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029

官渡之戰 · 正文

小霸王怒斬于吉 碧眼兒坐領江東

曹操煮酒論英雄,關羽過五關斬六將;官渡一戰以少勝多,曹操奠定北方霸業。

第29回·1

1=于

白話其一,于。

第29回·2

卻說孫策自霸江東,兵精糧足。建安四年,襲取廬江,敗劉勳,使虞翻馳檄豫章,豫章太守華歆投降。自此聲勢大振,乃遣張紘往許昌上表獻捷。曹操孫策強盛,歎曰:「獅兒難與爭鋒也!」遂以曹仁之女許配孫策幼弟孫匡,兩家結婚。留張紘在許昌。孫策求為大司馬,曹操不許。策恨之,常有襲許都之心。於是吳郡太守許貢,乃暗遣使赴許都,上書於曹操。其略曰:

白話話說孫策自稱霸江東以來,兵馬精銳,糧草充足。建安四年,他出其不意攻下廬江,打敗了劉勳,又派虞翻快馬傳送檄文到豫章,豫章太守華歆見勢不妙,獻城投降。這一下孫策名聲大振,於是派張紘到許昌向朝廷呈上表章報捷。曹操見孫策勢力這樣強盛,歎息說:「這頭獅子,只怕難跟他爭鋒啊!」便做主把曹仁的女兒許配給孫策的幼弟孫匡,兩家結成親家,又把張紘留在許昌。孫策想謀個大司馬的官位,曹操不肯答應,孫策因此懷恨在心,時常盤算著偷襲許都。吳郡太守許貢察覺這個心思,暗中派使者趕往許都,向曹操上書。奏章的內容大致是說:

第29回·3

孫策驍勇,與項籍相似。朝廷宜外示榮寵,召還京師;不可使居外鎮,以為後患。

白話孫策驍勇善戰,跟當年的項羽差不多。朝廷不如表面上給足他恩寵,把他召回京師安置;萬萬不可任他坐鎮外郡,以免將來成為心腹大患。

第29回·4

使者齎書渡江,被防江將士所獲,解赴孫策處。策觀書大怒,斬其使,遣人假意請許貢議事。貢至,策出書示之,叱曰:「汝欲送我於死地耶!」命武士絞殺之。貢家屬皆逃散。有家客三人,欲為許貢報仇,恨無其便。

白話使者帶書渡江,被防江將士所獲,解赴孫策處。策看信大怒,斬了使者,派人假意請許貢議事。貢到,策拿出信給他看,叱道:「你想送我於死地!」命武士絞殺他。貢家屬都逃散。有三個家客,想為許貢報仇,恨無機會。

第29回·5

一日,孫策引軍會獵於丹徒之西山,趕起一大鹿,策縱馬上山逐之。正趕之間,只見樹林之內,有三個人持槍帶弓而立。策勒馬問曰:「汝等何人?」答曰:「乃韓當軍士也。在此射鹿。」策方舉轡欲行,一人挺槍望策左腿便刺。策大驚,急取佩劍從馬上砍去,劍刃忽墜,止存劍把在手。一人早拈弓搭箭射來,正中孫策面頰。策就拔面上箭,取弓回射放箭之人,應弦而倒。那二人舉槍向孫策亂搠,大叫曰:「我等是許貢家客,特來為主人報讎!」策別無器械,只以弓拒之,且拒且走。二人死戰不退。策身被數槍,馬亦帶傷。

白話有一天,孫策帶著軍隊在丹徒西面的山裏打獵,趕起一頭大鹿,孫策縱馬上山追趕。正追得起勁,只見樹林裏有三個人手持長槍、帶著弓箭立在那裏。孫策勒住馬問:「你們是什麼人?」對方回答:「我們是韓當手下的兵士,在這裏射鹿。」孫策正要催馬走開,其中一人突然挺槍朝孫策左腿刺來。孫策大吃一驚,急忙拔出佩劍從馬上砍去,誰知劍刃忽然掉下,手裏只剩一把劍柄。另一人早已拈弓搭箭射來,正好射中孫策的面頰。孫策當即拔下臉上的箭,抄起弓回射放箭的人,那人應聲倒地。剩下兩人舉槍朝孫策亂刺,大聲叫道:「我們是許貢的門客,特地來給主人報仇的!」孫策這時別無兵器,只得用弓抵擋,邊擋邊退。那兩人拼死纏鬥,不肯退讓。孫策身上連中幾槍,坐騎也受了傷。

第29回·6

正危急之時,程普引數人至。孫策大叫:「殺賊!」程普引眾齊上,將許貢家客砍為肉泥。看孫策時,血流滿面,被傷至重;乃以刀割袍,裹其傷處,救回吳會養病。後人有詩贊許家三客曰:

白話正在千鈞一髮之際,程普帶著幾個人趕到。孫策大喊:「殺賊!」程普領眾人一擁而上,把許貢的門客剁成了肉泥。再看孫策時,已是滿臉是血,傷勢十分沉重。程普便用刀割下袍角,替孫策裹住傷口,把他救回吳會養傷。後人有詩稱讚許家的這三位門客:

第29回·7

孫郎智勇冠江湄,射獵山中受困危。

白話孫策智勇雙全,堪稱江邊一帶數一數二的人物,不料在山中打獵時陷入危局,遭到暗算。

第29回·8

許客三人能死義,殺身豫讓未為奇。

白話許家三客能為義而死,豫讓殺身也不算奇。

第29回·9

卻說孫策受傷而回,使人尋請華佗醫治。不想華佗已往中原去了,止有徒弟在吳,命其治療。其徒曰:「箭頭有藥,毒已入骨。須靜養百日,方可無虞。若怒氣衝激,其瘡難治。」

白話話說孫策帶著傷回到吳會,派人四處尋找華佗來醫治。偏偏華佗已經到中原去了,只有徒弟留在吳地,便命他診治。華佗的徒弟說:「箭頭上有藥,毒素已經侵入骨頭。必須靜養一百天,才可保平安;要是怒火攻心,舊傷就難以治好了。」

第29回·10

孫策為人最是性急,恨不得即日便愈。將息到二十餘日,忽聞張紘有使者自許昌回,策喚問之。使者曰:「曹操甚懼主公;其帳下謀士,亦俱敬服;惟有郭嘉不服。」策曰:「郭嘉曾有何說?」使者不敢言。策怒,固問之。使者只得從實告曰:「郭嘉曾對曹操言:主公不足懼也。輕而無備,性急少謀,乃匹夫之勇耳;他日必死於小人之手。」策聞言,大怒曰:「匹夫安敢料吾!吾誓取許昌!」遂不待瘡愈,便欲商議出兵。張昭諫曰:「醫者戒主公百日休動,今何因一時之忿,自輕萬金之軀?」

白話孫策生性最是急躁,恨不得傷口第二天就痊癒。養了二十多天,忽然聽說張紘派了使者從許昌回來,孫策喚他來詢問。使者說:「曹操非常懼怕主公;他帳下的謀士,也都很敬服;只有郭嘉不服。」孫策問:「郭嘉怎麼說?」使者不敢開口,孫策發怒,逼著他講。使者只得照實稟告:「郭嘉曾對曹操說,主公不值得害怕。為人輕率又沒有防備,性子急躁又缺少謀略,不過是逞匹夫之勇罷了,將來必定死在小人手裏。」孫策聽完勃然大怒:「這匹夫怎敢這樣看我!我發誓要拿下許昌!」於是不等傷好,就打算商議出兵。張昭勸諫說:「醫囑主公一百天內不要動怒用力,如今何苦為一時氣憤,輕賤自己這萬金之軀呢?」

第29回·11

正話間,忽報袁紹遣使陳震至。策喚入問之。震具言袁紹欲結東吳為外應,共攻曹操。策大喜,即日會諸將於城樓上,設宴款待陳震。飲酒久間,忽見諸將互相耳語,紛紛下樓。策怪問何故。左右曰:「有于神仙者,今從樓下過,諸將欲往拜之耳。」

白話正說著話,忽然有人通報,袁紹派的使者陳震到了。孫策召他進來問話,陳震詳述袁紹想聯合東吳作為外援,一起攻打曹操。孫策大喜,當天就在城樓上會集眾將,設宴款待陳震。酒喝了好一陣,忽然見眾將交頭接耳,接二連三地下樓去了。孫策覺得奇怪,問是什麼緣故。左右的人說:「有位于神仙,正從樓下經過,眾將都要趕去拜見他。」

第29回·12

策起身憑欄觀之,見一道人,身披鶴氅,手攜藜杖,立於當道,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。策怒曰:「是何妖人?快與我擒來!」左右曰:「此人姓于,名吉。寓居東方,往來吳會。普施符水,救人萬病,無有不驗。當世呼為神仙,未可輕瀆。」策愈怒,喝令「速速擒來!違者斬!」

白話孫策起身靠在欄杆上往下看,只見一個道士身披鶴氅,手拄藜杖,站在路中央,老百姓都燒著香、跪在路邊向他叩拜。孫策怒道:「這是哪裏來的妖人?快給我拿下!」左右說:「此人姓于名吉,寄居東方,常在吳會一帶走動。他到處散發符水,為人治病,什麼病都治得好,人稱當世神仙,不能輕慢得罪。」孫策越發惱怒,喝令「快快抓來,遲了斬首!」

第29回·13

左右不得已,只得下樓,擁于吉至樓上。策叱曰:「狂道怎敢煽惑人心!」于吉曰:「貧道乃瑯琊宮道士。順帝時曾入山採藥,得神書於曲陽泉水上,號曰《太平青領道》,凡百餘卷,皆治人疾病方術。貧道得之,惟務代天宣化,普救萬人。未曾取人毫釐之物,安得煽惑人心?」策曰:「汝毫不取人,衣服飲食,從何而得?汝即黃巾張角之流。今若不誅,必為後患!」叱左右斬之。張昭諫曰:「于道人在江東數十年,並無過犯,不可殺害。」策曰:「此等妖人,吾殺之,何異屠豬狗!」眾官皆苦諫,陳震亦勸。策怒未息,命且囚於獄中。眾官俱散。陳震自歸館驛安歇。

白話左右無奈,只得下樓,把于吉帶上樓來。孫策叱責道:「你這狂妄的道士,怎敢蠱惑人心!」于吉說:「貧道本是瑯琊宮的道士,順帝年間曾進山採藥,在曲陽的泉水邊得到一部神書,名叫《太平青領道》,共一百多卷,講的都是治病的方術。我得到這部書,只一心想替上天宣揚教化、普救世人,從不曾拿過別人一丁點東西,怎麼能說是蠱惑人心呢?」孫策說:「你分文不取,那衣服飲食是從哪來的?你分明就是黃巾賊張角那一流的人物。今天不殺你,日後必成禍患!」喝令左右把他斬了。張昭勸道:「于道人在江東住了幾十年,從沒犯過什麼過錯,不能殺他。」孫策說:「這種妖人,我殺他跟宰豬狗有什麼兩樣!」眾官都苦苦相勸,陳震也跟著勸。孫策怒氣未消,命先把于吉囚進監獄。眾官只得散去,陳震自回館驛歇息。

第29回·14

孫策歸府,早有內侍傳說此事與策母吳太夫人知道。夫人喚孫策入後堂,謂曰:「吾聞汝將于神仙下於縲絏。此人多曾醫人疾病,軍民敬仰,不可加害。」策曰:「此乃妖人,能以妖術惑眾,不可不除!」夫人再三勸解。策曰:「母親勿聽外人妄言。兒自有區處。」乃出喚獄吏取于吉來問。原來獄吏皆敬信于吉,吉在獄中時,盡去其枷鎖;及策喚取,方帶枷鎖而出。

白話孫策一回府,早有內侍把這件事稟報給他的母親吳太夫人知道。夫人喚孫策到後堂,對他說:「我聽說你把于神仙關進了監獄。此人行醫救人多年,軍民都很敬重他,不能加害。」孫策說:「他是個妖人,會用妖術迷惑眾人,非除掉不可!」夫人再三勸解,孫策說:「母親別聽外人胡說,孩兒自有主張。」便出去喚獄吏把于吉帶來審問。原來獄吏們都敬服信奉于吉,他在獄中的時候,獄吏把枷鎖全替他摘了;直到孫策傳喚,才重新戴上枷鎖出來。

第29回·15

策訪知大怒,痛責獄吏,仍將于吉械繫下獄。張昭等數十人,連名作狀,拜求孫策,乞保于神仙。策曰:「公等皆讀書人,何不達理?昔交州刺史張津,聽信邪教,鼓瑟焚香,常以紅帕裹頭,自稱可助出軍之威,後竟為敵軍所殺。此等事甚無益,諸君自未悟耳。吾欲殺于吉,正思禁邪覺迷也。」呂範曰:「某素知于道人能祈風禱雨。方今天旱,何不令其祈雨以贖罪?」策曰:「吾且看此妖人若何。」遂命於獄中取出于吉,開其枷鎖,令登壇求雨。

白話孫策查明此事後大怒,狠狠責罰了獄吏,又給于吉上了枷鎖關回監牢。張昭等幾十個人聯名寫了狀子,跪求孫策保全于神仙的性命。孫策說:「諸位都是讀書人,怎麼這樣不明事理?從前交州刺史張津聽信邪教,彈琴燒香,常拿紅布裹著頭,自稱能助出兵的聲威,結果還是被敵軍殺了。這種事毫無用處,是諸位自己沒想通罷了。我要殺于吉,正是要禁絕邪說、喚醒執迷的人。」呂範說:「我一向知道于道人能呼風喚雨。如今正逢天旱,何不叫他求雨贖罪?」孫策說:「我且看看這妖人有什麼本領。」便命人從獄中提出于吉,打開枷鎖,叫他登壇求雨。

第29回·16

吉領命,即沐浴更衣,取繩自縛於烈日之中。百姓觀者,填街塞巷。于吉謂眾人曰:「吾求三尺甘霖,以救萬民,然我終不免一死。」眾人曰:「若有靈驗,主公必然敬服。」于吉曰:「氣數至此,恐不能逃。」

白話于吉領命,當即沐浴更衣,拿起繩子把自己綁在毒辣的烈日底下。百姓前來圍觀,把大街小巷都擠滿了。于吉對眾人說:「我祈求一場三尺深的甘霖,來救萬民,只是我這條命恐怕終究難保。」眾人說:「只要真的靈驗,主公必然敬服。」于吉歎道:「氣數已經到了這個地步,怕是躲不過去了。」

第29回·17

少頃,孫策親至壇中下令:若午時無雨,即焚死于吉。先令人堆積乾柴伺候。將及午時,狂風驟起。風過處,四下陰雲漸合。策曰:「時已近午,空有陰雲,而無甘雨,正是妖人!」叱左右將于吉扛上柴堆,四下舉火,燄隨風起。忽見黑煙一道,沖上空中,一聲響亮,雷電齊發,大雨如注。頃刻之間,街市成河,溪澗皆滿,足有三尺甘雨。于吉仰臥於柴堆之上,大喝一聲,雲收雨住,復見太陽。

白話過了一陣,孫策親自來到壇前下令:午時一到若還不下雨,就把于吉燒死。先命人堆好乾柴等著。快近午時,狂風驟然刮起,風過之後,四面的陰雲聚攏過來。孫策說:「時辰快到午時,空有烏雲卻不見甘霖,果然是個妖人!」喝令左右把于吉扛上柴堆,四面點火,火勢隨著風猛竄。忽然一道黑煙衝上天際,跟著一聲巨響,電閃雷鳴,大雨傾盆而下。眨眼之間,街道變成了河,溪澗全部漲滿,足足下了三尺深的甘雨。于吉仰面躺在柴堆上,大喝一聲,雲散雨停,太陽又露了出來。

第29回·18

於是眾官及百姓,共將于吉扶下柴堆,解去繩索,再拜稱謝。孫策見官民俱羅拜於水中,不顧衣服,乃勃然大怒,叱曰:「晴雨乃天地之定數,妖人偶乘其便,你等何得如此惑亂!」掣寶劍令左右速斬于吉。眾官力諫。策怒曰:「爾等皆欲從于吉造反耶!」眾官乃不敢復言。策叱武士將于吉一刀斬頭落地。只見一道青氣,投東北去了。策命將其屍號令於市,以正妖妄之罪。

白話於是眾官和百姓一齊把于吉從柴堆上扶下來,解開繩索,再三叩拜道謝。孫策見官民都不顧渾身濕透,跪在雨水中膜拜,不禁勃然大怒,喝道:「晴天下雨本是天地定數,這妖人不過偶然碰上機會,你們怎麼這樣迷亂!」拔出寶劍,喝令左右立即斬了于吉。眾官拼命勸諫,孫策怒道:「你們都想跟著于吉造反嗎?」眾官這才不敢再說。孫策喝令武士一刀把于吉的頭砍落。只見一道青氣,向東北方向去了。孫策命人把于吉的屍體掛在街市上示眾,以明正妖言惑眾之罪。

第29回·19

是夜風雨交作,及曉不見了于吉屍首。守屍軍士報知孫策。策怒,欲殺守屍軍士。忽見一人,從堂前徐步而來,視之,卻是于吉。策大怒,正欲拔劍砍之,忽然昏倒於地。左右急救入臥內,半晌方甦。吳太夫人來視疾,謂策曰:「吾兒屈殺神仙,故招此禍。」策笑曰:「兒自幼隨父出征,殺人如麻,何曾有為禍之理?今殺妖人,正絕大禍,安得反為我禍?」夫人曰:「因汝不信,以致如此;今可作好事以禳之。」策曰:「吾命在天,妖人決不能為禍,何必禳耶?」夫人料勸不信,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。

白話當晚風雨交加,等到天亮,于吉的屍體竟然不見了。看守屍體的軍士稟報孫策,孫策大怒,要殺掉守屍的軍士。忽然見一個人從堂前慢步走來,仔細一看,竟然是于吉。孫策大怒,正要拔劍去砍,忽然暈倒在地。左右慌忙把他扶進臥房,半晌才甦醒過來。吳太夫人來探望病情,對孫策說:「我兒冤殺了神仙,才招來這場禍事。」孫策笑道:「孩兒自幼隨父出征,殺人如麻,何曾見過有報應這回事?如今殺掉妖人,正是斷絕大禍,怎麼反倒成了我的禍?」夫人說:「正因你不信神,才弄成這樣;如今該多做善事來禳解災禍。」孫策說:「我的性命全由天命,妖人絕不能作祟,何必禳解?」夫人料想勸不動他,便自己悄悄叫左右暗中做善事替他消災。

第29回·20

是夜三更,策臥於內宅,忽然陰風驟起,燈滅而復明。燈影之下,見于吉立於前。策大喝曰:「吾平生誓誅妖妄,以靖天下!汝既為陰鬼,何敢近我!」取床頭劍擲之,忽然不見。吳太夫人聞之,轉生憂悶。策乃扶病強行,以寬母心。母謂策曰:「聖人云:『鬼神之為德,其盛矣乎!』又云:『禱爾于上下神祇。』鬼神之事,不可不信。汝屈殺于先生,豈無報應?吾已令人設醮於郡之玉清觀內,汝可親往拜禱,自然安妥。」

白話當晚三更時分,孫策躺在內宅臥床養病,忽然一陣陰風捲起,燈火熄了又亮。燈影之下,只見于吉站在面前。孫策大聲喝道:「我平生發誓誅除妖邪,平定天下!你既然成了陰間的鬼魂,怎敢靠近我!」抄起床頭寶劍擲過去,于吉忽然不見了。吳太夫人聽說此事,越發憂悶。孫策只得強撐病體走動,好讓母親寬心。母親對孫策說:「聖人說過:『鬼神的德性,真是盛大啊!』又說:『向天地神靈祈禱。』鬼神的事,不可不信。你冤殺了于先生,豈能沒有報應?我已讓人到郡中的玉清觀設壇做法事,你親自去拜一拜、禱一禱,自然就安穩了。」

第29回·21

策不敢違母命,只得勉強乘轎至玉清觀。道士接入,請策焚香,策焚香而不謝。忽香爐中煙起不散,結成一座華蓋,上面端坐著于吉。策怒,唾罵之;走離殿宇,又見于吉立於殿門首,怒目視策。策顧左右曰:「汝等見妖鬼否?」左右皆云:「未見。」策愈怒,拔佩劍望于吉擲去,一人中劍而倒。眾視之,乃前日動手殺于吉之小卒,被劍砍入腦袋,七竅流血而死。策命扛出葬之。

白話孫策不敢違拗母親,只得勉強坐轎到了玉清觀。道士迎他進去,請他上香,孫策上了香卻不肯叩拜。忽然香爐裏的煙升起來久久不散,凝成一座華蓋,華蓋上端端正正坐著于吉。孫策大怒,對著他唾罵;走出殿外,又見于吉站在殿門口,怒目盯著他。孫策回頭問左右:「你們看見那妖鬼了嗎?」左右都說:「沒看見。」孫策越發惱怒,拔出佩劍朝于吉擲去,一個人應聲中劍倒地。眾人一看,竟是前日動手殺于吉的那名小卒,被劍砍進腦袋,七竅流血死了。孫策命人把屍體抬出去埋葬。

第29回·22

比及出觀,又見于吉走入觀門來。策曰:「此觀亦藏妖之所也!」遂坐於觀前,命武士五百人拆毀之。武士方上屋揭瓦,卻見于吉立於屋上,飛瓦擲地。策大怒,傳令逐出本觀道士,放火燒燬殿宇。火起處,又見于吉立於火光之中。策怒歸府,又見于吉立於府門前。策乃不入府,隨點起三軍,出城外下寨,傳喚眾將商議,欲起兵助袁紹夾攻曹操。眾將俱曰:「主公玉體違和,未可輕動。且待平愈,出兵未遲。」

白話等他走出道觀,又看見于吉往觀門裏走。孫策說:「這座道觀也是藏妖的地方!」便坐在觀前,命五百名武士把觀拆掉。武士剛上屋揭瓦,卻見于吉立在屋頂上,把瓦片飛擲到地上。孫策大怒,傳令把觀裏的道士全部趕走,放火燒燬殿宇。火燒起來的地方,又見于吉站在火光之中。孫策氣沖沖回府,又見于吉站在府門前。孫策索性不入府,當即點齊三軍,出城紮下營寨,召集眾將商議,想發兵協助袁紹夾攻曹操。眾將都勸:「主公貴體欠安,不宜輕舉妄動,等病體痊愈再出兵也不遲。」

第29回·23

是夜孫策宿於寨內,又見于吉披髮而來。策於帳中叱喝不絕。次日,吳太夫人傳令,召策回府。策乃歸見其母。夫人見策形容憔悴,泣曰:「兒失形矣!」策即引鏡自照,果見形容十分瘦損,不覺失驚,顧左右曰:「吾奈何憔悴至此耶!」

白話這天夜裏孫策宿在營中,又看見于吉披頭散髮而來,孫策在帳中罵個不停。第二天,吳太夫人傳令召孫策回府,孫策便回去見母親。夫人見他形容憔悴,哭著說:「我兒怎麼瘦成這樣,都沒人樣了!」孫策拿鏡子一照,果然瘦損得十分厲害,不禁大吃一驚,回頭對左右說:「我怎麼憔悴到這步田地!」

第29回·24

言未己,忽見于吉立於鏡中。策拍鏡大叫一聲,金瘡迸裂,昏絕於地。夫人令扶入臥內。須臾甦醒,自歎曰:「吾不能復生矣!」隨召張昭等諸人,及弟孫權,至臥榻前,囑付曰:「天下方亂,以吳越之眾,三江之固,大可有為。子布等幸善相吾弟。」乃取印綬與孫權曰:「若舉江東之眾,決機於兩陣之間,與天下爭衡,卿不如我;舉賢任能,使各盡力以保江東,我不如卿。卿宜念父兄創業之艱難,善自圖之!」

白話話沒說完,忽然看見于吉竟立在鏡子裏。孫策朝鏡子一拍,大叫一聲,舊傷迸裂,昏倒在地。夫人命人把他扶進臥房,過了一陣才醒來。孫策自歎:「我怕是活不成了!」隨即召張昭等人和弟弟孫權到床前,囑咐道:「眼下天下大亂,憑吳越的人眾、三江的險固,大有可為。子布你們幾位,請好好輔佐我弟弟。」又取過印綬交給孫權說:「率領江東的人馬,在兩軍陣前決斷機變,跟天下英雄爭勝負,你不如我;至於選賢任能,讓眾人都盡心竭力保全江東,我不如你。你要顧念父兄創業的艱難,好好謀劃!」

第29回·25

權大哭,拜受印綬。策告母曰:「兒天年已盡,不能奉慈母。今將印綬付弟,望母朝夕訓之。父兄舊人,慎勿輕怠。」母哭曰:「恐汝弟年幼,不能任大事,當復如何?」策曰:「弟才勝兒十倍,足當大任。倘內事不決,可問張昭;外事不決,可問周瑜。恨周瑜不在此,不得面囑之也!」又喚諸弟囑曰:「吾死之後,汝等並輔仲謀。宗族中敢有生異心者,眾共誅之。骨肉為逆,不得入祖墳安葬。」諸弟泣受命。又喚妻喬夫人謂曰:「吾與汝不幸中途相分,汝須孝養尊姑。早晚汝妹入見,可囑其轉致周郎,盡心輔佐吾弟,休負我平日相知之雅。」言訖,暝目而逝。年止二十六歲。後人有詩讚曰:

白話孫權放聲大哭,拜謝著接過印綬。孫策對母親說:「孩兒陽壽已盡,不能再侍奉母親了。如今把印綬交給弟弟,望母親早晚教導他。父親兄長留下的舊人,切不可輕慢怠慢。」母親哭著說:「只怕你弟弟年紀小,擔不起這大任,那可怎麼辦?」孫策說:「弟弟的才幹勝過孩兒十倍,足可擔當大任。內政拿不定主意,可問張昭;軍國大事拿不定主意,可問周瑜。只可惜周瑜不在這兒,不能當面囑託他!」又叫來幾個弟弟囑咐:「我死之後,你們一齊輔佐仲謀。宗族中誰敢生出異心,大家共同除掉他;若是骨肉至親叛逆,死後不得葬進祖墳。」弟弟們含淚領命。孫策又喚妻子喬夫人說:「我和你不幸半路分手,你要好好孝順婆婆。早晚你妹妹來看你時,可託她轉告周瑜,盡心輔佐我弟弟,別辜負了我們往日相知的交情。」說完,閉目去世,年僅二十六歲。後人有詩稱讚:

第29回·26

獨戰東南地,人稱小霸王。

白話獨戰東南之地,人稱小霸王。

第29回·27

運籌如虎踞,決策似鷹揚。

白話運籌如虎踞,決策似鷹揚。

第29回·28

威鎮三江靖,名聞四海香。

白話威鎮三江安靖,名聞四海流芳。

第29回·29

臨終遺大事,專意屬周郎。

白話臨終遺留大事,專意託付周郎。

第29回·30

孫策既死,孫權哭倒於床前。張昭曰:「此非將軍哭時也,宜一面治喪事,一面理軍國大事。」權乃收淚。張昭令孫靜理會喪事,請孫權出堂,受眾文武謁賀。孫權生得方頤大口,碧眼紫髯。昔漢使劉琬入吳,見孫家諸昆仲,因語人曰:「吾遍觀孫氏兄弟,雖各才氣秀達,然皆祿祚不終。惟仲謀形貌奇偉,骨格非常,乃大貴之表,又享高壽,眾皆不及也。」

白話孫策死後,孫權哭倒在床前。張昭勸道:「現在不是將軍痛哭的時候,應該一面料理喪事,一面處理軍國大事。」孫權這才收住眼淚。張昭命孫靜主持喪禮,請孫權到前堂,接受文武官員的拜賀。孫權生得方下巴、大嘴巴,綠眼睛、紫色鬍鬚。從前漢朝使者劉琬到吳地,見過孫家兄弟,曾對人說:「我把孫氏兄弟都看遍了,雖然個個才華出眾,但都享不長富貴。只有仲謀相貌奇偉,骨格非凡,是一副大貴的面相,又能長壽,眾人都比不上他。」

第29回·31

且說當時孫權孫策遺命,掌江東之事。經理未定,人報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吳。權曰:「公瑾已回,吾無憂矣。」原來周瑜守禦巴丘,聞知孫策中箭被傷,因此回來問候;將至吳郡,聞策已亡,故星夜來奔喪。當下周瑜哭拜於孫策靈柩之前。吳太夫人出,以遺囑之語告瑜。瑜拜伏於地曰:「敢不效犬馬之力,繼之以死!」

白話再說當時孫權遵照孫策的遺命,接管江東的大權。內政還沒理出頭緒,就有人來報,說周瑜從巴丘領兵回吳了。孫權說:「公瑾回來了,我就沒有憂慮了。」原來周瑜鎮守巴丘,聽說孫策中箭受傷,特地回來探望;快到吳郡時,得知孫策已經去世,於是不分晝夜趕來奔喪。當下周瑜在孫策靈前大哭跪拜。吳太夫人出來,把孫策遺囑的話告訴周瑜。周瑜伏地叩拜說:「我怎敢不效犬馬之力,就算死也在所不惜!」

第29回·32

少頃,孫權入。周瑜拜見畢,權曰:「願公無忘先兄遺命。」瑜頓首曰:「願以肝腦塗地,報知己之恩。」權曰:「今承父兄之業,將何策以守之?」瑜曰:「自古『得人者昌,失人者亡』。為今之計,須求高明遠見之人為輔,然後江東可定也。」權曰:「先兄遺言,內事託子布,外事全賴公瑾。」瑜曰:「子布賢達之士,足當大任。瑜不才,恐負倚託之重,願薦一人以輔將軍。」

白話過了一陣,孫權進來。周瑜拜見完畢,孫權說:「希望公瑾不要忘記先兄的遺命。」周瑜叩首說:「我願肝腦塗地,報答知己的恩情。」孫權問:「如今我繼承父兄的基業,該用什麼策略守住它呢?」周瑜說:「自古道『得人者昌,失人者亡』。當務之急,是要找高明有遠見的人來輔助,然後江東才能安定。」孫權說:「先兄臨終囑咐,內政託付子布,軍國大事全靠公瑾。」周瑜說:「子布是賢達之士,足能擔當大任。我才能不足,怕辜負了這份重託,願意推薦一個人來輔佐將軍。」

第29回·33

權問何人。瑜曰:「姓魯,名肅,字子敬。臨淮東川人也。此人胸懷韜略,腹隱機謀。早年喪父,事母至孝。其家極富,嘗散財以濟貧乏。瑜為居巢長之時,將數百人過臨淮,因乏糧,聞魯肅家有兩囷米,各三千斛,因往求助。肅即指一囷相贈,其慷慨如此。平生好擊劍騎射,寓居曲阿。祖母亡,還葬東城。其友劉子揚欲約彼往巢湖投鄭寶,肅尚躊躇未往。今主公可速召之。」

白話孫權問是何人。周瑜說:「此人姓魯名肅,字子敬,是臨淮東川人。他胸懷韜略,腹藏機謀。早年喪父,侍奉母親極為孝順。家中非常富有,常常散財救濟窮人。我當居巢縣長的時候,帶著幾百人路過臨淮,正愁糧草不足,聽說魯肅家有兩座米倉,各存三千斛米,就登門求助。魯肅當場指著一座米倉相贈,為人慷慨到這種地步。他平素喜歡擊劍騎射,寄居在曲阿。祖母去世,送回東城安葬。他的朋友劉子揚想約他一起去巢湖投靠鄭寶,魯肅還在猶豫沒有成行。主公如今趕快召他來吧。」

第29回·34

權大喜,即命周瑜往聘。瑜奉命親往,見肅敘禮畢,具道孫權相慕之意。肅曰:「近劉子揚約某往巢湖,某將就之。」瑜曰:「昔馬援對光武云:『當今之世,非但君擇臣,臣亦擇君。』今吾孫將軍親賢禮士,納奇錄異,世所罕有。足下不須他計,只同我往投東吳為是。」肅從其言,遂同周瑜來見孫權。權甚敬之,與之談論,終日不倦。

白話孫權大喜,當即命周瑜前去聘請。周瑜奉命親自登門,見了魯肅行禮寒暄之後,詳細說明孫權仰慕的意思。魯肅說:「近來劉子揚約我去巢湖,我正打算前往。」周瑜說:「從前馬援對光武帝說過:『如今這個時代,不光是君王挑選臣子,臣子也在挑選君王。』我們孫將軍禮賢下士,廣納奇才異能,世間罕有。足下不必另作打算,只跟我去投奔東吳才是上策。」魯肅聽從他的話,便同周瑜來見孫權。孫權非常敬重他,跟他談論國事,談一整天也不覺疲倦。

第29回·35

一日,眾官皆散,權留魯肅共飲,至晚同榻抵足而臥。夜半,權謂肅曰:「方今漢室傾危,四方紛擾;孤承父兄餘業,思為桓、文之事,君將何以教我?」肅曰:「昔漢高祖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,以項羽為害也。今之曹操可比項羽,將軍何由得為桓、文乎?肅竊料漢室不可復興,曹操不可卒除。為將軍計,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。今乘北方多務,剿除黃祖,進伐劉表,竟長江所極而據守之。然後建號帝王,以圖天下,此高祖之業也。」

白話有一天,眾官都散了,孫權留下魯肅一同飲酒,直喝到晚上,兩人同榻抵足而臥。半夜裏,孫權對魯肅說:「如今漢室搖搖欲墜,天下紛亂不安;我繼承父兄的基業,想成就齊桓公、晉文公那樣的霸業,先生有什麼可以教我的?」魯肅說:「從前漢高祖想尊奉義帝卻做不到,是因為有項羽從中作梗。如今的曹操就好比當年的項羽,將軍怎麼能做成桓、文那樣的事業呢?我私下估計,漢室不可能復興,曹操也不能一下子除掉。為將軍打算,唯有據守江東,成鼎足之勢,靜觀天下的變亂。趁北方事務繁多,先剿滅黃祖,再進討劉表,把長江流經的地方全部佔領守住,然後稱帝建號,圖謀天下,這就是漢高祖開創大業的路子。」

第29回·36

權聞言大喜,披衣起謝;次日厚贈魯肅,並將衣服幃帳等物,賜肅之母。肅又薦一人見孫權,此人博學多才,事母至孝。複姓諸葛,名瑾,字子瑜,瑯琊南陽人也。權拜之為上賓。瑾勸權勿通袁紹,且順曹操,然後乘便圖之。權依言,乃遺陳震回,以書絕袁紹

白話孫權聽罷大為高興,披衣起身道謝。第二天重重賞賜魯肅,還把衣服、帳幔等物品送給魯肅的母親。魯肅又推薦一個人來見孫權,此人學識淵博、多才多藝,侍奉母親極孝。他複姓諸葛,名瑾,字子瑜,是瑯琊南陽人。孫權把他當作上賓。諸葛瑾勸孫權不要和袁紹往來,暫且順從曹操,然後伺機圖他。孫權聽從他的話,打發陳震回去,並寫信斷絕與袁紹的關係。

第29回·37

卻說曹操孫策已死,欲起兵下江南。侍御史張紘諫曰:「乘人之喪而伐之,既非義舉;若其不克,棄好成讎。不如因而善遇之。」操然其說,乃即奏封孫權為將軍,兼領會稽太守;既令張紘為會稽都尉,齎印往江東。孫權大喜,又得張紘回吳,即命與張昭同理政事。張紘又薦一人於孫權。此人姓顧,名雍,子元嘆,乃中郎蔡邕之徒。其為人少言語,不飲酒,嚴厲正大。權以為丞,行太守事。自是孫權威震江東,深得民心。

白話再說曹操聽說孫策已死,打算起兵南下攻打江南。侍御史張紘勸阻說:「趁人家辦喪事的時候去攻打,本就不是義舉;萬一打不下來,反而把好交情弄成仇敵。不如趁此機會好好對待他。」曹操覺得有理,就上表奏封孫權為將軍,兼任會稽太守;又任命張紘為會稽都尉,帶著印信前往江東。孫權大喜,而且張紘回到了吳地,便命他和張昭一同處理政事。張紘又向孫權推薦一個人。此人姓顧名雍,字元歎,是中郎蔡邕的門生。他為人話少,不喝酒,為官嚴謹正派。孫權讓他擔任郡丞,代理太守職務。從此孫權威震江東,深得民心。

第29回·38

且說陳震回見袁紹,具說「孫策已亡,孫權繼立。曹操封之為將軍,結為外應矣。」袁紹大怒,遂起冀、青、幽、并等處人馬七十餘萬,復來攻取許昌。正是:

白話再說陳震回去見到袁紹,詳細稟報說:「孫策已經死了,孫權繼位。曹操封他為將軍,已經跟東吳結成外應了。」袁紹大怒,於是調動冀州、青州、幽州、并州等地的兵馬七十多萬,再次前來攻打許昌。正是:

第29回·39

江南兵革方休息,冀北干戈又復興。

白話江南戰事方才休息,冀北干戈又再興起。

第29回·40

未知勝負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
白話這一仗誰勝誰負,且看下文再作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