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回·1
卻說孫權求計於呂蒙。蒙曰:「吾料關某兵少,必不從大路而逃。麥城正北有險峻小路,必從此路而去。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,伏於麥城之北二十里。彼軍至,不可與敵,只可隨後掩殺。彼軍定無戰心,必奔臨沮。卻令潘璋引精兵五百,伏於臨沮山僻小路,關某可擒矣。今遣將士各門攻打,只空北門,待其出走。」權聞計,令呂範再卜之。卦成,範告曰:「此卦主敵人投西北而走。今夜亥時必然就擒。」權大喜,遂令朱然、潘璋領兩枝精兵,各依軍令埋伏去訖。
白話話說孫權向呂蒙問計。呂蒙說:「我料定關某人馬少,必定不會從大路逃走。麥城正北有一條險峻的小路,他一定從這條路走。可令朱然率精兵五千,埋伏在麥城以北二十里。他的兵馬到了,不可與之正面交戰,只可隨後掩殺。他軍中必定沒有戰心,會奔向臨沮。再令潘璋率精兵五百,埋伏在臨沮山僻的小路上,關某就可擒獲了。如今派將士攻打各門,只留空北門,等他出走。」孫權聽計,命呂範再占一卦。卦成,呂範稟告說:「此卦主敵人投西北而走。今夜亥時必定被擒。」孫權大喜,便令朱然、潘璋率兩支精兵,各依軍令埋伏去了。
第77回·2
且說關公在麥城,計點馬步軍兵,止剩三百餘人;糧草又盡。是夜城外吳兵招喚各軍姓名,越城而去者甚多。救兵又不見到。心中無計,謂王甫曰:「吾悔昔日不用公言!今日危急,將復如何?」甫哭告曰:「今日之事,雖子牙復生,亦無計可施也。」趙累曰:「上庸救兵不至,乃劉封、孟達按兵不動之故。何不棄此孤城,奔入西川,再整兵來,以圖恢復?」公曰:「吾亦欲如此。」遂上城觀之。見北門外敵軍不多,因問本城居民:「此去往北,地勢若何?」答曰:「此去皆是山僻小路,可通西川。」公曰:「今夜可走此路。」王甫諫曰:「小路有埋伏,可走大路。」公曰:「雖有埋伏,吾何懼哉!」即下令:馬步官軍,嚴整裝束,準備出城。甫哭曰:「君侯於路,小心保重!某與部卒百餘人,死據此城;城雖破,身不降也!專望君侯速來救援!」
白話再說關公在麥城,清點馬步軍兵,只剩三百多人;糧草又盡。當夜城外吳兵呼喊各軍的姓名,越城而逃的人很多。救兵又不見來。關公心中無計,對王甫說:「我後悔從前沒有聽您的話!如今危急,將怎麼辦?」王甫哭著說:「今日之事,即使姜子牙復生,也無計可施了。」趙累說:「上庸救兵不到,是劉封、孟達按兵不動的緣故。何不丟下這座孤城,奔入西川,再整兵前來,圖謀恢復?」關公說:「我也想這樣。」便上城觀看,見北門外敵軍不多,便問本城居民:「由此往北,地勢如何?」居民回答說:「由此往北都是山僻小路,可通西川。」關公說:「今夜可走這條路。」王甫勸諫說:「小路有埋伏,應走大路。」關公說:「雖有埋伏,我有什麼好怕的!」當即下令:馬步官軍,嚴整裝束,準備出城。王甫哭著說:「君侯路上,小心保重!我與百餘名部卒,死守此城;城雖破,身決不降!專望君侯速來救援!」
第77回·3
公亦與泣別。遂留周倉與王甫同守麥城。關公自與關平、趙累引殘卒二百餘人,突出北門。關公橫刀前進。行至初更以後,約走二十餘里,只見山凹處,金鼓齊鳴,喊聲大震,一彪軍馬;為首大將朱然,驟馬挺鎗叫曰:「雲長休走!趁早投降,免得一死!」公大怒,拍馬輪刀來戰。朱然便走,公乘勢追殺。一棒鼓響,四下伏兵皆起。公不敢戰,望臨沮小路而走。朱然率兵掩殺。關公所隨之兵,漸漸稀少。走不得四五里,前面喊聲又震,火光大起,潘璋驟馬舞刀殺來。公大怒,輪刀相迎;只三合,潘璋敗走。公不敢戀戰,急望山路而走。背後關平趕來,報說趙累已死於亂軍中。關公不勝悲惶,遂令關平斷後,公自在前開路,隨行止剩得十餘人。行至決石,兩下是山,山邊皆蘆葦敗草,樹木叢雜。時已五更將盡。正走之間,一聲喊起,兩下伏兵盡出,長鉤套索,一齊並舉,先把關公坐下馬絆倒。關公翻身落馬,被潘璋部將馬忠所獲。關平知父被擒,火速來救;背後潘璋、朱然率兵齊至,把關平四下圍住。平孤身獨戰,力盡亦被執。至天明,孫權聞關公父子已被擒獲,大喜,聚眾將於帳中。
白話關公也灑淚與他作別。於是把守城的差事交給周倉和王甫,自己則同關平、趙累帶著二百多殘兵,從北門一衝而出,橫刀在前,一路殺去。約摸走過二十多里,到了初更以後,山凹裏忽然金鼓齊鳴、喊聲震天,一支人馬攔路殺出,為首的是大將朱然,他縱馬挺槍叫道:『雲長別跑!早早投降,饒你不死!』關公大怒,拍馬掄刀迎了上去。朱然卻撥馬就退,關公隨後緊追不放。只聽一棒鼓響,四面八方的伏兵一齊殺出。關公見勢不妙,不敢再戰,撤往臨沮方向的小路。朱然引兵一路掩殺,關公身邊的兵馬越走越少。還沒走出四五里,前方喊聲又起,火光沖天,潘璋縱馬舞刀殺來。關公怒不可遏,掄刀相迎,三個回合就把潘璋打退。他不敢戀戰,急忙往山路奔去。背後關平趕上,哭報趙累已在亂軍中喪命。關公悲惶不已,讓關平在後斷後,自己在前開路,身邊只剩下十來個人。走到決石一帶,兩旁是高山,山腳長滿蘆葦枯草,樹木雜亂叢生。此時天已近五更。正走著,忽聽一聲吶喊,兩邊伏兵齊出,長鉤、套索一齊招呼,先把關公坐騎絆翻。關公跌落馬下,當場被潘璋部將馬忠擒住。關平得知父親被捉,飛馬來救,可是背後潘璋、朱然領兵齊到,把他團團圍住。關平獨自苦戰,力竭後也被拿下。天亮以後,孫權聽說關公父子雙雙被擒,喜出望外,把眾將都召集到帳中。
第77回·4
少時,馬忠簇擁關公至前。權曰:「孤久慕將軍盛德,欲結秦晉之好,何相棄耶?公平昔自以為天下無敵,今日何由被吾所擒?將軍今日還服孫權否?」關公厲聲罵曰:「碧眼小兒,紫髯鼠輩!吾與劉皇叔桃園結義,誓扶漢室,豈與汝叛漢之賊為伍耶!我今誤中奸計,有死而已,何必多言!」權回顧眾官曰:「雲長世之豪傑,孤深愛之。今欲以禮相待,勸使歸降,何如?」主簿左咸曰:「不可。昔曹操得此人時,封侯賜爵,三日一小宴,五日一大宴;上馬一提金,下馬一提銀:如此恩禮,畢竟留之不住,聽其斬關殺將而去,致使今日反為所逼,幾欲遷都以避其鋒。今主公既已擒之,若不即除,恐貽後患。」孫權沈吟半晌,曰:「斯言是也。」遂命推出。於是關公父子皆遇害:時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。關公卒年五十八歲。後人有詩歎曰:
白話不一會,馬忠簇擁著關公來到面前。孫權說:「我久慕將軍的盛德,想結秦晉之好,為何相棄?將軍平日自以為天下無敵,今日怎麼被我擒了?將軍今日還服孫權嗎?」關公厲聲罵道:「碧眼小兒,紫髯鼠輩!我與劉皇叔桃園結義,誓扶漢室,豈能與你這個叛漢之賊為伍!我今日誤中奸計,唯有一死而已,何必多說!」孫權回頭對眾官說:「雲長是世間豪傑,我十分愛他。如今想以禮相待,勸他歸降,如何?」主簿左咸說:「不可。從前曹操得到此人,封侯賜爵,三日一小宴,五日一大宴;上馬贈一提金,下馬贈一提銀:如此恩禮,終究留他不住,聽任他斬關殺將而去,致使今日反被他所逼,幾乎要遷都以避其鋒。如今主公既已擒他,若不立即除掉,恐怕留下後患。」孫權沉吟半晌,說:「此言有理。」便命推出斬了。於是關公父子都遇害,時在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。關公享年五十八歲。後人有詩歎道:
第77回·5
漢末才無敵,雲長獨出群。
第77回·6
神威能奮武,儒雅更知文。
第77回·7
天日心如鏡,春秋義薄雲。
第77回·8
昭然垂萬古,不止冠三分。
第77回·9
又有詩曰:
第77回·10
人傑惟追古解良,士民爭拜漢雲長。
白話一代人傑,只有古代的關羽當之無愧;百姓士人,爭先祭拜這位蜀漢的雲長將軍。
第77回·11
桃園一日兄和弟,俎豆千秋帝與王。
第77回·12
氣挾風雷無匹敵,志垂日月有光芒。
白話關羽的氣概挾著風雷之勢,天下無人能敵;他的志向如同日月高懸,放射出燦爛的光芒。
第77回·13
至今廟貌盈天下。古木寒鴉幾夕陽。
第77回·14
關公既歿,坐下赤兔馬被馬忠所獲,獻與孫權。權即賜馬忠騎坐。其馬數日不食草料而死。
白話關公死後,他所騎的赤兔馬被馬忠獲得,獻給孫權。孫權便把馬賜給馬忠騎乘。那馬幾天不吃草料,就這樣死了。
第77回·15
卻說王甫在麥城中,骨顫肉驚,乃問周倉曰:「昨夜夢見主公渾身血污,立於前;急問之,忽然驚覺。不知主何吉凶?」正說間,忽報吳兵在城下,將關公父子首級招安。王甫、周倉大驚,急登城視之,果關公父子首級也。王甫大叫一聲,墮城而死。周倉自刎而亡。於是麥城亦屬東吳。
白話話說王甫在麥城中,骨顫肉跳,便問周倉說:「昨夜夢見主公渾身血污,站在面前;急忙問他,忽然驚醒。不知主何吉凶?」正說之間,忽然有人來報吳兵在城下,用關公父子的首級招降。王甫、周倉大驚,急忙登城觀看,果然是關公父子的首級。王甫大叫一聲,墜城而死。周倉自刎而亡。於是麥城也歸了東吳。
第77回·16
卻說關公英魂不散,蕩蕩悠悠,直至一處,乃荊門州當陽縣一座山,名為玉泉山。山上有一老僧,法名普淨,原是汜水關鎮國寺中長老;後因雲遊天下,來到此處,見山明水秀,就此結草為庵,每日坐禪參道;身邊只有一小行者,化飯度日。是夜日白風清,三更已後,普淨正在庵中默坐,忽聞空中有人大呼曰:「還我頭來!」普淨仰面諦視,只見空中一人,騎赤兔馬,提青龍刀;左有一白面將軍、右有一黑臉虯髯之人相隨;一齊按落雲頭,至玉泉山頂。普靜認得是關公,遂以手中麈尾擊其戶曰:「雲長安在?」
白話話說關公英魂不散,蕩蕩悠悠,直飄到一處,乃是荊門州當陽縣的一座山,名為玉泉山。山上有一位老僧,法名普淨,原是汜水關鎮國寺中的長老;後來因為雲遊天下,來到此處,見山明水秀,便在此地結草為庵,每天坐禪參道;身邊只有一個小行者,化緣度日。這夜月明風清,三更過後,普淨正在庵中默坐,忽然聽到空中有人大呼:「還我頭來!」普淨仰面細看,只見空中一人,騎著赤兔馬,提著青龍刀;左邊有一個白面將軍、右邊有一個黑臉虯髯的人相隨;一齊按落雲頭,到了玉泉山頂。普淨認得是關公,便用手中的麈尾敲著門說:「雲長在哪裏?」
第77回·17
關公英魂領悟,即下馬乘風落於庵前,叉手問曰:「吾師何人?願求法號。」普淨曰:「老僧普淨,昔日汜水關前鎮國寺中,曾與君侯相會,今日豈遂忘之耶?」公曰:「向蒙相救,銘感不忘。今某已遇禍而死,願求清誨,指點迷途。」普淨曰:「昔非今是,一切休論,後果前因,彼此不爽。今將軍為呂蒙所害,大呼『還我頭來』,然則顏良、文醜、五關六將等眾人之頭,又將向誰索耶?」於是關公恍然大悟,稽首皈依而去。後往往於玉泉山顯聖護民。鄉人感其德,就於山頂上建廟,四時致祭。後人題一聯於其廟云:
白話關公英魂領悟,便下馬乘風落在庵前,叉手問道:「大師是何人?願求法號。」普淨說:「老僧普淨,從前在汜水關前鎮國寺中,曾與君侯相會,今天難道就忘了嗎?」關公說:「從前承蒙相救,銘感不忘。如今我已遇禍而死,願求大師開示,指點迷途。」普淨說:「過去不是、現在是,一切不必再論;後果前因,彼此不爽。如今將軍被呂蒙所害,大呼『還我頭來』,然而顏良、文醜、五關六將等人的頭,又要向誰去討呢?」於是關公恍然大悟,稽首皈依而去。後來常常在玉泉山顯聖護民。鄉人感念他的恩德,就在山頂上建廟,四季祭祀。後人在廟上題了一副對聯說:
第77回·18
赤面秉赤心,騎赤兔追風,馳驅時無忘赤帝;
白話他生就一張赤紅的臉膛,懷著一顆赤誠的忠心;騎著追風的赤兔馬,在征戰奔馳之際,從來不曾忘記漢家。
第77回·19
青燈觀青史,仗青龍偃月,隱微處不愧青天。
白話他在青燈下苦讀史書,手中握著青龍偃月刀;即使在無人知曉的隱密之處,也無愧於蒼天。
第77回·20
卻說孫權既害了關公,遂盡收荊襄之地,賞犒三軍,設宴大會諸將慶功;置呂蒙於上位,顧謂眾將曰:「孤久不得荊州,今唾手而得,皆子明之功也。」蒙再三遜謝。權曰:「昔周郎雄略過人,破曹操於赤壁,不幸早殀,魯子敬代之。子敬初見孤時,便及帝王大略,此一快也;曹操東下,諸人皆勸孤降,子敬獨勸孤召公瑾逆而擊之,此二快也。惟勸吾借荊州與劉備,是其一短。今子明設計定謀,立取荊州,勝子敬、周郎多矣。」於是親酌酒賜呂蒙。呂蒙接酒欲飲,忽然擲盃於地,一手揪住孫權,厲聲大罵曰:「碧眼小兒!紫髯鼠輩,還識我否?」眾將大驚。急救時,蒙推倒孫權,大步前進,坐於孫權位上,兩眉倒豎,雙眼圓睜,大喝曰:「我自破黃巾以來,縱橫天下三十餘年,今被汝一旦以奸計圖我,我生不能啖汝之肉,死當追呂賊之魂!我乃漢壽亭侯關雲長也。」權大驚,慌忙率大小將士,皆下拜。只見呂蒙倒於地上,七竅流血而死。眾將見之,無不恐懼。權將呂蒙屍首,具棺安葬,贈南郡太守孱陵侯;命其子呂霸襲爵。孫權自此感關公之事,驚訝不已。
白話話說孫權害死關公之後,便盡收荊襄之地,犒賞三軍,設宴大會諸將慶功;讓呂蒙坐在上位,回頭對眾將說:「我久不得荊州,如今唾手而得,都是子明的功勞。」呂蒙再三謙謝。孫權說:「從前周郎雄略過人,在赤壁大破曹操,不幸早死,魯子敬代替他。子敬初次見我,就談到帝王大略,這是第一件快事;曹操東下時,眾人都勸我投降,只有子敬勸我召回公瑾迎擊,這是第二件快事。只有勸我把荊州借給劉備,是他的短處。如今子明設計定謀,立取荊州,勝過子敬、周郎多了。」於是親自斟酒賜給呂蒙。呂蒙接酒要喝,忽然把杯擲在地上,一手揪住孫權,厲聲大罵說:「碧眼小兒!紫髯鼠輩,還認得我嗎?」眾將大驚。急忙來救時,呂蒙推倒孫權,大步上前,坐在孫權的位子上,兩眉倒豎,雙眼圓睜,大喝道:「我自破黃巾以來,縱橫天下三十多年,如今被你一朝用奸計圖害我,我活著不能吃你的肉,死了也要追索呂賊的魂魄!我是漢壽亭侯關雲長!」孫權大驚,慌忙率大小將士一齊下拜。只見呂蒙倒在地上,七竅流血而死。眾將見了,無不恐懼。孫權把呂蒙的屍首備棺安葬,追贈為南郡太守、孱陵侯,命他的兒子呂霸襲爵。孫權從此想起關公的事,驚駭不已。
第77回·21
忽報張昭自建業而來。權召入問之。昭曰:「今主公損了關公父子,江東禍不遠矣。此人與劉備桃園結義之時,誓同生死。今劉備已有兩川之兵;更兼諸葛亮之謀,張、黃、馬、趙之勇;備若知雲長父子遇害,必起傾國之兵,奮力報讎。恐東吳難與敵也。」權聞之大驚,跌足曰:「孤失計較也!似此如之奈何?」昭曰:「主公勿憂,某有一計,令西蜀之兵不犯東吳,荊州如磐石之安。」權問何計。昭曰:「今曹操擁百萬之眾,虎視華夏,劉備急欲報讎,必與操約和。若二處連兵而來,東吳危矣;不如先遣人將關公首級,轉送與曹操,明教劉備知是操之所使,必痛恨於操。西蜀之兵,不向吳而向魏矣。吾乃觀其勝負,於中取事。此為上策。」
白話忽然有人來報張昭從建業來了。孫權召他進來詢問。張昭說:「如今主公害了關公父子,江東的禍患不遠了。此人與劉備桃園結義時,誓同生死。如今劉備已有兩川之兵;再加上諸葛亮的謀略、張黃馬趙的勇猛;劉備若知道雲長父子遇害,必定起傾國之兵,奮力報仇。恐怕東吳難以抵敵。」孫權聽了大驚,跺腳說:「我失算了!這樣怎麼辦呢?」張昭說:「主公不必憂慮,我有一計,可令西蜀之兵不犯東吳,荊州像磐石一樣安穩。」孫權問什麼計。張昭說:「如今曹操擁百萬之眾,虎視華夏,劉備急於報仇,必定與曹操約和。若兩處連兵而來,東吳就危了;不如先派人把關公的首級轉送給曹操,分明讓劉備知道是曹操指使的,必定痛恨曹操。西蜀之兵,就不攻吳而攻魏了。我們再觀看勝負,從中取事。這是上策。」
第77回·22
權從其言,隨遣使者以木匣盛關公首級,星夜送與曹操。時操從摩陂班師回洛陽,聞東吳送關公首級至,喜曰:「雲長已死,吾夜眠貼席矣。」階下一人出曰:「此乃東吳移禍之計也。」操視之,乃主簿司馬懿也。操問其故,懿曰:「昔劉、關、張三人桃園結義之時,誓同生死。今東吳害了關公,懼其復讎,故將首級獻與大王,使劉備遷怒大王,不攻吳而攻魏,他卻於中乘便而圖事耳。」操曰:「仲達之言是也。孤以何策解之?」懿曰:「此事極易。大王可將關公首級,刻一香木之軀以配之,葬以大臣之禮。劉備知之,必深恨孫權,盡力南征。我卻觀其勝負:蜀勝則擊吳,吳勝則擊蜀。二處若得一處,那一處亦不久也。」操大喜,從其計,遂召吳使入。呈上木匣。操開匣視之,見關公面如平日。操笑曰:「雲長公別來無恙!」言未畢,只見關公口開目動,鬚髮皆張,操驚倒。眾官急救,良久方醒,顧謂眾官曰:「關將軍真天神也!」吳使又將關公顯聖附體、罵孫權追呂蒙之事告操。操愈加恐懼,遂設牲醴祭祀,刻沈香木為軀,以王侯之禮,葬於洛陽南門外。令大小官員送殯,操自拜祭,贈為荊王,差官守墓;即遣吳使回江東去訖。
白話孫權聽從他的話,便派使者用木匣裝著關公的首級,連夜送給曹操。當時曹操從摩陂班師回洛陽,聽說東吳送關公首級到了,高興地說:「雲長已死,我可以安穩睡覺了。」階下一人出列說:「這是東吳移禍的計策。」曹操一看,乃是主簿司馬懿。曹操問其原因,司馬懿說:「從前劉、關、張三人桃園結義時,誓同生死。如今東吳害了關公,怕他報仇,所以把首級獻給大王,使劉備遷怒大王,不攻吳而攻魏,他卻從中乘機取事。」曹操說:「仲達的話很對。我用什麼計策解此局?」司馬懿說:「此事極易。大王可將關公的首級配一個香木雕的身軀,用大臣之禮安葬。劉備知道了,必定深恨孫權,盡力南征。我們卻觀看勝負:蜀勝則攻吳,吳勝則攻蜀。兩處若得了一處,另一處也長久不了。」曹操大喜,聽從他的計策,便召吳使進來。吳使呈上木匣。曹操開匣一看,見關公面色如常。曹操笑道:「雲長公別來無恙!」話沒說完,只見關公口開眼動,鬚髮皆張,曹操驚倒在地。眾官急忙救起,過了許久才醒來,回頭對眾官說:「關將軍真是天神!」吳使又把關公顯聖附體、罵孫權、追呂蒙的事告訴曹操。曹操更加恐懼,便設牲醴祭祀,刻沉香木為身,用王侯之禮,葬在洛陽南門外。令大小官員送殯,曹操親自拜祭,追贈為荊王,派官守墓;隨即打發吳使回江東去了。
第77回·23
卻說漢中王自東川回成都,法正奏曰:「主上先夫人去世;孫夫人又南歸,未必再來。人倫之道,不可廢也。必納王妃,以襄內政。」漢中王從之。法正復奏曰:「吳懿有一妹,美而且賢。嘗聞有相者,相此女後必大貴。先曾許劉焉之子劉瑁;瑁早殀。其女至今寡居,大王可納之為妃。」漢中王曰:「劉瑁與我同宗,於理不可。」法正曰:「論其親疏,何異晉文之與懷嬴乎?」漢中王乃依允,遂納吳氏為王妃。後生二子:長劉永,字公壽;次劉理,字奉孝。
白話話說漢中王自東川回成都,法正上奏說:「主上的先夫人已經去世;孫夫人又回了南邊,未必再來。人倫之道,不可廢棄。必須納一位王妃,以助內政。」漢中王聽從了。法正又上奏說:「吳懿有個妹妹,美麗而且賢惠。曾聽說有相面的說,此女日後必大貴。先前曾許配給劉焉的兒子劉瑁;劉瑁早死。此女至今寡居,大王可以納她為妃。」漢中王說:「劉瑁與我同宗,於理不可。」法正說:「論起親疏,這與晉文公娶懷嬴有什麼區別呢?」漢中王便依允,納吳氏為王妃。後來生了兩個兒子:長子劉永,字公壽;次子劉理,字奉孝。
第77回·24
且說東西兩川,民安國富,田禾大成。忽有人自荊州來,言東吳求婚於關公,關公力拒之。孔明曰:「荊州危矣!可使人替關公回。」正商議間,荊州捷報使命,絡繹而至。不一日,關興到,具言水渰七軍之事。忽又報馬到來,報說關公於江邊多設墩臺,隄防甚密,萬無一失。因此玄德放心。
白話再說東西兩川,民安國富,莊稼大豐收。忽然有人從荊州來,說東吳向關公求婚,關公竭力拒絕了。孔明說:「荊州危險了!可派人去換關公回來。」正商議間,荊州的捷報使者絡繹不絕地到來。沒過一天,關興到了,細說水淹七軍的事。忽然又有報馬到來,報告關公在江邊多設墩臺,防備十分嚴密,萬無一失。因此玄德放了心。
第77回·25
忽一日,玄德自覺渾身肉顫,行坐不安;至夜不能寧睡,起坐內室,秉燭看書,覺神思昏迷,伏几而臥;室中忽起一陣冷風,燈滅復明,抬頭見一人立於燈下。玄德問曰:「汝何人,夤夜至吾內室?」其人不答。玄德疑怪,自起視之,乃是關公於燈影下,往來躲避。玄德曰:「賢弟別來無恙!夜深至此,必有大故。吾與汝情同骨肉,因何迴避?」關公泣告曰:「願兄起兵,以雪弟恨!」言訖,冷風驟起,關公不見。玄德忽然驚覺,乃是一夢。時正三鼓。玄德大疑,急出前殿,使人請孔明來。孔明入見。玄德細言夢警。孔明曰:「此乃主上心思關公,故有此夢。何必多疑?」玄德再三疑慮,孔明以善言解之。
白話忽然有一天,玄德覺得渾身肉顫,坐立不安;到夜裏不能安睡,起身坐在內室,點著蠟燭看書,覺得神思昏沉,伏在案上睡去;屋中忽然起了一陣冷風,燈滅了又亮,抬頭看見一人立在燈下。玄德問:「你是什麼人,深夜到我的內室來?」那人不答。玄德心中疑惑,起身一看,原來是關公在燈影下來回躲避。玄德說:「賢弟別來無恙!夜深到此,必定有大事。我與你情同骨肉,為什麼迴避?」關公哭著說:「願兄長起兵,為小弟雪恨!」話一說完,冷風驟起,關公不見了。玄德忽然驚醒,原來是一場夢,當時正是三更。玄德大疑,急忙出前殿,派人去請孔明來。孔明進來相見,玄德細說夢中警兆。孔明說:「這是主上心思關公,才有此夢,何必多疑?」玄德再三疑慮,孔明用好話寬解他。
第77回·26
孔明辭出,至中門外,迎見許靖。靖曰:「某纔赴軍師府下報一機密,聽知軍師入宮,特來至此。」孔明曰:「有何機密?」靖曰:「某適聞外人傳說,東吳呂蒙已襲荊州,關公已遇害,故特來密報軍師。」孔明曰:「吾夜觀天象,見將星落於荊楚之地,已知雲長必然被禍,但恐王上憂慮,故未敢言。」二人正說之間,忽然殿內轉出一人,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:「如此凶信,公何瞞我!」孔明視之,乃玄德也。孔明、許靖奏曰:「適來所言,皆傳聞之事,未足深信。願主上寬懷,勿生憂慮。」玄德曰:「吾與雲長,誓同生死;彼若有失,孤豈能獨生耶!」
白話孔明告辭出來,走到中門外,迎見許靖。許靖說:「我正要到軍師府上報告一件機密,聽說軍師入宮了,特地趕到這裏來。」孔明問:「有什麼機密?」許靖說:「我剛才聽外人傳說,東吳呂蒙已襲取荊州,關公已經遇害,所以特來密報軍師。」孔明說:「我夜觀天象,見將星落在荊楚之地,已料到雲長必然遭禍,只恐王上憂慮,所以不敢說。」二人正說之間,忽然殿內轉出一人,扯住孔明的衣袖說:「這樣兇險的消息,你為何瞞我!」孔明一看,乃是玄德。孔明、許靖奏道:「剛才所說的,都是傳聞之事,不足深信。願主上寬心,不要憂慮。」玄德說:「我與雲長誓同生死;他若有失,我豈能獨生!」
第77回·27
孔明、許靖正勸解之間,忽近侍奏曰:「馬良、伊籍至。」玄德急召入問之。二人具說荊州有失,關公兵敗求救,呈上表章。未及拆觀,侍臣又奏荊州廖化至。玄德急召入。化哭拜於地,細奏劉封、孟達不發救兵之事。玄德大驚曰:「若如此,吾弟休矣!」孔明曰:「劉封、孟達如此無禮,罪不容誅!主上寬心,亮親提一旅之師,去救荊州之急。」玄德泣曰:「雲長有失,孤斷不獨生!孤來日自提一軍去救雲長!」遂一面差人赴閬中報知翼德,一面差人會集人馬。未及天明,一連數次報,說關公夜走臨沮,為吳將所獲,義不屈節,父子歸神。玄德聽罷,大叫一聲,昏絕於地。正是:
白話孔明、許靖正勸解之間,忽然近侍奏報:「馬良、伊籍到了。」玄德急忙召入詢問。二人細說荊州失守、關公兵敗求救的事,呈上表章。還沒來得及拆看,侍臣又奏報荊州廖化到了。玄德急忙召入。廖化哭拜在地,細說劉封、孟達不肯發救兵的事。玄德大驚說:「若是這樣,我弟弟完了!」孔明說:「劉封、孟達如此無禮,罪不容誅!主上寬心,我親自率一支兵馬,去救荊州之急。」玄德哭著說:「雲長有失,我決不獨生!我明天親自領一軍去救雲長!」便一面派人到閬中報知翼德,一面派人會集人馬。還沒到天明,一連幾次來報,說關公夜走臨沮,被吳將擒獲,義不屈節,父子歸神。玄德聽罷,大叫一聲,昏倒在地。正是:
第77回·28
為念當年同誓死,忍教今日獨捐生!
白話為了當年在桃園結義、誓同生死的約定,如今怎忍心讓二弟獨自喪命!
第77回·29
未知玄德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