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034

赤壁之戰 · 正文

蔡夫人隔屏聽密語 劉皇叔躍馬過檀溪

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,孫劉聯盟赤壁大戰,一把火燒出三分天下。

第34回·1

卻說曹操於金光處,掘出一銅雀,問荀攸曰:「此何兆也?」攸曰:「昔舜母夢玉雀入懷而生舜。今得銅雀,亦吉祥之兆也。」操大喜,遂命作高臺以慶之。乃即日破土斷木,燒瓦磨磚,築銅雀臺於漳河上之上。約計一年而工畢。少子曹植進曰:「若建層臺,必立三座:中間高者,名為銅雀;左邊一座,名為玉龍;右邊一座,名為金鳳。更作兩條飛橋,橫空而上,乃為壯觀。」操曰:「吾兒所言甚善。他日臺成,足可娛吾老矣!」原來曹操有五子,惟植性敏慧,善文章,曹操平日最愛之。

白話話說曹操在金光閃現的地方,挖出了一隻銅雀,便問荀攸說:「這是什麼預兆?」荀攸說:「從前舜的母親夢見玉雀飛入懷中,因而生下舜。如今得到銅雀,也是吉祥的預兆啊。」曹操聽了大喜,便下令建造高臺來慶賀。當天就破土伐木、燒瓦磨磚,在漳河之上築起銅雀臺。大約花了一年才完工。小兒子曹植進言說:「若要建立高臺,一定要建三座:中間最高的,名為銅雀;左邊一座,名為玉龍;右邊一座,名為金鳳。再建兩條飛橋,凌空橫跨而上,才算是壯觀。」曹操說:「我兒說得很好。日後臺建成,足以讓我安享晚年!」原來曹操有五個兒子,只有曹植天性聰敏,擅長寫文章,曹操平時最疼愛他。

第34回·2

於是留曹植與曹丕在鄴郡造臺,使張燕守北寨。操將所得袁紹之兵,共五六十萬,班師回許都,大封功臣;又表贈郭嘉為貞侯,養其子奕於府中。復聚眾謀士商議,欲南征劉表。荀彧曰:「大軍方北征而回,未可復動。且待半年,養精蓄銳,劉表、孫權,可一鼓而下也。」操從之,遂分兵屯田,以候調用。

白話於是留下曹植與曹丕在鄴郡建造高臺,派張燕守衛北寨。曹操將所收編袁紹的兵馬,共五六十萬,班師回許都,大封功臣;又上表追贈郭嘉為貞侯,將他的兒子郭奕收養在府中。再次聚集眾謀士商議,想南征劉表。荀彧說:「大軍剛從北方征討回來,不可再出兵。且等半年,養精蓄銳,到時劉表、孫權,可一舉平定。」曹操聽從,便分兵屯田,等候調遣。

第34回·3

卻說玄德自到荊州,劉表待之甚厚。一日,正相聚飲酒,忽報降將張武、陳孫在江夏掠人民,共謀造反。表驚曰:「二賊又反,為禍不小!」玄德曰:「不須兄長憂慮,備請往討之。」表大喜,即點三萬軍,與玄德前去。玄德領命即行,不一日,來到江夏。張武、陳孫引兵來迎。玄德與關、張、趙雲出馬在門旗下。望見張武所騎之馬,極其雄駿。玄德曰:「此必千里馬也。」

白話話說劉備自到荊州,劉表待他十分優厚。一天,正聚在一起飲酒,忽然有人報說降將張武、陳孫在江夏劫掠百姓,共同謀反。劉表驚慌說:「這兩個賊人又反了,禍害不小!」劉備說:「不勞兄長憂慮,備請求前去討伐他們。」劉表大喜,當即點了三萬兵,交給劉備前去。劉備領命出發,不到一天,來到江夏。張武、陳孫引兵迎戰。劉備與關羽、張飛、趙雲出馬立在門旗之下。望見張武所騎的馬,極其雄健駿逸。劉備說:「這一定是千里馬啊。」

第34回·4

言未畢,趙雲挺槍出,徑衝彼陣。張武縱馬來迎,不三合,被趙雲一槍刺落馬下,隨手扯住轡頭,牽馬回陣。陳孫見了,隨趕來奪。張飛大喝一聲,挺矛直出,將陳孫刺死。眾皆潰散。玄德招安餘黨,平復江夏諸縣,班師而回。表出郭迎接入城,設宴慶功。酒至半酣,表曰:「吾弟如此雄才,荊州有倚賴也。但憂南越不時來寇,張魯、孫權皆足為慮。」玄德曰:「弟有三將,足可委用:使張飛巡南越之境;雲長拒固子城,以鎮張魯;趙雲拒三江,以當孫權;何足慮哉?」

白話話還沒說完,趙雲挺槍而出,直衝敵陣。張武催馬迎戰,不到三回合,被趙雲一槍刺落馬下,隨手扯住韁繩,牽馬回陣。陳孫見了,隨後追來奪馬。張飛大喝一聲,挺矛直出,將陳孫刺死。眾人皆潰散逃走。劉備招撫餘黨,平定江夏各縣,班師而回。劉表出城迎接,接入城中,設宴慶功。酒到半酣,劉表說:「我弟如此雄才,荊州有依靠了。只是擔憂南越不時來犯,張魯、孫權都足以讓人憂慮。」劉備說:「弟有三員大將,足以委用:派張飛巡守南越邊境;雲長把守子城,以鎮懾張魯;趙雲扼守三江,以抵擋孫權;有什麼可憂慮的呢?」

第34回·5

表喜,欲從其言。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:「劉備遣三將居外,而自居荊州,久必為患。」蔡夫人乃夜對劉表曰:「我聞荊州人多與劉備往來,不可不防之。今容其居住城中,無益,不若遣使他往。」表曰:「玄德仁人也。」蔡氏曰:「只恐他人不似汝心。」表沈吟不答。

白話劉表高興,想聽從他的話。蔡瑁告訴他的姊姊蔡夫人說:「劉備派遣三員大將駐守在外,自己卻留在荊州,長久必成禍患。」蔡夫人便趁夜對劉表說:「我聽說荊州人大多與劉備往來,不可不防。如今容他住在城中,沒有好處,不如打發他到別處去。」劉表說:「玄德是仁厚的人啊。」蔡氏說:「只怕別人並不像你這般心思。」劉表沈吟不答。

第34回·6

次日出城,見玄德所乘之馬極駿,問之,知是張武之馬,表讚不已。玄德遂將此馬送與劉表。表大喜,騎回城中。蒯越見而問之。表曰:「此玄德所送也。」越曰:「昔先兄蒯良,最善相馬,越亦頗曉。此馬眼下有淚槽,額邊生白點,名為的盧,騎則妨主。張武為此馬而亡。主公不可乘之。」

白話第二天出城,見劉備所騎的馬極為駿逸,問起,才知道是張武的馬,劉表讚不絕口。劉備便將這匹馬送給劉表。劉表大喜,騎回城中。蒯越看見便問起。劉表說:「這是玄德送的。」蒯越說:「從前先兄蒯良,最善於相馬,我也頗懂一些。這匹馬眼下有淚槽,額邊生白點,名叫的盧,騎了會妨礙主人。張武就是因這匹馬而亡的。主公不可騎它。」

第34回·7

表聽其言。次日請玄德飲宴,因言曰:「昨承惠良馬,深感厚意。但賢弟不時征進,可以用之。敬當送還。」玄德起謝。表又曰:「賢弟久居此間,恐廢武事。襄陽屬邑新野縣,頗有錢糧。弟可引本部軍馬於本縣屯紮,何如?」

白話劉表聽了他的話。第二天請劉備飲宴,趁機說道:「昨日承蒙惠贈好馬,深感厚意。但賢弟不時要出征進攻,可以拿來用。敬當送還。」劉備起身道謝。劉表又說:「賢弟久居此地,恐怕荒廢了武事。襄陽所屬的新野縣,頗有錢糧。弟可率本部軍馬到該縣屯駐,如何?」

第34回·8

玄德領諾。次日,謝別劉表,引本部軍馬逕往新野。方出城門,只見一人在馬前長揖曰:「公所騎馬,不可乘也。」玄德視之,乃荊州幕賓伊藉,字機伯,山陽人也。玄德忙下馬問之。籍曰:「昨聞蒯異度對劉荊州云:『此馬名的盧,乘則妨主。』因此還公,公豈可復乘之?」玄德曰:「深感先生見愛。但凡人死生有命,豈馬所能妨哉!」籍深服其高見,自此常與玄德往來。

白話劉備領命答應。第二天,辭別劉表,率本部軍馬逕往新野。剛出城門,只見一人在馬前長揖說:「公所騎的馬,不可乘啊。」劉備看那人,是荊州幕賓伊籍,字機伯,山陽人。劉備連忙下馬問他。伊籍說:「昨日聽蒯異度對劉荊州說:『這匹馬名叫的盧,騎了妨主。』因此歸還給公,公怎麼可以再騎它?」劉備說:「深感先生愛護。但凡人死生有命,豈是馬所能妨礙的!」伊籍深服他的高明見識,從此常與劉備往來。

第34回·9

玄德自到新野,軍民皆喜,政治一新。建安十二年春,甘夫人生劉禪。是夜有白鶴一隻,飛來縣衙屋上,高鳴四十餘聲,望西飛去。臨分娩時,異香滿室。甘夫人嘗夜夢仰吞北斗,故乳名阿斗。

白話劉備自到新野,軍民都高興,政事一新。建安十二年春,甘夫人誕下劉禪。當夜有一隻白鶴,飛來縣衙屋頂上,高聲鳴叫四十多聲,朝西方飛去。臨分娩時,異香滿室。甘夫人曾於夜裏夢見仰頭吞下北斗,所以乳名阿斗。

第34回·10

此時曹操正統兵北征。玄德乃往荊州,說劉表曰:「今曹操北征,許昌空虛,若以荊襄之眾,乘間襲之,大事可就也。」表曰:「吾坐據荊州足矣,豈可別圖?」玄德默然。表邀入後堂飲酒。酒至半酣,表忽然長歎。玄德曰:「兄長何故長歎?」表曰:「吾有心事,未易明言。」玄德再欲問時,蔡夫人出立屏後。劉表乃垂頭不語。

白話這時曹操正統兵北征。劉備便到荊州,勸劉表說:「如今曹操北征,許昌空虛,若以荊襄的人馬,乘機襲擊,大事可成。」劉表說:「我坐據荊州就滿足了,豈可另圖他謀?」劉備默然。劉表邀他入後堂飲酒。酒到半酣,劉表忽然長嘆。劉備說:「兄長為何長嘆?」劉表說:「我有心事,不易明說。」劉備正要再問,蔡夫人出來立在屏風後。劉表便低頭不語。

第34回·11

須臾席散,玄德自歸新野。至是年冬,聞曹操自柳城回,玄德甚歎表之不用其言。忽一日,劉表遣使至,請玄德赴荊州相會。玄德隨使而往,劉表接著,敘禮畢,請入後堂飲宴,因謂玄德曰:「近聞曹操提兵回許都,勢日強盛,必有吞併荊襄之心,昔日悔不聽賢弟之言,失此好機會!」玄德曰:「今天下分裂,干戈日起,機會豈有盡乎?若能應之於後,未足為恨也。」表曰:「吾弟之言甚當。」相與對飲。

白話一會兒散席,劉備自行回新野。到了這年冬天,聽說曹操從柳城回來,劉備很嘆息劉表不聽他的話。忽然有一天,劉表遣使到來,請劉備赴荊州相會。劉備隨使者前往,劉表接著,敘禮完畢,請入後堂飲宴,對劉備說:「近來聽說曹操提兵回許都,勢力日強,必有吞併荊襄之心,昔日悔不聽賢弟的話,失了這個好機會!」劉備說:「如今天下分裂,干戈日日興起,機會豈有用盡的時候?若能日後應對得當,不足為憾。」劉表說:「我弟說得甚是。」相與對飲。

第34回·12

酒酣,表忽潸然下淚。玄德問其故。表曰:「吾有心事,前者欲訴與賢弟,未得其便。」玄德曰:「兄長有何難決之事?倘有用弟之處,弟雖死不辭。」表曰:「前妻陳氏所生長子琦,為人雖賢,而柔懦不足立大事;後妻蔡氏所生少子琮,頗聰明。吾欲廢長立幼,恐礙於禮法;欲立長子,爭奈蔡氏族中,皆掌軍務,後必生亂:因此委決不下。」玄德曰:「自古廢長立幼,取亂之道。若憂蔡氏權重,可徐徐削之,不可溺愛而立少子也。」表默然。原來蔡夫人素疑玄德,凡遇玄德與表敘論,必來竊聽。是時正在屏風後,聞玄德此言,心甚恨之。

白話酒興正濃,劉表忽然流下淚來。劉備問緣故。劉表說:「我有心事,先前想對賢弟訴說,沒得方便。」劉備說:「兄長有什麼難決的事?若有能用弟的地方,弟雖死不辭。」劉表說:「前妻陳氏所生長子劉琦,為人雖賢,卻柔懦不足以立大事;後妻蔡氏所生少子劉琮,頗為聰明。我想廢長立幼,怕礙於禮法;想立長子,奈何蔡氏族中,都掌軍務,日後必生禍亂:因此猶豫不決。」劉備說:「自古廢長立幼,是取亂之道。若憂慮蔡氏權重,可慢慢削減,不可溺愛而立少子。」劉表默然。原來蔡夫人向來懷疑劉備,凡遇劉備與劉表敘談,必來偷聽。這時正在屏風後,聽了劉備這番話,心中十分恨他。

第34回·13

玄德自知語失,遂起身如廁。因見己身髀肉復生,亦不覺潸然流淚。少頃復入席。表見玄德有淚容,怪問之。玄德長歎曰:「備往常身不離鞍,髀肉皆散;今久不騎,髀裏肉生。日月蹉跎,老將至矣,而功業不建,是以悲耳!」表曰:「吾聞賢弟在許昌,與曹操青梅煮酒,共論英雄,賢弟盡舉當世名士,操皆不許,而獨曰:『天下英雄,惟使君與操耳。』以曹操之權力,猶不敢居吾弟之先,何慮功業不建乎?」玄德乘著酒興,失口答曰:「備若有基本,天下碌碌之輩,誠不足慮也。」表聞言默然。玄德自知失語,託醉而起,歸館舍安歇,後人有詩讚玄德曰:

白話劉備自知說錯了話,便起身去廁所。因而看見自己大腿上的肉又長了出來,也不覺流下淚來。一會兒再入席。劉表見劉備有淚容,奇怪地問他。劉備長嘆說:「備往常身不離鞍,大腿的肉都散去;如今久不騎馬,大腿裏長出了肉。日月蹉跎,將近老邁,而功業未建,因此悲傷罷了!」劉表說:「我聽說賢弟在許昌,與曹操青梅煮酒,共論英雄,賢弟盡舉當世名士,曹操都不認可,而獨說:『天下英雄,惟有使君與曹操罷了。』以曹操之權力,猶不敢居我弟之先,何憂功業不建呢?」劉備乘著酒興,失口答道:「備若有根基,天下碌碌之輩,實在不值得憂慮。」劉表聽了默然。劉備自知失言,託醉而起,回館舍歇息,後人有詩讚劉備說:

第34回·14

曹公屈指從頭數,天下英雄獨使君。

白話曹操屈指從頭數來,天下英雄惟有使君一人。

第34回·15

髀肉復生猶感歎,爭教寰宇不三分?

白話髀肉復生猶自感嘆,怎教天下不分成三國?

第34回·16

卻說劉表聞玄德語,口雖不言,心懷不樂,別了玄德,退入內宅。蔡夫人曰:「適間我於屏後聽得劉備之言,甚輕覷人,足見其有吞併荊州之意。今若不除,必為後患。」表不答,但搖頭而已。蔡氏乃密召蔡瑁入,商議此事。瑁曰:「請先就館舍殺之,然後告知主公。」蔡氏然其言。瑁出,便連夜點軍。

白話話說劉表聽了劉備的話,口裏雖不說,心裏不樂,與劉備別過,退入內宅。蔡夫人說:「方才我在屏後聽得劉備的話,甚是輕視他人,足見他有吞併荊州之意。如今若不除掉,必為後患。」劉表不答,只搖頭而已。蔡氏便秘密召蔡瑁進來,商議此事。蔡瑁說:「請先到館舍殺了他,然後告知主公。」蔡氏同意他的話。蔡瑁出來,便連夜點兵。

第34回·17

卻說玄德在館舍中秉燭而坐,三更以後,方欲就寢。忽一人叩門而入,視之乃伊籍也。原來伊籍探知蔡瑁欲害玄德,特夤夜來報。當下伊籍將蔡瑁之謀,報知玄德,催促玄德速速起身。玄德曰:「未辭景升,如何便去?」籍曰:「公若辭,必遭蔡瑁之害矣。」

白話話說劉備在館舍中秉燭而坐,三更以後,正要就寢。忽然一人叩門進來,看是伊籍。原來伊籍探知蔡瑁要害劉備,特地連夜來報。當下伊籍將蔡瑁的圖謀,報知劉備,催促劉備趕快起身。劉備說:「未向景升辭別,如何便去?」伊籍說:「公若辭別,必遭蔡瑁之害了。」

第34回·18

玄德乃謝別伊籍,急喚從者,一齊上馬。不待天明,星夜奔回新野。比及蔡瑁領軍到館舍時,玄德已去遠矣。瑁悔恨無及,乃寫詩一首於壁間,逕入見表曰:「劉備有反叛之意,題反詩於壁上,不辭而去矣。」表不信,親詣館舍觀之,果有詩四句。詩曰:

白話劉備便謝別伊籍,急忙喚從人,一齊上馬。不等天明,星夜奔回新野。等到蔡瑁領軍到館舍時,劉備已去遠了。蔡瑁悔恨無及,便在壁上題詩一首,逕直入見劉表說:「劉備有反叛之意,題了反詩在壁上,不辭而去。」劉表不信,親自到館舍觀看,果然有詩四句。詩道:

第34回·19

數年徒守困,空對舊山川。

白話數年白白受困守,空對舊日山川。

第34回·20

龍豈池中物,乘雷欲上天!

白話龍豈是池中物,乘雷欲上九天!

第34回·21

劉表見詩大怒,拔劍言曰:「誓殺此無義之徒!」行數步,猛省曰:「吾與玄德相處許多時,不曾見他作詩,此必外人離間之計也。」遂回步入館舍,用劍尖削去此詩,棄劍上馬。蔡瑁請曰:「軍士已點齊,可就往新野擒劉備。」表曰:「未可造次,容徐圖之。」

白話劉表看到牆上這首詩,氣得火冒三丈,順手抽出佩劍,怒道:「我非宰了這個忘恩負義的傢夥不可!」可是才走出幾步,他忽然轉念一想:我跟玄德相處這麼久了,從來沒見他寫過詩,這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挑撥離間。想到這裏,他又折回賓館,用劍尖把詩刮掉,丟下劍騎上馬。蔡瑁上前請命:「軍士都已經集合好了,現在就可以直搗新野,把劉備抓回來。」劉表搖搖頭說:「不要魯莽行事,這樁事得慢慢盤算。」

第34回·22

蔡瑁見表遲疑不決,乃暗與蔡夫人商議,即日大會眾官於襄陽,就彼處謀之。次日,瑁稟表曰:「近年豐熟,合聚眾官於襄陽,以示撫慰之意。請主公一行。」表曰:「吾近日氣疾作,實不能行。可令二子為主待客。」瑁曰:「公子年幼,恐失於禮節。」表曰:「可往新野請玄德待客。」瑁暗喜正中其計,便差人請玄德赴襄陽。

白話蔡瑁見劉表遲疑不決,便暗與蔡夫人商議,當日大會眾官於襄陽,就在那裏圖謀。第二天,蔡瑁稟報劉表說:「近年豐收,應聚集眾官於襄陽,以示撫慰之意。請主公一行。」劉表說:「我近日氣疾發作,實在不能去。可令二子為主待客。」蔡瑁說:「公子年幼,恐怕失了禮節。」劉表說:「可往新野請玄德待客。」蔡瑁暗喜正中其計,便差人請劉備赴襄陽。

第34回·23

卻說玄德奔回新野,自知失言取禍,未對眾人言之。忽使者至,請赴襄陽。孫乾曰:「昨見主公匆匆而回,意甚不樂。愚意度之,在荊州必有事故。今忽請赴會,不可輕往。」玄德方將前項事訴與諸人。雲長曰:「兄自疑心語失。劉荊州並無嗔責之意。外人之言,未可輕信。襄陽離此不遠,若不去,則荊州反生疑矣。」玄德曰:「雲長之言是也。」張飛曰:「筵無好筵,會無好會,不如休去。」趙雲曰:「某將馬步軍三百人同往,可保主公無事。」玄德曰:「如此甚好。」遂與趙雲即日赴襄陽。

白話話說劉備奔回新野,自知失言招禍,未對眾人說。忽然使者到,請赴襄陽。孫乾說:「昨日見主公匆匆而回,意甚不樂。愚意揣度,在荊州必有事故。今忽請赴會,不可輕往。」劉備才將前事訴與眾人。雲長說:「兄自疑心說錯話。劉荊州並無嗔責之意。外人之言,不可輕信。襄陽離此不遠,若不去,則荊州反生疑了。」劉備說:「雲長說得是。」張飛說:「筵無好筵,會無好會,不如不去。」趙雲說:「某率馬步軍三百人同往,可保主公無事。」劉備說:「如此甚好。」遂與趙雲即日赴襄陽。

第34回·24

蔡瑁出郭迎接,意甚謙謹。隨後劉琦、劉琮二子,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。玄德見二公子俱在,並不疑忌。是日請玄德於館舍暫歇。趙雲引三百軍圍繞保護。雲披甲挂劍,行坐不離左右。劉琦告玄德曰:「父親氣疾作,不能行動,特請叔父待客,撫勸各處守牧之官。」玄德曰:「吾本不敢當此,既有兄命,不敢不從。」

白話蔡瑁親自出城迎接,態度十分謙恭客氣。隨後劉琦、劉琮兩兄弟,帶著一班文臣武將,一齊出來迎接。劉備見兩位公子都在場,心裏也就不再存什麼疑慮。當天,劉備被安排在賓館裏暫時歇腳,趙雲則率領三百名軍士,團團保護在外。趙雲身穿鎧甲、腰掛寶劍,寸步不離劉備左右。劉琦對劉備說:「父親氣喘的老毛病又犯了,行動不便,特地請叔父代為招待客人,安撫勸勉各處前來的地方長官。」劉備回答:「我本來不敢當此重任,既然兄長有命,只好聽從。」

第34回·25

次日,人報九郡四十二州官員,俱已到齊。蔡瑁預請蒯越計議曰:「劉備世之梟雄,久留於此,後必為害,可就今日除之。」越曰:「恐失士民之望。」瑁曰:「吾已密領劉荊州言語在此。」越曰:「既如此,可預作準備。」瑁曰:「東門峴山大路,已使吾弟蔡和引軍守把;南門外己使蔡中守把;北門外已使蔡勳守把。止有西門不必守把,前有檀溪阻隔,雖數萬之眾,不易過也。」越曰:「吾見趙雲行坐不離玄德,恐難下手。」瑁曰:「吾伏五百軍在城內準備。」越曰:「可使文聘、王威二人另設一席於外廳,以待武將。先請住趙雲,然後可行事。」

白話第二天,有人報九郡四十二州官員,都已到齊。蔡瑁預先請蒯越計議說:「劉備是世之梟雄,久留在此,日後必為害,可在今日除掉他。」蒯越說:「恐怕失去士民之望。」蔡瑁說:「我已密領劉荊州的言語在此。」蒯越說:「既如此,可預作準備。」蔡瑁說:「東門峴山大路,已派我弟蔡和引軍守把;南門外已派蔡中守把;北門外已派蔡勳守把。只有西門不必守把,前有檀溪阻隔,雖數萬之眾,也不易過去。」蒯越說:「我見趙雲行坐不離劉備,恐怕難下手。」蔡瑁說:「我埋伏五百軍在城內準備。」蒯越說:「可使文聘、王威二人另設一席於外廳,以待武將。先請住趙雲,然後可行事。」

第34回·26

瑁從其言。當日殺牛宰馬,大張筵席。玄德乘的盧馬至州衙,命牽入後園擐繫。眾官皆至堂中。玄德主席,二公子兩邊分坐,其餘各依次而坐。趙雲帶劍立於玄德之側。文聘、王威入請趙雲赴席。雲推辭不去。玄德令雲就席,雲勉強應命而出。蔡瑁在外收拾得鐵桶相似,將玄德帶來三百軍,都遣歸館舍,只待半酣,號起下手。

白話蔡瑁聽從了伊籍的獻計。當天殺牛宰馬,大擺筵席,場面十分鋪張。劉備騎著他的的盧馬來到州衙,吩咐下人把馬牽到後園拴好。一班官員陸續到齊,齊聚堂上。劉備坐在主位,兩位公子分坐兩旁,其餘的人依照官位高低依次入座。趙雲腰懸寶劍,寸步不離地守在劉備身邊。文聘、王威進來請趙雲入席,趙雲推辭不肯;劉備示意他就座,他才勉強坐下。而蔡瑁早在外頭把一切佈置得滴水不漏,他讓劉備帶來的三百名軍士都回了賓館,只等酒過三巡、眾人微醺之際,一聲令下就要動手。

第34回·27

酒至三巡,伊籍起把盞,至玄德前,以目視玄德,低聲謂曰:「請更衣。」玄德會意,即起如廁。伊籍把盞畢,疾入後園,接著玄德,附耳報曰:「蔡瑁設計害君,城外東、南、北三處,皆有軍馬守把。惟西門可走,公宜急逃!」玄德大驚,急解的盧馬,開後園門牽出,飛身上馬,不顧從者,匹馬望西門而走。門吏問之,玄德不答,加鞭而出。門吏當之不住,飛報蔡瑁。瑁即上馬,引五百軍隨後追趕。

白話酒過三巡,伊籍起身把盞,到劉備面前,以目視劉備,低聲說:「請更衣。」劉備會意,即起身如廁。伊籍把盞完畢,快步入後園,接著劉備,附耳報說:「蔡瑁設計害君,城外東、南、北三處,皆有軍馬守把。惟有西門可走,公宜急逃!」劉備大驚,急忙解的盧馬,開後園門牽出,飛身上馬,不顧從人,單人獨馬望西門而走。門吏問他,劉備不答,加鞭而出。門吏擋他不住,飛報蔡瑁。蔡瑁即上馬,引五百軍隨後追趕。

第34回·28

卻說玄德撞出西門,行無數里,前有大溪,攔住去路。那檀溪闊數丈,水通襄江,其波甚緊。玄德到溪邊,見不可渡,勒馬再回,遙望城西塵頭大起,追兵將至。玄德曰:「今番死矣!」遂回馬到溪邊。回頭看時,追兵已近。玄德著慌,縱馬下溪。行不數步,馬前蹄忽陷,浸濕衣袍。玄德乃加鞭大呼曰:「的盧,的盧!今日妨吾!」言畢,那馬忽從水中湧身而起,一躍三丈,飛上西岸。

白話再說劉備奪路衝出西門,一口氣跑了不知多少路,眼前一條大溪橫住去路。這條檀溪寬有好幾丈,河水直通襄江,水流湍急。劉備策馬到溪邊一看,根本無法涉水而過,只好勒轉馬頭往回跑。回頭一望,城西方向塵土飛揚,追兵眼看就要追到了。劉備不禁長嘆:「這回怕是死定了!」說罷又撥馬回到溪邊。再回頭時,追兵已經逼近。劉備慌了手腳,催馬硬往溪裏闖。誰知還沒走出幾步,馬的前蹄忽然陷進泥裏,連他的衣袍都浸濕了。劉備揚起馬鞭,大聲喊道:「的盧啊的盧!今天你可把我害苦了!」話音剛落,那匹馬竟猛地從水中騰身而起,一躍三丈,飛身跳上了對岸。

第34回·29

玄德如從雲霧中起。後來蘇學士有古風一篇,單詠劉玄德躍馬檀溪事。詩曰:

白話劉備如同從雲霧中升起。後來蘇學士有一篇古風,專詠劉玄德躍馬檀溪之事。詩道:

第34回·30

老去花殘春日暮,宦遊偶至檀溪路;

白話年老花殘春日將暮,宦遊偶然來到檀溪路;

第34回·31

停騶遙望獨徘徊,眼前零落飄紅絮。

白話停住車馬遙望獨自徘徊,眼前零落飄飛紅絮。

第34回·32

暗想咸陽火德衰,龍爭虎鬥交相持。

白話劉備心中暗想,東漢的氣數已經衰敗,各路豪傑彼此爭鬥不休,誰也壓不過誰。

第34回·33

襄陽會上王孫飲,坐中玄德身將危。

白話襄陽會上王孫飲酒,座中玄德身臨危險。

第34回·34

逃生獨出西門道,背後追兵復將到。

白話他隻身一人逃出西門,奔上大道,身後追兵又將趕到眼前。

第34回·35

一川煙水漲檀溪,急叱征騎往前跳。

白話煙霧迷濛的檀溪漲滿了水,他急催戰馬,奮力往對岸躍去。

第34回·36

馬蹄踏碎青玻璃,天風響處金鞭揮。

白話馬蹄踏破清澈如鏡的水面,呼呼風聲中,他揮動金鞭催馬疾奔。

第34回·37

耳畔但聞千騎走,波中忽見雙龍飛。

白話耳邊只聽得身後千軍萬馬奔騰追來,水波翻騰之際,彷彿看見兩條巨龍騰空而起。

第34回·38

西川獨霸真英主,坐下龍駒兩相遇。

白話他日後將獨霸西川,堪稱一代真命英主,此刻胯下的龍駒也正好遇上了明主。

第34回·39

檀溪溪水自東流,龍駒英主今何處?

白話檀溪的溪水依然日夜東流,可當年的神駒與英雄如今又身在何方呢?

第34回·40

臨流三歎心欲酸,斜陽寂寂照空山。

白話面對流水,詩人再三嘆息,心中不禁泛起無限酸楚;落日的餘暉冷冷清清,照著空蕩蕩的山林。

第34回·41

三分鼎足渾如夢,蹤跡空留在世間。

白話三國鼎立的局面到頭來恍如一場大夢,英雄的蹤跡也只白白地留在人世間,供後人憑弔。

第34回·42

玄德躍過溪西,顧望東岸.蔡瑁已引軍趕到溪邊,大叫:「使君何故逃席而去?」玄德曰:「吾與汝無讎,何故欲相害?」瑁曰:「吾並無此心,使君休聽人言。」玄德見瑁手將拈弓取箭,乃急撥馬望西南而去。瑁謂左右曰:「是何神助也!」方欲收軍回城,只見西門內趙雲引三百軍趕來。正是:

白話劉備躍過溪西,回顧東岸,蔡瑁已引軍趕到溪邊,大叫:「使君為何逃席而去?」劉備說:「我與你無仇,為何要相害?」蔡瑁說:「我並無此心,使君休聽人言。」劉備見蔡瑁手將拈弓取箭,便急撥馬望西南而去。蔡瑁對左右說:「是什麼神助啊!」正要收軍回城,只見西門內趙雲引三百軍趕來。正是:

第34回·43

躍去龍駒能救主,追來虎將欲誅讎。

白話那匹神駒縱身一躍,救了主人脫離險境;隨後追來的猛將,則一心想誅殺仇敵。

第34回·44

未知蔡瑁性命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
白話蔡瑁究竟能不能保住性命,這裏先按下不提,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