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葛亮智取漢中 曹阿瞞兵退斜谷

白話話說徐晃率兵渡過漢水，王平苦苦勸諫，徐晃不聽，還是渡河紮下營寨。黃忠、趙雲稟告玄德說：「我們各自率領本部兵馬去迎擊曹兵。」玄德應允。二人領兵出發。黃忠對趙雲說：「如今徐晃仗著勇力而來，暫且不要和他交戰；等天色將晚、敵軍疲憊時，你我分兵兩路夾擊他。」趙雲贊同，兩人各領一支兵馬守住寨柵。徐晃領兵從辰時開始挑戰，一直罵戰到申時，蜀兵就是不動。徐晃便讓弓弩手一齊上前，向蜀營射箭。黃忠對趙雲說：「徐晃讓弓弩手射箭，說明他的部隊快要撤退了；我們可以趁這個時機出擊。」話還沒說完，忽然有人來報說曹兵後隊果然在後撤。於是蜀營鼓聲大震，黃忠領兵從左邊殺出，趙雲領兵從右邊殺出，兩面夾攻，徐晃大敗。軍士被逼進漢水，淹死的無數。徐晃拼命廝殺才逃脫，回營責怪王平說：「你見我軍形勢危急，為什麼不來救援？」王平說：「我若來救，這座營寨也保不住。我曾勸您不要去，您不肯聽，才導致這次失敗。」徐晃大怒，要殺王平。王平當夜領著本部軍士在營中放起火來，曹兵大亂，徐晃棄營而走。王平渡過漢水來投趙雲，趙雲帶他去見玄德。王平把漢水一帶的地理詳詳細細說了一遍。玄德大喜說：「我得到王子均，攻取漢中就沒有疑問了。」於是任命王平為偏將軍，兼任嚮導使。

白話話說徐晃逃回去見曹操，說王平反叛，投降劉備了。曹操大怒，親自統率大軍前來奪回漢水的營寨。趙雲恐怕孤軍難以立足，便退到漢水西岸。兩軍隔水對峙。玄德與孔明前來觀察地形。孔明看見漢水的上游有一帶土山，可以埋伏一千多人，便回到營中，喚來趙雲吩咐說：「你帶五百人，都帶上鼓和號角，埋伏在土山下面；無論是半夜還是黃昏，只聽我營中炮響，炮響一回，你們就擂鼓一輪，只是不要出戰。」趙子龍領計去了。孔明則在高山上暗中觀望。

白話第二天，曹兵前來挑戰，蜀營裏卻一個人也不出來，弓弩也不放一箭。曹兵只得自行撤回。當夜夜深時分，孔明見曹營燈火剛剛熄滅，軍士都已安歇，便放出號炮。趙子龍聽到號令，命令鼓角齊鳴。曹兵驚慌失措，只當是蜀兵前來劫營，等他們衝出營來，卻不見一兵一卒。剛要回營歇息，號炮又響，鼓角又鳴，吶喊聲震動大地，山谷迴響。曹兵整夜不得安寧。一連三夜，都是這樣驚疑，曹操心中膽怯，拔營後退三十里，在空曠的地方紮營。孔明笑著說：「曹操雖然懂得兵法，卻不懂得這些虛張聲勢的把戲。」於是請玄德親自渡過漢水，背水紮營。玄德問他有何計策，孔明說：「可以如此這般。」

白話曹操見玄德背水紮營，心中疑惑，派人來下戰書。孔明批示次日決戰。第二天，兩軍在途中五界山前相遇，擺開陣勢。曹操騎馬立在門旗之下，兩旁排列著龍鳳旌旗，擂鼓三通，喚玄德前來答話。玄德帶著劉封、孟達和川中諸將出陣。曹操揚鞭大罵說：「劉備是忘恩負義、反叛朝廷的賊子！」玄德說：「我是大漢宗親，奉詔討賊。你上面弒害母后，自封為王，僭用天子的鑾輿，不是造反是什麼？」曹操大怒，命徐晃出馬交戰，劉封上前迎戰。兩將交戰時，玄德先退回陣中。劉封敵不過徐晃，撥馬便走。曹操下令說：「誰捉得劉備，就封他為西川之王。」大軍齊聲吶喊殺過陣來。蜀兵望漢水邊逃跑，盡棄營寨，馬匹軍器丟滿路上，曹軍爭相搶奪。曹操急忙鳴金收軍。眾將說：「我們正要捉劉備，大王為什麼收兵？」曹操說：「我看蜀兵背靠漢水紮營，這是可疑之一；他們丟棄那麼多馬匹軍器，這是可疑之二。應該趕快退軍，不要撿取衣物。」於是下令說：「誰亂取一物，立斬。火速退兵。」曹兵剛回頭，孔明的號旗便舉起來：玄德的中軍領兵殺出，黃忠從左邊殺來，趙雲從右邊殺來。曹兵大潰而逃，孔明連夜追趕。

白話曹操傳令大軍撤回南鄭。忽然看見五路火起，原來是魏延、張飛得了嚴顏代守閬中之後，分兵殺來，先奪下了南鄭。曹操心驚，望陽平關逃去。玄德大軍追到南鄭、褒州，安撫百姓完畢。玄德問孔明說：「曹操這次前來，怎麼敗得這麼快？」孔明說：「曹操平生為人多疑，雖然能用兵，可是一多疑就容易失敗。我是用疑兵之計打敗他的。」玄德說：「如今曹操退守陽平關，勢力已經孤單，先生有什麼計策把他趕走呢？」孔明說：「我已經算計好了。」便差張飛、魏延分兵兩路去截斷曹操的糧道，又令黃忠、趙雲分兵兩路去放火燒山。四路軍將，各自帶著嚮導官軍出發了。

白話話說曹操退守陽平關，派軍士出去哨探。探子回報說：「如今蜀兵把遠近小路全都堵塞斷了，砍柴的地方也都放火燒光，不知他們的兵馬藏在何處。」曹操正疑惑間，又有人來報說張飛、魏延分兵去劫糧了。曹操問：「誰敢去敵張飛？」許褚說：「我願意去！」曹操命許褚率領一千精兵，到陽平關的路上接應護送糧草。解糧官接著許褚，高興地說：「若不是將軍到此，糧草到不了陽平關了。」便把車上的酒肉獻給許褚。許褚開懷痛飲，不知不覺大醉，便趁著酒興催促糧車趕路。解糧官說：「天色已經晚了，前面褒州一帶山勢險惡，過不去。」許褚說：「我有萬夫不當之勇，哪裏怕什麼人！今夜趁著月色，正好讓糧車行走。」許褚一馬當先，橫刀縱馬，領著隊伍前進。二更以後，走上褒州方向的路。行到半路，忽然山凹裏鼓角震天，一支兵馬攔住去路，為首大將正是張飛，挺矛縱馬直取許褚。許褚舞刀來迎，卻因為酒醉，敵不過張飛，戰不到幾個回合，被張飛一矛刺中肩膀，翻身落馬。軍士急忙把他救起，向後便退。張飛把糧草車輛全部奪回。

白話話說眾將護著許褚回來見曹操。曹操命醫士為他療治金瘡，一面親自提兵與蜀兵決戰。玄德領軍出迎。兩陣相對，玄德命劉封出馬。曹操罵道：「賣草鞋的小兒，常常讓乾兒子抵擋敵人！我若喚黃鬚兒來，你的假子就成肉泥了！」劉封大怒，挺槍縱馬，直取曹操。曹操命徐晃來迎，劉封詐敗而走。曹操領兵追趕，蜀兵營中四處炮響，鼓角齊鳴。曹操恐怕有埋伏，急忙下令退軍。曹兵自相踐踏，死傷極多。逃回陽平關，剛歇下腳，蜀兵又追到城下，東門放火，西門吶喊，南門放火，北門擂鼓。曹操大懼，棄關而逃。蜀兵從後追襲。曹操正奔走間，前面張飛領一支兵馬截住去路，趙雲領一支兵馬從背後殺來，黃忠又領兵從褒州殺來。曹操大敗，諸將保護著他奪路而逃。剛逃到斜谷界口，前面塵頭忽起，一支兵馬到了。曹操說：「這支兵馬若是伏兵，我就完了！」等到兵馬走近，原來是他的次子曹彰。

白話曹彰字子文，年少時就擅長騎馬射箭，力氣過人，能手搏猛獸。曹操曾告誡他說：「你不讀詩書，卻喜歡騎馬射箭，這是匹夫之勇，有什麼可貴的呢？」曹彰說：「大丈夫應當學衛青、霍去病，在沙漠立功，統率數十萬人馬，縱橫天下，哪裏能去做一個博士呢？」曹操曾問諸子的志向，曹彰說：「喜歡做將領。」曹操問：「做將領該當如何？」曹彰說：「披堅甲、執利器，臨難而不顧身，作戰身先士卒；該賞的一定賞，該罰的一定罰。」曹操大笑。建安二十三年，代郡烏桓反叛，曹操命曹彰領兵五萬征討，臨行告誡他說：「居家是父子，受命就是君臣。國法不徇私情，你要牢牢記住。」曹彰到了代北，親身衝鋒陷陣，一直殺到桑乾，北方全被平定。因為聽說曹操在陽平關敗陣，特地前來助戰。曹操見曹彰到了，大喜說：「我的黃鬚兒來了，破劉備必定了！」於是整頓兵馬復回，在斜谷界口安營。有人報知玄德，說曹彰到了。玄德問：「誰敢去戰曹彰？」劉封說：「我願意去。」孟達也說要去。玄德說：「你們二人同去，看誰能立功。」二人各領兵五千迎敵，劉封在前，孟達在後。曹彰出馬與劉封交戰，只三個回合，劉封大敗而回。孟達領兵前進，正要交鋒，只見曹兵大亂，原來是馬超、吳蘭兩軍殺來，曹兵受驚。孟達領兵夾攻。馬超的士卒蓄銳已久，到此耀武揚威，勢不可擋。曹兵敗走。曹彰正遇上吳蘭，兩個交鋒，不到幾個回合，曹彰一戟把吳蘭刺於馬下。三軍混戰。曹操收兵，在斜谷界口紮住。

白話曹操駐軍日久，想進兵，又被馬超擋住；想收兵回去，又怕被蜀兵恥笑，心中猶豫不決。正好庖官送上雞湯，曹操見碗裏有雞肋，心中有所觸動。正沉吟間，夏侯惇進帳來，請示夜間口令。曹操隨口說：「雞肋！雞肋！」夏侯惇便傳令眾官，都稱「雞肋」。行軍主簿楊修見傳下「雞肋」二字，便叫隨行軍士各自收拾行裝，準備歸程。有人報知夏侯惇，夏侯惇大驚，便把楊修請到帳中問道：「先生為什麼收拾行裝？」楊修說：「從今夜的口令，便可知道魏王不久就要退兵回去了：雞肋這種東西，吃起來沒有肉，丟掉又可惜。如今進不能取勝，退又怕人恥笑，留在這裏沒有好處，不如早點回去。明天魏王必定班師，所以先收拾行裝，免得臨走時慌亂。」夏侯惇說：「先生真懂得魏王的心事啊！」於是也收拾行裝。寨中諸將，無不準備歸計。當夜曹操心亂，睡不安穩，便手提鋼斧，繞寨私行，卻見夏侯惇寨內的軍士都在收拾行裝。曹操大驚，急忙回帳召夏侯惇來問緣故。夏侯惇說：「主簿楊德祖先知道大王要回去的心思。」曹操喚楊修來問，楊修把雞肋的意思說了。曹操大怒說：「你怎敢造謠，動搖我的軍心！」喝令刀斧手把他推出去斬了，把首級掛在轅門外示眾。

白話原來楊修仗著自己有才，放縱曠達，屢次觸犯曹操的忌諱。曹操曾造了一座花園，建成後曹操去察看，不置褒貶，只取筆在門上寫了一個「活」字就走了。眾人都猜不透他的意思。楊修說：「『門』內加個『活』字，就是『闊』字。丞相是嫌園門太寬了。」於是重新築起牆圍。改造停當後，又請曹操去觀看。曹操大喜，問：「誰領會了我的意思？」左右說：「是楊修。」曹操嘴裏雖稱讚，心裏卻十分忌恨。又有一天，塞北送來一盒酥糖，曹操親自在盒上寫了「一合酥」三個字，放在案頭。楊修進來看見了，竟取來匙子與眾人分著吃光。曹操問他緣故，楊修回答說：「盒上明明寫著『一人一口酥』，怎麼敢違背丞相的命令呢？」曹操雖面帶笑容，心裏卻厭惡他。

白話曹操怕有人在暗中謀害自己，常常吩咐左右說：「我睡夢中喜歡殺人；凡是看見我睡著，你們千萬不要靠近。」有一天，曹操在帳中白天睡覺，被子掉到地上。一個近侍慌忙撿起給他蓋上。曹操一躍而起，拔劍斬了那個近侍，然後又上床去睡。過了半晌起來，假裝吃驚地問：「是誰殺了我的近侍？」眾人據實相告。曹操痛哭，命人厚葬了他。眾人都以為曹操真的在夢中殺人，只有楊修知道他的用意，臨葬時指著那近侍的屍體歎息說：「丞相並非在夢中，你才是真正在夢中啊！」曹操聽說後，更加厭惡他。

白話曹操的第三個兒子曹植喜愛楊修的才華，常常邀請楊修來談論，通宵達旦不停。曹操與眾人商議，想立曹植為世子。曹丕得知消息，秘密請朝歌縣長吳質進內府商議；因為怕被人發覺，便用大竹箱把吳質藏在裏面，只說是裝著絹匹，載進府中。楊修知道這件事，徑直來告訴曹操。曹操派人到曹丕府門外伺察。曹丕慌了，趕快告訴吳質，吳質說：「不用擔憂。明天再用大竹箱裝絹進來，迷惑他們。」曹丕照他的話，用大竹箱載著絹進去。使者搜查箱中，果然是絹，回去報告曹操。曹操因此懷疑楊修在誣陷曹丕，更加厭惡他。

白話曹操想考驗曹丕、曹植的才幹。有一天，命二人各自出鄴城門，卻暗中派人吩咐門吏，叫他們不要放人出去。曹丕先到，門吏阻擋，曹丕只得退回。曹植聽說後，來問楊修。楊修說：「你奉王命出城，如果有人阻擋，只管斬了他便是。」曹植聽從了他的話。等到了城門，門吏攔住，曹植喝斥說：「我奉王命出城，誰敢阻擋！」當場斬了門吏。於是曹操認為曹植能幹。後來有人告訴曹操說：「這是楊修教他的。」曹操大怒，因此也不喜歡曹植了。

白話楊修又曾替曹植預先擬好了十幾條應答的底稿，只要曹操有問，曹植便照著條目回答。曹操常常拿軍國大事問曹植，曹植都對答如流，曹操心中十分疑惑。後來曹丕暗中買通曹植的左右，偷了那些底稿去報告曹操。曹操看了大怒說：「這小子怎麼敢欺騙我！」他這時已經有了殺楊修的心思，如今便借著惑亂軍心的罪名殺了他。楊修死時三十四歲。後人有詩說：

白話詩：聰明的楊德祖，世代都是高官人家。

白話詩：筆下如龍蛇奔走，胸中藏錦繡文章。

白話詩：開口驚動四座，捷對冠絕群英。

白話詩：身死是因才誤，並非為了要退兵。

白話曹操殺死楊修以後，又假裝遷怒於夏侯惇，也要把他斬了。眾官求情，才赦免了他。曹操便喝退夏侯惇，下令次日進兵。

白話第二天，曹操大軍出了斜谷界口，前面一支兵馬迎了上來，為首大將正是魏延。曹操招魏延歸降，魏延大罵。曹操命龐德出戰。兩將正鬥之間，曹寨裏忽然火起，有人來報說馬超劫了中軍和後軍兩座營寨。曹操拔劍在手說：「諸將後退者斬！」眾將奮力向前。魏延詐敗而走，曹操正要揮軍回戰馬超，自己騎馬立在高處觀看兩軍爭戰。忽然一支人馬衝到面前，大叫：「魏延在此！」拈弓搭箭，一箭射中曹操。曹操翻身落馬。魏延棄了弓，綽起大刀，縱馬奔上山坡來殺曹操。斜刺裏閃出一將，大叫：「休傷吾主！」一看，原來是龐德。龐德奮力向前，戰退魏延，保著曹操前行。馬超已經退去。曹操帶著箭傷回寨，原來被魏延射中人中，掉了兩顆門牙，急忙叫醫士調治。這時他才想起楊修的話，便叫人把楊修的屍體收回來厚葬，隨即下令班師，卻叫龐德斷後。曹操躺在氈車裏，左右虎賁軍護衛而行。忽然有人來報斜谷山上兩邊火起，伏兵追了上來，曹兵人人驚恐。正是：

白話詩：依稀像當年潼關之厄，彷彿昔日赤壁之危。

白話曹操的生死安危究竟會怎樣，下文自有交代，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