」曹洪說:「我見馬超不出,怕有別的圖謀。且我在鄴郡,聽神卜管輅有言,當在此地折損一員大將。我疑心這句話,所以不敢輕進。」張郃大笑說:「將軍行兵半生,如今何必信卜者之言,而惑其心呢?我雖不才,願以本部兵取巴西。若得巴西,蜀郡就容易了。」曹洪說:「巴西守將張飛,非比等閒,不可輕敵。」張郃說:「人都怕張飛,我看他如小兒罷了!這一去必擒他!」曹洪說:「倘有疏失,怎麼辦?」張郃說:「甘當軍法。」曹洪立了文狀,張郃進兵。正是:

第69回·32

自古驕兵多致敗,從來輕敵少成功。

白話自古以來,驕傲自滿的軍隊往往招致失敗;向來輕敵冒進的人,很少能夠成就功業。

第69回·33

未知勝負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
白話這一場交戰究竟誰勝誰負,下文自有交代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