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回·1
且說曹操當日對何進曰:「宦官之禍,古今皆有;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,使至於此。若欲治罪,當除元惡,但付一獄吏足矣,何必紛紛召外兵乎?欲盡誅之,事必宣露。吾料其必敗也。」何進怒曰:「孟德亦懷私意耶?」操退曰:「亂天下者,必進也。」進乃暗差使命齎密詔,星夜往各鎮去。
白話再說曹操當日對何進說:「宦官的禍患,古今都有;只是君主不該把權力寵信交給他們,才弄到這個地步。若要治罪,只須除去元惡,交給一個獄吏就足夠了,何必興師動眾地召外兵進京呢?想盡誅他們,事情必然洩露。我料定此事必敗。」何進怒道:「孟德也懷有私心嗎?」曹操退下說:「攪亂天下的,必定是何進。」何進於是暗中差遣使命,攜帶密詔,連夜往各鎮去。
第3回·2
卻說前將軍斄鄉侯西涼刺史董卓,先為破黃巾無功,朝廷將治其罪,因賄賂十常侍幸免;後又結託朝貴,遂任顯官,統西州大軍二十萬,常有不臣之心。是時得詔大喜,點起軍馬,陸續便行;使其婿中郎將牛輔,守住陝西,自己卻帶李傕、郭汜、張濟、樊稠等提兵望洛陽進發。卓婿謀士李儒曰:「今雖奉詔,中間多有暗昧。何不差人上表,名正言順,大事可圖。」卓大喜,遂上表。其略曰:
白話再說前將軍、斄鄉侯、西涼刺史董卓,先前因為破黃巾無功,朝廷要治他的罪,因賄賂十常侍而倖免;後來又結交朝中權貴,於是做到顯要官職,統率西州大軍二十萬,常常懷有不臣之心。此時得到詔書大喜,點起軍馬,陸續出發;讓他的女婿、中郎將牛輔守住陝西,自己卻帶李傕、郭汜、張濟、樊稠等人提兵往洛陽進發。董卓的女婿兼謀士李儒說:「如今雖是奉詔,中間多有暗昧不明之處。何不派人上表,名正言順,大事可圖。」董卓大喜,便上表。表文大略說:
第3回·3
竊聞天下所以亂逆不止者,皆由黃門常侍張讓等侮慢天常之故。臣聞揚湯止沸,不如去薪;潰癰雖痛,勝於養毒。臣敢鳴鐘鼓入洛陽,請除讓等。社稷幸甚!天下幸甚!
白話(表文)我聽說天下之所以動亂不止,都是因為黃門常侍張讓等人侮慢天常的緣故。臣聽説揚湯止沸,不如釜底抽薪;潰破膿瘡雖然疼痛,勝過養癰成毒。臣敢於鳴鐘擂鼓進入洛陽,請求除去張讓等人。社稷幸甚!天下幸甚!
第3回·4
何進得表,出示大臣。侍御史鄭泰諫曰:「董卓乃豺狼也,引入京城,必食人矣。」進曰:「汝多疑,不足謀大事。」盧植亦諫曰:「植素知董卓為人,面善心狠;一入禁庭,必生禍患。不如止之勿來,免致生亂。」進不聽,鄭泰、盧植皆棄官而去。朝廷大臣,去者大半。進使人迎董卓於澠池,卓按兵不動。
白話何進得到表文,拿給大臣們看。侍御史鄭泰勸諫說:「董卓是豺狼,引進京城,必定吃人的。」何進說:「你太多疑,不足以謀劃大事。」盧植也勸諫說:「我一向知道董卓的為人,面善心狠;一進宮廷,必定生禍患。不如阻止他別來,免得生亂。」何進不聽,鄭泰、盧植都棄官而去。朝廷大臣離去的有一大半。何進派人到澠池迎接董卓,董卓卻按兵不動。
第3回·5
張讓等知外兵到,共議曰:「此何進之謀也;我等不先下手,皆滅族矣。」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於長樂宮嘉德門內,入告何太后曰:「今大將軍矯詔召外兵至京師,欲滅臣等,望娘娘垂憐賜救。」太后曰:「汝等可詣大將軍府謝罪。」讓曰:「若到相府,骨肉虀粉矣。望娘娘宣大將軍入宮諭止之。如其不從,臣等只就娘娘前請死。」太后乃降詔宣進。進得詔便行。主簿陳琳諫曰:「太后此詔,必是十常侍之謀,切不可去。去必有禍。」進曰:「太后詔我,有何禍事?」袁紹曰:「今謀已泄,事已露,將軍尚欲入宮耶?」曹操曰:「先召十常侍出,然後可入。」進笑曰:「此小兒之見也。吾掌天下之權,十常侍敢待如何?」紹曰:「公必欲去,我等引甲士護從,以防不測。」於是袁紹、曹操各選精兵五百,命袁紹之弟袁術領之。袁術全身披掛,引兵布列青瑣門外。紹與操帶劍護送何進至長樂宮前。黃門傳懿旨云:「太后特宣大將軍,餘人不許輒入。」將袁紹、曹操等都阻住宮門外。何進昂然直入。至嘉德殿門,張讓、段圭迎出,左右圍住,進大驚。讓厲聲責進曰:「董后何罪,妄以酖死?國母喪葬,託疾不出!汝本屠沽小輩,我等薦之天子,以致榮貴:不思報效,欲相謀害!汝言我等甚濁,其清者是誰?」進慌急,欲尋出路,宮門盡閉,伏甲齊出,將何進砍為兩段。後人有詩歎之曰:
白話張讓等人知道外兵將到,共同商議說:「這是何進的計謀;我們不先下手,都要滅族了。」於是先在長樂宮嘉德門內埋伏刀斧手五十人,進宮告訴何太后說:「如今大將軍矯詔召外兵到京師,想消滅我們,望娘娘垂憐賜救。」太后說:「你們可以到大將軍府謝罪。」張讓說:「若到相府,骨肉就要被碾成粉末了。望娘娘宣大將軍入宮勸阻他。如果他不聽從,我們只就在娘娘面前求死。」太后便降詔宣何進。何進得詔就要出發。主簿陳琳勸諫說:「太后這道詔書,必定是十常侍的計謀,萬萬不可去。去必有禍。」何進說:「太后召我,有什麼禍事?」袁紹說:「如今謀已洩漏,事已敗露,將軍還想入宮嗎?」曹操說:「先召十常侍出來,然後再進去。」何進笑道:「這是小兒之見。我掌握天下之權,十常侍能把我怎樣?」袁紹說:「您一定要去,我們帶甲士護從,以防不測。」於是袁紹、曹操各選精兵五百,命袁紹的弟弟袁術率領。袁術全身披掛,引兵佈列在青瑣門外。袁紹與曹操帶劍護送何進到長樂宮前。黃門傳達懿旨說:「太后特宣大將軍,其餘的人不許擅入。」把袁紹、曹操等都阻擋在宮門外。何進昂然直入。到了嘉德殿門,張讓、段圭迎出來,左右圍住,何進大驚。張讓厲聲責問何進說:「董太后犯了什麼罪,竟被你用毒酒害死?國母喪葬,你託病不出!你本是屠戶賣酒的小輩,我等推薦給天子,以致榮華富貴:你不思報效,反而圖謀陷害!你說我們很濁,那清的是誰?」何進慌急,想找出路,宮門全關閉,伏兵一齊殺出,將何進砍為兩段。後人有詩感嘆他道:
第3回·6
漢室傾危天數終,無謀何進作三公。
第3回·7
幾番不聽忠臣諫,難免宮中受劍鋒。
白話(詩)幾番不聽忠臣之諫,難免在宮中受劍刃之災。
第3回·8
讓等既殺何進,袁紹久不見進出,乃於宮門外大叫曰:「請將軍上車!」讓等將何進首級從牆上擲出,宣諭曰:「何進謀反,已伏誅矣。其餘脅從,盡皆赦宥。」袁紹厲聲大叫:「閹官謀殺大臣!誅惡黨者前來助戰!」何進部將吳匡,便於青瑣門外放起火來。袁術引兵突入宮庭,但見閹官,不諭大小,盡皆殺之。袁紹、曹操斬關入內。趙忠,程曠,夏惲,郭勝四個被趕至翠花樓前,剁為肉泥。宮中火燄沖天。張讓、段圭、曹節、侯覽將太后及太子並陳留王劫去內省,從後道走北宮。時盧植棄官未去,見宮中事變,擐甲持戈,立於閣下。遙見段圭擁逼何后過來,植大呼曰:「段圭逆賊,安敢劫太后!」段圭回身便走。太后從窗中跳出,植急救得免。吳匡殺入內庭,見何苗亦提劍出。匡大呼曰:「何苗同謀害兄,當共殺之!」眾人俱曰:「願斬謀兄之賊!」苗欲走,四面圍定,砍為齏粉。紹復令軍士分頭來殺十常侍家屬,不分大小,盡皆誅絕,多有無鬚者誤被殺死。曹操一面救滅宮中之火,請何太后權攝大事,遣兵追襲張讓等,尋覓少帝。
白話張讓等人殺害何進之後,袁紹久等不見何進出來,便在宮門外大叫:「請將軍上車!」張讓等把何進的首級從牆上擲出,宣諭說:「何進謀反,已經伏誅。其餘脅從,一概赦免。」袁紹厲聲大叫:「宦官謀殺大臣!誅殺惡黨的,前來助戰!」何進的部將吳匡,便在青瑣門外放起火來。袁術引兵突入宮廷,只要見到閹官,不論大小,盡皆殺之。袁紹、曹操斬關入內。趙忠、程曠、夏惲、郭勝四個被追趕到翠花樓前,剁為肉泥。宮中火焰沖天。張讓、段圭、曹節、侯覽把太后及太子還有陳留王劫持到內省,從後道逃往北宮。當時盧植棄官未走,見宮中事變,披甲持戈,立在閣下。遠遠看見段圭簇擁逼迫何后過來,盧植大呼:「段圭逆賊,怎敢劫持太后!」段圭回身便逃。太后從窗中跳出,盧植急救,得以脫免。吳匡殺入內廷,見何苗也提劍出來。吳匡大呼:「何苗同謀害兄,當共同殺了他!」眾人都說:「願斬謀害兄長之賊!」何苗想逃,被四面圍定,砍成肉泥。袁紹又令軍士分頭去殺十常侍家屬,不分大小,盡皆誅絕,有很多無鬚的人被誤殺。曹操一面救滅宮中之火,請何太后暫攝國政,一面派兵追襲張讓等人,尋找少帝。
第3回·9
且說張讓、段圭劫擁少帝及陳留王,冒煙突火,連夜奔走至北邙山。約三更時分,後面喊聲大舉,人馬趕至;當前何南中部掾吏閔貢,大呼:「逆賊休走!」張讓見事急,遂投河而死。帝與陳留王未知虛實,不敢高聲,伏於河邊亂草之內。軍馬四散去趕,不知帝之所在。帝與王伏至四更,露水又下,腹中飢餒,相抱而哭;又怕人知覺,吞聲草莽之中。陳留王曰:「此間不可久戀,須別尋活路。」於是二人以衣相結,爬上岸邊。滿地荊棘,黑暗之中,不見行路。正無奈何,忽有流螢千百成群,光芒照耀,只在帝前飛轉。陳留王曰:「此天助我兄弟也!」遂隨螢火而行,漸漸見路。行至五更,足痛不能行。山岡邊見一草堆,帝與王臥於草堆之畔。草堆前面是一所莊院。莊主是夜夢兩紅日墜於莊後,驚覺,披衣出戶,四下觀望。見莊後草堆上紅光沖天,慌忙往視,卻是二人臥於草畔。莊主問曰:「二少年誰家之子?」帝不敢應。陳留王指帝曰:「此是當今皇帝,遭十常侍之亂,逃難到此。吾乃皇弟陳留王也。」莊主大驚,再拜曰:「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。因見十常侍賣官嫉賢,故隱於此。」遂扶帝入莊,跪進酒食。
白話再說張讓、段圭劫持少帝及陳留王,冒煙突火,連夜逃到北邙山。約三更時分,後面喊聲大起,人馬追到;當前是河南中部掾吏閔貢,大呼:「逆賊休走!」張讓見事態緊急,便投河自盡。少帝與陳留王不知虛實,不敢高聲,伏在河邊亂草叢中。軍馬四散去追,不知道皇帝在哪裏。帝與王伏到四更,露水又下來,腹中飢餓,相抱而哭;又怕人發覺,在草莽之中吞聲哭泣。陳留王說:「這裏不可久留,須另尋活路。」於是二人用衣服互相結住,爬上岸邊。滿地荊棘,黑暗之中,看不清道路。正無可奈何之際,忽然有千百隻流螢成群飛來,光芒照耀,只在帝前飛轉。陳留王說:「這是上天幫助我兄弟二人!」於是隨螢火而行,漸漸看見道路。走到五更,腳痛得走不動了。山岡邊看到一個草堆,帝與王臥在草堆旁。草堆前面是一座莊院。莊主當夜夢到兩個紅日墜在莊後,驚醒,披衣出門,四下觀望。見莊後草堆上紅光沖天,慌忙前去查看,卻是二人臥在草邊。莊主問道:「二位少年是誰家的孩子?」少帝不敢應聲。陳留王指著少帝說:「這就是當今皇帝,遭十常侍之亂,逃難到此。我是皇弟陳留王。」莊主大驚,再拜說:「臣是先朝司徒崔烈的弟弟崔毅。因為見十常侍賣官嫉賢,所以隱居在這裏。」於是扶少帝入莊,跪獻酒食。
第3回·10
卻說閔貢趕上段圭拏住,問天子何在。圭言已在半路相失,不知何往。貢遂殺段圭,懸頭於馬項下,分兵四散尋覓;自己卻獨乘一馬,隨路追尋。偶至崔毅莊,毅見首級,問之,貢說詳細。崔毅引貢見帝,君臣痛哭。貢曰:「國不可一日無君,請陛下還都。」崔毅莊上只有瘦馬一匹,備與帝乘。貢與陳留王共乘一馬。離莊而行,不到三里,司徒王允,太尉楊彪,左軍校尉淳于瓊,右軍校尉趙萌,後軍校尉鮑信,中軍校尉袁紹,一行人眾,數百人馬,接著車駕,君臣皆哭。先使人將段圭首級往京師號令。另換好馬與帝及陳留王騎坐,簇帝還京。先是洛陽小兒謠曰:「帝非帝,王非王,千乘萬騎走北邙。」至此果應其讖。
白話再說閔貢追上段圭,把他拿住,問天子在哪裏。段圭說已在半路失散,不知去了何處。閔貢便殺了段圭,把人頭掛在馬項下,分兵四散尋找;自己獨乘一馬,沿路追尋。偶然來到崔毅莊,崔毅見了首級,問他,閔貢詳細說明。崔毅引閔貢去見少帝,君臣相對痛哭。閔貢說:「國不可一日無君,請陛下還都。」崔毅莊上只有一匹瘦馬,備給少帝乘坐。閔貢與陳留王共乘一馬。離莊而行,不到三里,司徒王允、太尉楊彪、左軍校尉淳于瓊、右軍校尉趙萌、後軍校尉鮑信、中軍校尉袁紹,一行人眾,數百人馬,接著車駕,君臣都哭。先派人把段圭的首級送往京師號令。另換好馬給少帝及陳留王騎坐,簇擁著皇帝回京。先前洛陽小兒有歌謠說:「帝非帝,王非王,千乘萬騎走北邙。」到這裏果然應驗了這個讖語。
第3回·11
車駕行不到數里,忽見旌旗蔽日,塵土遮天,一枝人馬到來。百官失色,帝亦大驚。袁紹驟馬出問何人。繡旗影裏,一將飛出,厲聲問:「天子何在?」帝戰慄不能言。陳留王勒馬向前,叱曰:「來者何人?」卓曰:「西涼刺史董卓也。」陳留王曰:「汝來保駕耶?汝來劫駕耶?」卓應曰:「特來保駕。」陳留王曰:「既來保駕,天子在此,何不下馬?」卓大驚,慌忙下馬,拜於道左。陳留王以言撫慰董卓,自初至終,並無失語。卓暗奇之,已懷廢立之意。是日還宮,見何太后,俱各痛哭。檢點宮中,不見了傳國玉璽。董卓屯兵城外,每日帶鐵甲馬軍入城,橫行街市,百姓惶惶不安。卓出入宮庭,略無忌憚。後軍校尉鮑信,來見袁紹,言董卓必有異心,可速除之。紹曰:「朝廷新定,未可輕動。」鮑信見王允,亦言其事。允曰:「且容商議。」信自引本部軍兵,投泰山去了。
白話車駕走了不到幾里路,忽見旌旗蔽日,塵土遮天,一支人馬到來。百官失色,少帝也大驚。袁紹驟馬出來問來者何人。繡旗影裏,一員將領飛馬而出,厲聲問:「天子在哪裏?」少帝戰慄不能言語。陳留王勒馬向前,呵斥說:「來者何人?」董卓說:「西涼刺史董卓。」陳留王說:「你是來保駕的,還是來劫駕的?」董卓應道:「特來保駕。」陳留王說:「既來保駕,天子在此,為什麼不下馬?」董卓大驚,慌忙下馬,拜在道旁。陳留王用言語撫慰董卓,自始至終,沒有失言。董卓暗中驚奇,已懷廢立之意。當日還宮,見何太后,都各自痛哭。檢點宮中,發現傳國玉璽不見了。董卓屯兵城外,每天帶鐵甲馬軍進城,橫行街市,百姓惶惶不安。董卓出入宮廷,毫無忌憚。後軍校尉鮑信來見袁紹,說董卓必有異心,應趕快除掉他。袁紹說:「朝廷剛安定,不可輕舉妄動。」鮑信見王允,也說這件事。王允說:「且容商議。」鮑信自己率本部軍兵,投泰山去了。
第3回·12
董卓招誘何進兄弟部下之兵,盡歸掌握。私謂李儒曰:「吾欲廢帝立陳留王,何如?」李儒曰:「今朝廷無主,不就此時行事,遲則有變矣。來日於溫明園中,召集百官,諭以廢立;有不從者斬之,則威權之行,正在今日。」卓喜。次日大排筵會,遍請公卿。公卿皆懼董卓,誰敢不到?卓待百官到了,然後徐徐到園門下馬,帶劍入席。酒行數巡,卓教停酒止樂,乃厲聲曰:「吾有一言,眾官靜聽。」眾官側耳。卓曰:「天子為萬民之主,無威儀不可以奉宗廟社稷。今上懦弱,不若陳留王聰明好學,可承大位。吾欲廢帝,立陳留王,諸大臣以為何如?」諸官聽罷,不敢出聲。座上一人推案直出,立於筵前,大呼:「不可!不可!汝是何人,敢發大語?天子乃先帝嫡子,初無過失,何得妄議廢立?汝欲為篡逆耶?」卓視之,乃荊州刺史丁原也。卓怒叱曰:「順我者生,逆我者死!」遂掣佩劍欲斬丁原。時李儒見丁原背後一人,生得器字軒昂,威風凜凜,手執方天畫戟,怒目而視。李儒急進曰:「今日飲宴之處,不可談國政;來日向都堂公論未遲。」眾人皆勸丁原上馬而去。
白話董卓招誘何進兄弟部下的軍隊,盡數收歸掌握。私下對李儒說:「我想廢帝立陳留王,怎麼樣?」李儒說:「如今朝廷無主,不趁此時行事,遲了恐怕有變。明天在溫明園中,召集百官,宣佈廢立;有不從的斬了他,那麼威權的施展,正在今日。」董卓大喜。次日大排筵席,遍請公卿。公卿都懼怕董卓,誰敢不到?董卓等百官都到了,才慢慢走到園門下馬,帶劍入席。酒過數巡,董卓叫停酒止樂,厲聲說:「我有一句話,眾官靜聽。」眾官側耳傾聽。董卓說:「天子是萬民之主,沒有威儀不可以供奉宗廟社稷。如今皇帝懦弱,不如陳留王聰明好學,可以繼承大位。我想廢掉皇帝,立陳留王,諸位大臣以為如何?」諸官聽罷,不敢出聲。座上一人推案直出,立在筵席前,大呼:「不可!不可!你是什麼人,敢發大話?天子是先帝嫡子,從無過失,怎能妄議廢立?你想篡逆嗎?」董卓一看,是荊州刺史丁原。董卓怒叱說:「順我者生,逆我者死!」便拔佩劍要斬丁原。當時李儒見丁原背後一人,生得器宇軒昂,威風凜凜,手持方天畫戟,怒目而視。李儒急忙上前說:「今天飲宴之處,不可談國政;來日到都堂公論不遲。」眾人都勸丁原上馬而去。
第3回·13
卓問百官曰:「吾所言,合公道否?」盧植曰:「明公差矣:昔太甲不明,伊尹放之於桐宮。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,造惡三千餘條,故霍光告太廟而廢之。今上雖幼,聰明仁智,並無分毫過失。公乃外郡刺史,素未參與國政,又無伊、霍之大才,何可強主廢立之事?聖人云『有伊尹之志則可,無伊尹之志則篡也。』」卓大怒,拔劍向前欲殺植。議郎彭伯諫曰:「盧尚書海內人望,今先害之,恐天下震怖。」卓乃止。司徒王允曰:「廢立之事,不可酒後相商,另日再議。」於是百官皆散。
白話董卓問百官說:「我所說的話,合乎公道嗎?」盧植說:「明公錯了:從前太甲不明,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宮。昌邑王登位才二十七天,作惡三千多條,所以霍光稟告太廟而廢了他。如今皇帝雖然年幼,聰明仁智,並無分毫過失。您本是外郡刺史,一向沒有參預國政,又沒有伊尹、霍光那樣的才幹,怎麼能強行主張廢立之事?聖人說『有伊尹之志則可,無伊尹之志則篡。』」董卓大怒,拔劍向前要殺盧植。議郎彭伯勸諫說:「盧尚書是海內人望,如今先害他,恐怕天下震怖。」董卓這才住手。司徒王允說:「廢立之事,不可在酒後相商,改日再議。」於是百官都散了。
第3回·14
卓按劍立於園門,忽見一人躍馬持戟,於園門外往來馳驟。卓問李儒:「此何人也?」儒曰:「此丁原義兒:姓呂,名布,字奉先者也。主公且須避之。」卓乃入園潛避。次日,人報丁原引軍城外搦戰。卓怒,引軍同李儒出迎。兩陣對圓,只見呂布頂束髮金冠,披百花戰袍,擐唐猊鎧甲,繫獅蠻寶帶,縱馬挺戟,隨丁建陽出到陣前。建陽指卓罵曰:「國家不幸,閹官弄權,以致萬民塗炭。爾無尺寸之功,焉敢妄言廢立,欲亂朝廷?」董卓未及回言,呂布飛馬直殺過來。董卓慌走,建陽率軍掩殺。卓兵大敗,退三十餘里下寨,聚眾商議。卓曰:「吾觀呂布非常人也。吾若得此人,何慮天下哉?」帳前一人出曰:「主公勿憂:某與呂布同鄉,知其勇而無謀,見利忘義。某憑三寸不爛之舌,說呂布拱手來降,可乎?」卓大喜,觀其人,乃虎賁中郎李肅也。卓曰:「汝將何以說之?」肅曰:「某聞主公有名馬一匹,號曰『赤兔』,日行千里。須得此馬,再用金珠,以利結其心。某更進說詞,呂布必反丁原,來投主公矣。」卓問李儒曰:「此言可乎?」儒曰:「主公欲取天下,何惜一馬?」卓欣然與之,更與黃金一千兩、明珠數十顆、玉帶一條。
白話董卓按劍立在園門,忽見一人躍馬持戟,在園門外往來馳騁。董卓問李儒:「這是什麼人?」李儒說:「這是丁原的義子:姓呂,名布,字奉先。主公暫且避開他。」董卓便進園內潛避。次日,有人報丁原引軍在城外挑戰。董卓大怒,引軍同李儒出迎。兩陣對圓,只見呂布頭戴束髮金冠,身披百花戰袍,身穿唐猊鎧甲,腰繫獅蠻寶帶,縱馬挺戟,隨丁建陽出到陣前。丁建陽指著董卓罵道:「國家不幸,宦官弄權,以致萬民塗炭。你沒有尺寸之功,怎麼敢妄言廢立,想要擾亂朝廷?」董卓還沒來得及回話,呂布飛馬直殺過來。董卓慌忙敗走,丁建陽率軍掩殺。董卓兵大敗,退了三十多里下寨,聚集眾人商議。董卓說:「我看呂布不是尋常人。我若得到此人,何愁天下?」帳前一將出列說:「主公勿憂:我與呂布同鄉,知道他勇而無謀,見利忘義。我憑三寸不爛之舌,勸呂布拱手來降,可以嗎?」董卓大喜,看那人,是虎賁中郎李肅。董卓說:「你打算怎麼去說?」李肅說:「我聽說主公有一匹名馬,號稱『赤兔』,日行千里。須得這匹馬,再用金珠,以利結其心。我再進說詞,呂布必定反叛丁原,來投主公。」董卓問李儒說:「這話可行嗎?」李儒說:「主公要取天下,何必吝惜一匹馬?」董卓欣然把馬給他,另外又給黃金一千兩、明珠幾十顆、玉帶一條。
第3回·15
李肅齎了禮物,投呂布寨來。伏路軍人圍住。肅曰:「可速報呂將軍,有故人來見。」軍人報知,布命入見。肅見布曰:「賢弟別來無恙!」布揖曰:「久不相見,今居何處?」肅曰:「見任虎賁中郎將之職。聞賢弟匡扶社稷,不勝之喜。有良馬一匹,日行千里,渡水登山,如履平地,名曰『赤兔』:特獻與賢弟,以助虎威。」布便令牽過來看。果然那馬渾身上下,火炭般赤,無半根雜毛;從頭至尾,長一丈;從蹄至項,高八尺;嘶喊咆哮,有騰空入海之狀。後人有詩單道赤兔馬曰:
白話李肅帶著禮物,投呂布的營寨來。伏路的軍人圍住他。李肅說:「可速報呂將軍,有故人來見。」軍人報知,呂布命他入見。李肅見呂布說:「賢弟別來無恙!」呂布拱手說:「許久不見,如今住在何處?」李肅說:「現任虎賁中郎將之職。聽說賢弟匡扶社稷,不勝之喜。有良馬一匹,日行千里,渡水登山,如履平地,名叫『赤兔』:特地獻給賢弟,以助虎威。」呂布便命牽過來看。果然那馬渾身上下,火炭一般赤紅,沒有一根雜毛;從頭到尾,長一丈;從蹄到項,高八尺;嘶喊咆哮,有騰空入海之狀。後人有詩單道赤兔馬道:
第3回·16
奔騰千里蕩塵埃,渡水登山紫霧開。
白話這匹馬奔跑起來一日千里,揚起漫天塵土;無論渡河越嶺,所到之處連紫色的雲霧都為它散開。
第3回·17
掣斷絲韁搖玉轡,火龍飛下九天來。
第3回·18
布見了此馬,大喜,謝肅曰:「兄賜此良駒,將何以為報?」肅曰:「某為義氣而來,豈望報乎?」布置酒相待。酒酣,肅曰:「肅與賢弟少得相見;令尊卻常會來。」布曰:「兄醉矣!先父棄世多年,安得與兄相會?」肅大笑曰:「非也﹔某說今日丁刺史耳。」布惶恐曰:「某在丁建陽處,亦出於無奈。」肅曰:「賢弟有擎天駕海之才,四海孰不欽敬?功名富貴,如探囊取物,何言無奈而在人之下乎?」布曰:「恨不逢其主耳。」肅笑曰:「『良禽擇木而棲,賢臣擇主而事。』見機不早,悔之晚矣。」布曰:「兄在朝廷,觀何人為世之英雄?」肅曰:「某遍觀群臣,皆不如董卓,董卓為人敬賢禮士,賞罰分明,終成大業。」布曰:「某欲從之,恨無門路。」肅取金珠、玉帶列於布前。布驚曰:「何為有此?」肅令叱退左右,告布曰:「此是董公久慕大名,特令某將此奉獻。赤兔馬亦董公所贈也。」布曰:「董公如此見愛,某將何以報之?」肅曰:「如某之不才,尚為虎賁中郎將;公若到彼,貴不可言。」布曰:「恨無涓埃之功,以為進見之禮。」肅曰:「功在翻手之間,公不肯為耳。」布沈吟良久曰:「吾欲殺丁原,引軍歸董卓,何如?」肅曰:「賢弟若能如此,真莫大之功也!但事不宜遲,在於速決。」布與肅約於明日來降,肅別去。
白話呂布見了這匹馬,大喜,謝李肅說:「兄長賜這匹良駒,我拿什麼報答?」李肅說:「我為義氣而來,豈圖報答?」呂布設酒相待。酒酣之際,李肅說:「我與賢弟很少相見;令尊卻時常來會我。」呂布說:「兄長醉了!先父去世多年,怎麼能與兄長相會?」李肅大笑道:「不是;我說的是如今的丁刺史。」呂布惶恐說:「我在丁建陽處,也是出於無奈。」李肅說:「賢弟有擎天駕海之才,四海誰不欽敬?功名富貴,如探囊取物,怎麼說無奈而屈居人下呢?」呂布說:「只恨沒有遇到明主。」李肅笑道:「『良禽擇木而棲,賢臣擇主而事。』見機不早,後悔就晚了。」呂布說:「兄長在朝廷,看誰是當世英雄?」李肅說:「我遍觀群臣,都不如董卓。董卓為人敬賢禮士,賞罰分明,終成大業。」呂布說:「我想投他,只恨沒有門路。」李肅取出金珠、玉帶擺在呂布面前。呂布驚道:「為什麼有這些?」李肅命人退去左右,告訴呂布說:「這是董公久慕大名,特地叫我拿來奉獻的。赤兔馬也是董公所贈。」呂布說:「董公如此厚愛,我拿什麼報答?」李肅說:「像我這樣不才,尚且做到虎賁中郎將;您若到他那裏,貴不可言。」呂布說:「只恨沒有微末之功,作為進見之禮。」李肅說:「功勞就在翻手之間,只是您不肯做罷了。」呂布沉吟良久說:「我想殺了丁原,率軍歸附董卓,怎麼樣?」李肅說:「賢弟若能如此,真是莫大之功!但事不宜遲,在於速決。」呂布與李肅約定明日來降,李肅辭別而去。
第3回·19
是夜二更時分,布提刀逕入丁原帳中。原正秉燭觀書,見布至,曰:「吾兒來有何事故?」布曰:「吾堂堂丈夫,安肯為汝子乎!」原曰:「奉先何故心變?」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級,大呼:「左右!丁原不仁,吾已殺之。肯從吾者在此,不從者自去!」軍士散其大半。次日,布持丁原首級,往見李肅。肅遂引布見卓。卓大喜,置酒相待。卓先下拜曰:「卓今得將軍,如旱苗之得甘雨也。」布納卓坐而拜之曰:「公若不棄,布請拜為義父。」卓以金甲錦袍賜布,暢飲而散。卓自是威勢越大,自領前將軍事,封弟董旻為左將軍鄠侯,封呂布為騎都尉中郎將都亭侯。
白話當夜二更時分,呂布提刀徑直進入丁原帳中。丁原正秉燭看書,見呂布來了,說:「吾兒來有什麼事?」呂布說:「我堂堂大丈夫,怎麼肯做你的兒子!」丁原說:「奉先為何變心?」呂布上前一刀砍下丁原的首級,大呼:「左右!丁原不仁,我已殺了他。肯跟從我的站在這裏,不從的自己離開!」軍士散去了一大半。次日,呂布提著丁原的首級,去見李肅。李肅便引呂布去見董卓。董卓大喜,設酒相待。董卓先下拜說:「我今日得到將軍,如旱苗得甘雨。」呂布扶董卓坐下而拜他說:「公若不嫌棄,我呂布請拜您為義父。」董卓把金甲錦袍賜給呂布,暢飲而散。董卓從此威勢更大,自己兼任前將軍,封弟弟董旻為左將軍、鄠侯,封呂布為騎都尉中郎將、都亭侯。
第3回·20
李儒勸卓早定廢立之計。卓乃於省中設宴,會集公卿,令呂布將甲士千餘,侍衛左右。是日,太傅袁隗與百官皆到。酒行數巡,卓拔劍曰:「今上闇弱,不可以奉宗廟;吾將依伊尹、霍光故事,廢帝為弘農王,立陳留王為帝。有不從者斬!」群臣惶怖莫敢對。中軍校尉袁紹挺身出曰:「今上即位未幾,並無失德;汝欲廢嫡立庶,非反而何?」卓怒曰:「天下事在我!我今為之,誰敢不從?汝視我之劍不利否?」袁紹亦拔劍曰:「汝劍利,吾劍未嘗不利!」兩個在筵上對敵。正是:
白話李儒勸董卓早日定下廢立之計。董卓便在省中設宴,會集公卿,令呂布率甲士一千多人,侍衛左右。這一天,太傅袁隗與百官都到。酒過數巡,董卓拔劍說:「當今皇帝昏庸懦弱,不可以供奉宗廟;我將依伊尹、霍光的先例,廢帝為弘農王,立陳留王為帝。有不從的斬!」群臣惶恐,沒有人敢答話。中軍校尉袁紹挺身而出說:「當今皇帝即位不久,並無失德;你要廢嫡立庶,不是造反是什麼?」董卓怒道:「天下事在我!我如今要做,誰敢不從?你看我的劍利不利?」袁紹也拔劍說:「你的劍利,我的劍也未嘗不利!」兩人在筵席上對抗。正是:
第3回·21
丁原仗義身先喪,袁紹爭鋒勢又危。
白話丁原因為仗義直言,最先丟了性命;袁紹接著挺身和董卓對抗,形勢也變得十分危急。
第3回·22
畢竟袁紹性命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白話袁紹的性命到底保不保得住?本章到此打住,留待下一回向各位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