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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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壁之戰 · 正文

蔡夫人議獻荊州 諸葛亮火燒新野

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,孫劉聯盟赤壁大戰,一把火燒出三分天下。

第40回·1

卻說玄德問孔明求拒曹兵之計。孔明曰:「新野小縣,不可久居。近聞劉景升病在危篤,可乘此機會,取彼荊州為安身之地,庶可拒曹操也。」玄德曰:「公言甚善。但備受景升之恩,安忍圖之?」孔明曰:「今若不取,後悔何及?」玄德曰:「吾寧死不忍作負義之事。」孔明曰:「且再作商議。」

白話再說劉備向諸葛亮請教抵擋曹兵的辦法。諸葛亮說:「新野只是個小縣城,不是久留之地。近來聽說劉景升病得很重,眼看不行了,正好趁這個機會,把荊州拿過來作為安身之地,這樣才能抵擋曹操。」劉備說:「先生的話很對。可是我深受景升的恩惠,怎麼忍心算計他的基業?」諸葛亮說:「現在不取,將來後悔都來不及了。」劉備說:「我寧可死,也不願做忘恩負義的事。」諸葛亮說:「那就再商量吧。」

第40回·2

卻說夏侯惇敗回許昌,自縛見曹操,伏地請死。操釋之。惇曰:「惇遭諸葛亮詭計,用火攻破我軍。」操曰:「汝自幼用兵,豈不知狹處須防火攻?」惇曰:「李典、于禁曾言及此,悔之不及!」操乃賞二人。惇曰:「劉備如此猖獗,真腹心之患也,不可不急除。」操曰:「吾所慮者,劉備孫權耳。餘皆不足介意。今當乘此時掃平江南。」便傳令起大兵五十萬,令曹仁、曹洪,為第一隊;張遼、張郃,為第二隊;夏侯淵、夏侯惇,為第三隊;于禁、李典,為第四隊;操自領諸將為第五隊。每隊各引兵十萬。又令許褚為折衝將軍,引兵三千為先鋒。選定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出師。

白話再說夏侯惇敗回許昌,把自己捆綁起來去見曹操,趴在地上請罪,情願一死。曹操把他放了。夏侯惇說:「我中了諸葛亮的詭計,被他用火攻破了兵馬。」曹操說:「你從小便帶兵打仗,難道不知道在狹窄的地方要提防火攻嗎?」夏侯惇說:「李典、于禁當時都提醒過我,只是後悔莫及!」曹操於是賞賜了二人。夏侯惇又說:「劉備這樣猖狂,真是心腹大患,不能不及早除掉。」曹操說:「我所擔心的,只有劉備、孫權,其餘的人都不放在眼裏。如今正該趁這個時機,掃平江南。」於是傳令起兵五十萬,命曹仁、曹洪為第一隊,張遼、張郃為第二隊,夏侯淵、夏侯惇為第三隊,于禁、李典為第四隊,曹操自己率領眾將做第五隊,每隊各領兵十萬。又任命許褚為折衝將軍,帶三千兵做先鋒。選定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出師。

第40回·3

大中大夫孔融諫曰:「劉備、劉表皆漢室宗親,不可輕伐。孫權虎踞六郡,且有大江之險,亦不易取。今丞相興此無義之師,恐失天下之望。」操怒曰:「劉備、劉表、孫權皆逆命之臣,豈容不討?」遂叱退孔融,下令如有再諫者必斬。孔融出府,仰天歎曰:「以至不仁伐至仁,安得不敗乎!」

白話大中大夫孔融勸諫說:「劉備、劉表都是漢朝的宗室親屬,不可輕率征討。孫權占據六郡之地,又有長江天險,也不容易攻取。如今丞相興起這樣一場不義之師,恐怕會讓天下人心失望。」曹操大怒,說:「劉備、劉表、孫權都是違抗朝廷的逆臣,豈能不去討伐?」當即喝退孔融,下令誰再敢勸諫就斬首。孔融出了相府,仰天長嘆說:「以最不仁的人去攻打最仁的人,怎麼會不失敗呢?」

第40回·4

時御史大夫郗慮家客聞此言,報知郗慮。慮常被孔融侮慢,心正恨之,乃以此言入告曹操;且曰:「融平日每每狎侮丞相,又與禰衡相善。衡贊融曰:『仲尼不死。』融贊衡曰:『顏回復生。』向者禰衡之辱丞相,乃融使之也。」操大怒,遂命廷尉捕捉孔融。融有二子,年尚少,時方在家,對坐奕棋。左右急報曰:「尊君被廷尉執去,將斬矣。二公子何不急避?」二子曰:「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乎?」

白話當時御史大夫郗慮家的門客聽到這些話,趕忙去報告郗慮。郗慮平日屢次被孔融輕慢侮辱,心裏正記恨他,便把孔融的話添油加醋地稟告曹操,還說:「孔融平時動不動就戲弄丞相,又跟禰衡交情很深。禰衡稱讚孔融是『仲尼不死』,孔融稱讚禰衡是『顏回復生』。先前禰衡當眾羞辱丞相,其實都是孔融指使的。」曹操大怒,當即命廷尉去抓孔融。孔融有兩個兒子,年紀還小,當時正在家裏相對下棋。家人慌忙來報說:「你們父親被廷尉抓走了,就要問斬。二位公子為什麼不趕快躲避?」兩個兒子說:「鳥巢都翻了,哪裏還有完好的鳥蛋呢?」

第40回·5

言未已,廷尉又至,盡收融家小並二子,皆斬之,號令融屍於市。京兆脂習伏屍而哭。操聞之,大怒,欲殺之。荀彧曰:「彧聞脂習常諫融曰:『公剛直太過,乃取禍之道。』今融死而來哭,乃義人也,不可殺。」操乃止。習收融父子屍首,皆葬之。後人有詩讚孔融曰:

白話話還沒說完,廷尉又帶人來了,把孔融全家老少連同兩個兒子一併捉去,全都斬首,又把孔融的屍首掛在街頭示眾。京兆人脂習趴在屍體上痛哭。曹操聽說後大怒,要殺脂習。荀彧說:「我聽說脂習常常勸孔融說:『您剛直得過了頭,這是惹禍的根苗。』如今孔融死了,他來哭喪,可見是個重義氣的人,不能殺。」曹操這才作罷。脂習收殮了孔融父子的屍首,都安葬了。後人有詩稱讚孔融道:

第40回·6

孔融居北海,豪氣貫長虹。

白話孔融居北海,豪氣貫長虹。

第40回·7

坐上客長滿,樽中酒不空。

白話坐上客長滿,樽中酒不空。

第40回·8

文章驚世俗,談笑侮王公。

白話文章驚世俗,談笑侮王公。

第40回·9

史筆褒忠直,存官紀太中。

白話史筆褒忠直,存官紀太中。

第40回·10

曹操既殺孔融,傳令五隊軍馬次第起行,只留荀彧等守許昌。

白話曹操處死孔融以後,便傳令五路大軍依次開拔,只把荀彧等人留在許昌鎮守。

第40回·11

卻說荊州劉表病重,使人請玄德來託孤。玄德引關、張至荊州見劉表。表曰:「我病已入膏肓,不久便死矣;特託孤於賢弟。我子無才,恐不能承父業。我死之後,賢弟可自領荊州。」玄德泣拜曰:「備當竭力以輔賢姪,安敢有他意乎?」

白話再說荊州的劉表病勢沉重,派人請劉備來託付後事。劉備帶著關羽、張飛來到荊州見劉表。劉表說:「我的病已經深入膏肓,不久就要死了,特地把你請來託孤。我的兒子沒有才能,恐怕繼承不了我的基業。我死之後,賢弟就自己執掌荊州吧。」劉備哭著下拜說:「我一定盡心盡力輔佐賢姪,怎麼敢有別的念頭?」

第40回·12

正說間,人報曹操自統大兵至。玄德急辭劉表,星夜回新野。劉表病中聞此信,吃驚不小,商議寫遺囑,令玄德輔佐長子劉琦為荊州之主。蔡夫人聞之大怒,關上內門,使蔡瑁、張允二人把住外門。時劉琦在江夏,知父病危,來至荊州探病。方到外門,蔡瑁當住曰:「公子奉父命鎮守江夏,其任至重。今擅難職守,倘東吳兵至,如之奈何?若入見主公,主公必生嗔怒,病將轉增,非孝也。宜速回。」

白話正說著,有人來報曹操親自率領大軍前來。劉備急忙辭別劉表,星夜趕回新野。劉表在病中聽到這個消息,大吃一驚,商議著寫下遺囑,命劉備輔佐長子劉琦做荊州之主。蔡夫人聽說後勃然大怒,關上了內門,又讓蔡瑁、張允二人把守外門。當時劉琦正在江夏,得知父親病危,趕來荊州探病。他剛到外門,蔡瑁便擋住說:「公子奉父親之命鎮守江夏,責任重大。如今擅離職守,萬一東吳兵打來,怎麼辦?你若進去見主公,主公必定生氣動怒,病上加病,這不是孝道。請快點回去。」

第40回·13

劉琦立於門外,大哭一場,上馬仍回江夏。劉表病勢危篤,望劉琦不來;至八月戊申日,大叫數聲而死。後人有詩歎劉表曰:

白話劉琦站在門外,大哭一場,只好上馬仍舊回江夏去了。劉表病勢一天比一天沉重,眼巴巴盼著劉琦來,卻總不見人影。到了八月戊申日,他大叫幾聲便咽了氣。後人有詩感嘆劉表道:

第40回·14

昔聞袁氏居河朔,又見劉君霸漢陽。

白話從前聽袁氏父子盤踞河朔,如今又見劉表稱霸漢陽。

第40回·15

總為牝晨致家累,可憐不久盡消亡。

白話只可惜讓婦人把持家政,弄得家敗人亡,沒過多久就全盤瓦解。

第40回·16

劉表既死,蔡夫人與蔡瑁、張允商議,假寫遺囑,令次子劉琮為荊州之主,然後舉哀報喪。時劉琮年方十四歲,頗聰明,乃聚眾言曰:「吾父棄世,吾兄現在江夏,更有叔父玄德在新野。汝等立我為主,倘兄與叔父興兵問罪,如何解釋?」

白話劉表死後,蔡夫人和蔡瑁、張允商量,偽造了一份遺囑,讓次子劉琮做荊州之主,然後才發喪。劉琮當時才十四歲,人倒聰明,召集眾人說:「我父親去世了,我哥哥現在江夏,還有叔父劉備在新野。你們立我當家,萬一哥哥和叔父興兵來問罪,該怎麼交代?」

第40回·17

眾官未及對,幕官李珪答曰:「公子之言甚善。今可急發哀書至江夏,請大公子為荊州之主;就命玄德一同理事。北可以敵曹操,南可以拒孫權,此萬全之策也。」蔡瑁叱曰:「汝何人,敢亂言以逆主公遺命!」李珪大罵曰:「汝內外朋謀,假稱遺命,廢長立幼,眼見荊襄九郡,送於蔡氏之手!故主有靈,必當殛汝!」蔡瑁大怒,喝令左右推出斬之,李珪至死大罵不絕。於是蔡瑁遂立劉琮為主。蔡氏宗族,分領荊州之兵;命治中鄧義、別駕劉先守荊州。蔡夫人自與劉琮前赴襄陽駐紮,以防劉琦、劉備,就葬劉表之棺於襄陽城東漢陽之原,竟不訃告劉琦與玄德。

白話眾官還沒來得及答話,幕僚李珪搶先說:「公子的話很對。如今應該趕快把報喪的信送到江夏,請大公子做荊州之主,再請劉備一起來管事。這樣北邊能抵擋曹操,南邊能抗拒孫權,是萬全的計策。」蔡瑁呵斥道:「你是什麼人,敢胡言亂語違抗主公的遺命!」李珪破口大罵:「你們內外勾結,假稱遺命,廢長立幼,眼看著荊襄九郡就要落到蔡家手裏!老主人在天有靈,一定不會放過你們!」蔡瑁大怒,喝令左右把他推出去斬了,李珪到死還罵不絕口。於是蔡瑁立劉琮為主,蔡氏宗族分掌荊州兵權;又命治中鄧義、別駕劉先留守荊州。蔡夫人自己和劉琮前往襄陽駐紮,以防備劉琦、劉備,並把劉表的棺材安葬在襄陽城東的漢陽原野上,竟然不向劉琦和劉備發喪報信。

第40回·18

劉琮至襄陽,方纔歇馬,忽報曹操引大軍逕望襄陽而來。琮大驚,遂請蒯越、蔡瑁,等商議。東曹掾傅巽進言曰:「不特曹操兵來為可憂。今大公子在江夏,玄德在新野,我皆未往報喪,若彼興兵問罪,荊襄危矣。巽有一計,可使荊襄之民,安如泰山,又可保全主公名爵。」琮曰:「計將安出?」巽曰:「不如將荊襄九郡,獻與曹操。操必重待主公也。」

白話劉琮到了襄陽,才剛下馬歇腳,忽然有人來報,說曹操率大軍直奔襄陽而來。劉琮大吃一驚,便請蒯越、蔡瑁等人商議。東曹掾傅巽進言說:「值得擔憂的不只是曹兵壓境。如今大公子在江夏,劉備在新野,我們都沒給他們報喪,萬一他們興兵問罪,荊襄就危險了。我有一條計策,既能讓荊襄百姓安如泰山,又能保全主公的爵位。」劉琮問:「什麼計策?」傅巽說:「不如把荊襄九郡獻給曹操。曹操必定會厚待主公的。」

第40回·19

琮叱曰:「是何言也!孤受先君之基業,坐尚未穩,豈可便棄之他人?」蒯越曰:「傅公悌之言是也。夫逆順有大體,強弱有定勢。今曹操南征北討,以朝廷為名,主公拒之,其名不順。且主公新立,外患未寧,內憂將作。荊襄之民,聞曹兵至,未戰而膽先寒,安能與之敵哉?」琮曰:「諸公之言,非我不從,但以先君之業,一旦棄與他人,恐貽笑於天下耳。」

白話劉琮斥責說:「這是什麼話!我繼承了先父的基業,位子還沒坐穩,怎麼能拱手送給別人?」蒯越說:「傅公悌的話說得有理。順逆自有大體,強弱自有定數。如今曹操南征北討,打著朝廷的名號,主公要抗拒他,名分上就先站不住腳。況且主公剛剛即位,外患沒平,內憂又要起來。荊襄百姓一聽說曹兵要來,還沒開戰就先嚇破了膽,憑什麼跟人家對抗呢?」劉琮說:「各位的話,我不是不聽,只是先父的基業一旦白白送給別人,恐怕要讓天下人恥笑啊。」

第40回·20

言未已,一人昂然而進曰:「傅公悌、蒯異度之言甚善,何不從之?」眾視之,乃山陽高平人,姓王,名粲,字仲宣。粲容貌廋弱,身材短小;幼時往見中郎蔡邕。時邕高朋滿座,聞粲至,倒履迎之。賓客皆驚曰:「蔡中郎何獨敬此小子耶?」邕曰:「此子有異才,吾不如也。」粲博聞強記,人皆不及。嘗觀道旁碑文一過,便能記誦;觀人奕棋,棋局亂,粲復為擺出,不差一子。又善算術。其文詞妙絕一時。年十七,辟為黃門侍郎,不就。後因避亂至荊襄,劉表以為上賓。

白話話音未落,一個人昂然走進來說:「傅公悌、蒯異度說得很對,為什麼不聽從呢?」眾人一看,是山陽高平人,姓王名粲,字仲宣。王粲容貌瘦弱,身材矮小。他小時候去拜見中郎蔡邕,當時蔡邕正高朋滿座,聽說王粲到了,竟倒拖著鞋跑去迎接。賓客都很吃驚,問:「蔡中郎為什麼獨獨這麼敬重這小子?」蔡邕說:「這孩子有非凡的才華,我不如他。」王粲博學強記,無人能比。路邊的碑文看一遍就能背誦;看人下棋,棋局被人弄亂,他能重新擺出來,一子不差。又精通算術,文章詞藻更是當世一絕。十七歲那年被徵召做黃門侍郎,他推辭不就。後來為躲避戰亂到了荊襄,劉表待他如貴賓。

第40回·21

當日謂劉琮曰:「將軍自料比曹公何如?」琮曰:「不如也。」粲曰:「曹公兵強將勇,足智多謀。擒呂布於下邳,摧袁紹於官渡,逐劉備於隴右,破烏桓於白狼:梟除蕩定者,不可勝計。今以大軍南下荊襄,勢難抵敵。傅、蒯二君之謀,乃長策也。將軍不可遲疑,致生後悔。」琮曰:「先生見教極是。但須稟告母親知道。」只見蔡夫人從屏後轉出,謂琮曰:「既是仲宣、公悌、異度三人所見相同,何必告我?」

白話當天王粲對劉琮說:「將軍自己估量,比曹操如何?」劉琮說:「比不上。」王粲說:「曹公兵強將勇,足智多謀。他在下邳生擒呂布,在官渡打垮袁紹,在隴右趕走劉備,在白狼山擊破烏桓,被他斬除掃平的敵手數都數不清。如今大軍南下荊襄,勢頭難以抵擋。傅、蒯二位先生的計策,才是長遠之計。將軍不可遲疑,免得將來後悔。」劉琮說:「先生說得極是。只是要稟告母親一聲。」話音剛落,只見蔡夫人從屏風後面轉出來,對劉琮說:「既然仲宣、公悌、異度三人都這麼看,何必再問我?」

第40回·22

於是劉琮意決,便寫降書,令宋忠潛地往曹操軍前投獻。宋忠領命,直至宛城,接著曹操,獻上降書。操大喜,重賞宋忠,分付教劉琮出城迎接,便著他永為荊州之主。宋忠拜辭曹操,取路回荊襄。將欲渡江,忽見一枝人馬到來。視之,乃關雲長也。宋忠迴避不及,被雲長喚住,細問荊州之事。忠初時隱諱,後被雲長盤問不過,只得將前後事情,一一實告。雲長大驚,隨捉宋忠至新野見玄德,備言其事。

白話於是劉琮拿定主意,寫下降書,命宋忠悄悄送到曹操軍中。宋忠奉命到了宛城,見到曹操,獻上降書。曹操大喜,重賞宋忠,吩咐讓劉琮出城迎接,許他永遠做荊州之主。宋忠拜別曹操,取路回荊襄。正要渡江,忽然看見一支人馬過來,定睛一看,竟是關雲長。宋忠躲避不及,被關羽叫住,細細盤問荊州的情況。宋忠起初還想隱瞞,後來經不住關羽連連追問,只得把前前後後的事一五一十全都招了。關羽大吃一驚,便把宋忠帶回新野見劉備,詳詳細細稟報了這件事。

第40回·23

玄德聞之大哭。張飛曰:「事已如此,可先斬宋忠,隨起兵渡江,奪了襄陽,殺了蔡氏、劉琮,然後與曹操交戰。」玄德曰:「你且緘口,我自有斟酌。」乃叱宋忠曰:「你知眾人作事,何不早來報我?今雖斬汝,無益於事,可速去。」忠拜謝,抱頭鼠竄而去。

白話劉備聽罷大哭。張飛說:「事情已經這樣了,先砍了宋忠,然後起兵渡江,奪下襄陽,殺了蔡氏、劉琮,再跟曹操交戰。」劉備說:「你先閉嘴,我自有主張。」於是呵斥宋忠說:「你知道他們這些人的所作所為,為什麼不早來通報?現在就算殺了你,也於事無補,快滾吧。」宋忠磕頭謝恩,抱頭鼠竄而去。

第40回·24

玄德正憂悶間,忽報公子劉琦差伊籍到來。玄德感伊籍昔日相救之恩,降階迎之,再三稱謝。籍曰:「大公子在江夏,聞荊州已故,蔡夫人與蔡瑁等商議,不來報喪,竟立劉琮為主。公子差人往襄陽探聽,回說是實。恐使君不知,特差某齎哀書呈報;並求使君盡起麾下精兵,同往襄陽問罪。」

白話劉備正在憂悶,忽然有人通報公子劉琦派伊籍來了。劉備感念伊籍從前搭救自己的恩情,走下台階迎接,連連道謝。伊籍說:「大公子在江夏,聽說劉表已經去世,蔡夫人和蔡瑁等人商量,不但不來報喪,竟立了劉琮當家。公子派人到襄陽打探,回報說確有其事。大公子怕使君不知道,特地派我帶喪信前來呈報,還請使君盡起部下精兵,一同到襄陽問罪。」

第40回·25

玄德看書畢,謂伊籍曰:「機伯只知劉琮僭立,更不知劉琮已將荊襄九郡,獻與曹操矣!」籍大驚曰:「使君何從知之?」玄德具言拿獲宋忠之事。籍曰:「若如此,使君不如以弔喪為名,前赴襄陽,誘劉琮出迎,就便擒下,誅其黨類,則荊州屬使君矣。」

白話劉備看完信,對伊籍說:「機伯只曉得劉琮僭越即位,還不知道劉琮已經把荊襄九郡獻給曹操了!」伊籍大吃一驚,問:「使君怎麼知道的?」劉備把拿獲宋忠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。伊籍說:「既然如此,使君不如打著弔喪的名義前往襄陽,引誘劉琮出來迎接,順手把他拿下,誅除他那一夥人,荊州就是使君的了。」

第40回·26

孔明曰:「機伯之言是也,主公可從之。」玄德垂淚曰:「吾兄臨危託孤於我,今若執其子而奪其地,異日死於九泉之下,何面目復見吾兄乎?」孔明曰:「如不行此事,今曹兵已至宛城,何以拒敵?」玄德曰:「不如走樊城以避之。」

白話諸葛亮說:「機伯的話很有道理,主公可以照辦。」劉備流著淚說:「我兄長臨死前把孤兒託付給我,如今我要是抓了他的兒子、奪了他的地盤,將來死在九泉之下,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兄長?」諸葛亮說:「要是不這樣做,現在曹兵已經到了宛城,拿什麼抵擋?」劉備說:「不如撤到樊城去避一避。」

第40回·27

正商議間,探馬飛報曹兵已到博望了。玄德慌忙發付伊籍回江夏,整頓軍馬,一面與孔明商議拒敵之計。孔明曰:「主公且寬心,前番一把火,燒了夏侯惇大半人馬;今番曹軍又來,必教他中這條計。我等在新野住不得了,不如早到樊城去。」便差人四門張榜,曉諭居民:「無論老幼男女,願從者,即於今日皆跟我往樊城暫避,不可自誤。」差孫乾往河邊調撥船隻,救濟百姓;差糜竺護送各官家眷到樊城。一面聚諸將聽令,先教雲長引一千軍去白河上流頭埋伏:「各帶布袋,多裝沙土,遏住白河之水;至來日三更後,只聽下流頭人喊馬嘶,急取起布袋,放水淹之,卻順水殺將下來接應。」又喚張飛引一千軍去博陵渡口埋伏:「此處水勢最慢,曹軍被淹,必從此逃難,可便乘勢殺來接應。」又喚趙雲「引軍三千,分為四隊,自領一隊伏於東門外,其三隊分伏西、南、北三門,卻先於城內人家屋上,多藏硫黃燄硝引火之物。曹軍入城,必安歇民房。來日黃昏後,必有大風。但看風起,便令西、南、北三門伏軍盡將火箭射入城去。待城中火勢大作,卻於城外吶喊助威,只留東門放他出走,汝卻於東門外從後擊之。天明會合關、張二將,收軍回樊城。」再令糜芳、劉封二人,帶二千軍,一半紅旗,一半青旗,去新野城外三十里鵲尾坡前屯住:「一見曹軍到,紅旗軍走在左,青旗軍走在右。他心疑必不敢追,汝二人卻去分頭埋伏。只望城中火起,便可追殺敗兵,然後卻來白河上流頭接應。」孔明分撥已定,乃與玄德登高瞭望,只候捷音。

白話正商量著,探馬飛速來報,曹兵已經到了博望。劉備慌忙打發伊籍回江夏,自己一面整頓兵馬,一面和諸葛亮商議禦敵之計。諸葛亮說:「主公請寬心。上一把火燒掉了夏侯惇大半人馬,這回曹軍再來,定叫他再中這條計。我們在新野住不得了,不如早點撤到樊城去。」於是派人到四門張貼告示,曉諭百姓:「不論男女老幼,願意跟隨的,今天就跟我到樊城暫避,不要誤了自己。」又派孫乾到河邊調撥船隻接濟百姓,派糜竺護送各官的家眷先到樊城。一面召集眾將聽令:先命雲長帶一千兵去白河上游埋伏,「各人帶布袋,多裝沙土,堵住白河的水;到明天三更以後,一聽下游人喊馬嘶,立刻抽掉布袋,放水淹敵軍,然後順水殺下來接應。」又喚張飛帶一千兵去博陵渡口埋伏,「此處水勢最緩,曹軍被淹後必定從這裏逃命,正好趁勢殺出接應。」又喚趙雲「帶三千兵,分成四隊,自己領一隊埋伏在東門外,其餘三隊分伏西、南、北三門,先到城內百姓屋頂上多藏硫磺焰硝等引火之物。曹軍進城必定在民房裏歇息。明天黃昏後必定起大風,只看風一起,就命西、南、北三門的伏兵把火箭射進城去。等城中火勢大作,再在城外吶喊助威,只留東門放他們逃出,你就在東門外從後面截殺。天亮以後會合關、張二將,收兵回樊城。」又令糜芳、劉封帶兩千兵,一半打紅旗、一半打青旗,到新野城外三十里的鵲尾坡前駐紮:「一見曹軍到,紅旗兵往左走,青旗兵往右走。他起疑心必然不敢追,你們二人就分頭埋伏。只看城中火起,便可追殺敗兵,然後再到白河上游接應。」諸葛亮分派完畢,就和劉備登上高處了望,單等捷報傳來。

第40回·28

卻說曹仁、曹洪引軍十萬為前隊,前面已有許褚引三千鐵甲軍開路,浩浩蕩蕩,殺奔新野來。是日午牌時分,來到鵲尾坡,望見坡前一簇人馬,盡打青紅旗號。許褚催軍向前,劉封、糜芳分為四隊,青、紅旗各歸左右。許褚勒馬,教:「且休進,前面必有伏兵,我兵只在此處住下。」許褚一騎馬飛報前隊曹仁。曹仁曰:「此是疑兵,必無埋伏。可速進兵。我當催軍繼至。」

白話再說曹仁、曹洪率十萬大軍做前隊,前面有許褚帶三千鐵甲軍開路,浩浩蕩蕩殺奔新野而來。這天午時,大軍來到鵲尾坡,望見坡前有一簇人馬,盡打著青紅旗號。許褚催軍上前,劉封、糜芳把人馬分成四隊,青旗、紅旗各自分列左右。許褚勒住馬,下令:「暫且不要前進,前面必有伏兵,我們就在這裏駐下。」隨即單騎飛馬去報告前隊的曹仁。曹仁說:「這是疑兵之計,一定沒有埋伏,可以火速進兵,我隨後催軍接應。」

第40回·29

許褚復回坡前,提兵殺入。至林下追尋時,不見一人。時日已墜西,許褚方欲前進,只聽得山上大吹大擂。抬頭看時,只見山頂上一簇旗,旗叢中兩把傘蓋,左玄德,右孔明,二人對坐飲酒。許褚大怒,引軍尋路上山。山上擂木砲石打將下來,不能前進。又聞山後喊聲大震,欲尋路廝殺,天色已晚。

白話許褚回到坡前,領兵殺入林中搜尋,卻不見一個人影。這時太陽已經偏西,許褚正要前進,只聽山上鼓樂齊鳴。抬頭一看,山頂上豎著一簇旗子,旗下兩把傘蓋,左邊坐著劉備,右邊坐著諸葛亮,兩人正相對飲酒。許褚大怒,領兵尋路上山,山上滾木礌石打將下來,無法前進。又聽山後喊聲震天,想要找路廝殺,天卻已經黑了。

第40回·30

曹仁領兵到,教且奪新野城歇馬。軍士至城下時,只見四門大開。曹兵突入,並無阻當。城中亦不見一人,竟是一座空城了。

白話曹仁領兵趕到,命令先奪新野城歇腳。軍士來到城下一看,四門大開,曹兵一湧而入,竟無一人阻擋。城裏也看不見一個人影,竟是一座空城。

第40回·31

曹洪曰:「此是勢孤計窮,故盡帶百姓逃竄去了。我軍權且在城安歇,來日平明進兵。」此時各軍走乏,都已饑餓,皆去尋房造飯。曹仁、曹洪,就在衙內安歇。初更已後,狂風大作。守門軍士飛報火起。曹仁曰:「此必軍士造飯不小心,遺漏之火,不可自驚。」

白話曹洪說:「這是因為劉備勢單力薄、無計可施,才帶著百姓逃走了。我們暫且在城裏歇息,明天天亮再進兵。」此時各路兵馬走得精疲力盡,肚子也餓了,都去找房子做飯。曹仁、曹洪就在衙門裏歇下。初更過後,忽然狂風大作,守門的軍士飛報城中起火。曹仁說:「這一定是軍士做飯不小心走了火,不要自己嚇自己。」

第40回·32

說猶未了,接連幾次飛報,西、南、北三門皆火起。曹仁急令眾將上馬時,滿縣火起,上下通紅。是夜之火,更勝前日博望燒屯之火。後人有詩歎曰:

白話話還沒說完,接連幾次飛報,西、南、北三門全著火了。曹仁急忙命眾將上馬,此時滿城大火,燒得一片通紅。這夜的火勢,比前日博望燒營的火更猛。後人有詩感嘆道:

第40回·33

奸雄曹操守中原,九月南征到漢川。

白話一代奸雄曹操坐鎮中原,九月裏興兵南征,一直打到漢水一帶。

第40回·34

風伯怒臨新野縣,祝融飛下燄摩天。

白話大風吹臨新野縣城,火神降臨,烈焰騰空直沖雲霄。

第40回·35

曹仁引眾將突煙冒火,尋路奔走,聞說東門無火,急急奔出東門。軍士自相踐踏,死者無數。曹仁等方纔脫得火厄,背後一聲喊起,趙雲引軍趕來混戰,敗軍各逃性命,誰肯回身廝殺。

白話曹仁領著眾將冒煙突火,尋路逃命,聽說東門沒火,急忙奔出東門。軍士互相踐踏,死的不計其數。曹仁等人剛剛逃出火海,背後又是一聲吶喊,趙雲領兵趕來混戰。敗軍只顧各自逃命,誰肯回身廝殺?

第40回·36

正奔走間,糜芳引一軍至。又衝殺一陣,曹仁大敗,奪路而走,劉封又引一軍截殺一陣。到四更時分,人困馬乏,軍士大半焦頭爛額。奔至白河邊,喜得河水不甚深,人馬都下河吃水。人相喧嚷,馬盡嘶鳴。

白話正逃竄時,糜芳又領一支兵殺到,衝殺一陣。曹仁大敗,奪路而逃,劉封又引一支兵攔腰截殺一陣。到四更時分,人困馬乏,軍士大半被燒得焦頭爛額。逃到白河邊,幸喜河水不深,人馬都下河喝水。人聲喧嚷,馬匹嘶鳴,亂成一片。

第40回·37

卻說雲長在上流用布袋遏住河水。黃昏時分,望見新野火起,至四更,忽聽得下流頭人喊馬嘶,急令軍士一齊掣起布袋,水勢滔天,望下流衝去,曹軍人馬俱溺於水中,死者極多。曹仁引眾將望水勢慢處奪路而走。行到博陵渡口,只聽喊聲大起,一軍攔路,當先大將,乃張飛也,大叫:「曹賊快來納命!」曹軍大驚。正是:

白話再說關羽在上游用布袋堵住河水。黃昏時看見新野城中火起,到四更時分,忽然聽得下游人喊馬嘶,急忙下令軍士一齊抽起布袋。大水滔天,直往下游衝去,曹軍人馬盡數淹在水中,死者極多。曹仁領著眾將往水勢緩的地方奪路而逃,逃到博陵渡口,只聽喊聲大起,一支兵攔住去路,當先的大將正是張飛,他大聲叫道:「曹賊快來送死!」曹軍大驚。正巧:

第40回·38

城內纔看紅燄吐,水邊又遇黑風來。

白話城裏剛剛紅焰沖天,河邊又撞上殺氣騰騰的追兵。

第40回·39

未知曹仁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
白話不知曹仁的性命究竟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