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回·1
卻說當夜兩兵混戰,直到天明,各自收兵。馬超屯兵渭口,日夜分兵,前後攻擊。曹操在渭河內,將船筏鎖鍊作浮橋三條,接連南岸。曹仁引軍夾河立寨,將糧草車輛穿連,以為屏障。馬超聞之,教軍士各挾草一束,帶著火種,與韓遂引軍併力殺到寨前,堆積草把,放起烈火。操兵抵敵不住,棄寨而走。車乘、浮橋,盡被燒毀。西涼兵大勝,截住渭河。曹操立不起營寨,心中憂懼。荀攸曰:「可取渭河沙土築起土城,可以堅守。」操撥三萬軍擔土築城。馬超又差龐德、馬岱各引五百馬軍,往來衝突;更兼沙土不實,築起便倒,操無計可施。
白話再說當夜兩軍混戰,直打到天明,才各自收兵。馬超把兵駐在渭口,日夜分批輪番前後夾攻。曹操在渭河上把船筏用鐵鏈連成三座浮橋,直通南岸。曹仁帶兵沿河兩岸紮營,用糧草車輛連接起來,作為屏障。馬超得知後,叫軍士每人挾一捆乾草,帶上火種,與韓遂合兵殺到曹營前面,堆起草把,放起大火。曹軍抵擋不住,棄寨而逃,車輛、浮橋全被燒毀。西涼兵大勝,截住了渭河。曹操紮不起營寨,心中又憂又急。荀攸說:「可以取渭河的沙土築一座土城,用來堅守。」曹操撥了三萬人擔土築城。馬超又派龐德、馬岱各帶五百騎兵往來衝殺;再加上沙土鬆散不實,築起來就倒,曹操無計可施。
第59回·2
時當九月盡,天氣暴冷,彤雲密布,連日不開。曹操在寨中納悶。忽人報曰:「有一老人來見丞相,欲陳說方略。」操請入見。其人鶴骨松姿,形貌蒼古。間之乃京兆人也,隱居終南山,姓婁,字子伯,道號夢梅居士。操以客禮待之,子伯曰:「丞相欲跨渭安營久矣,今何不乘時築之?」操曰:「沙土之地,築壘不成。隱士有何良策賜教?」子伯曰:「丞相用兵如神,豈不知天時乎?連日陰雲布合,朔風一起,必大凍矣。風起之後,驅軍士運土潑水,比乃天明,土城已就。」
白話這時正當九月底,天氣驟然轉冷,烏雲密佈,一連多日都不開晴。曹操在寨中悶悶不樂。忽然有人來報:「有個老人來求見丞相,要獻退敵之策。」曹操請他進來。這老人鶴骨松姿,相貌蒼古。一問才知是京兆人,隱居在終南山,姓婁,字子伯,道號夢梅居士。曹操用客禮款待他。婁子伯說:「丞相想跨過渭河紮營已經很久了,如今為什麼不趁這個時機修築?」曹操說:「這沙土地,築不起堡壘。老先生有什麼高見指教?」婁子伯說:「丞相用兵如神,難道不懂得天時嗎?連日陰雲密佈,北風一刮,必定大凍。風起之後,驅使軍士運土潑水,等天一亮,土城就築成了。」
第59回·3
操大悟,厚賞子伯。子伯不受而去。是夜北風大作。操盡驅兵士擔士潑水,為無盛水之具,作縑囊盛水澆之,隨築隨凍。比及天明,沙土凍緊,土城已築完。細作報知馬超。超領兵觀之,大驚,疑有神助。次日,集大軍鳴鼓而進。操自乘馬出營,止有許褚一人隨後。操揚鞭大呼曰:「孟德單騎至此,請馬超出來答話。」超乘馬挺槍而出。操曰:「汝欺我營寨不成,今一夜天使築就,汝何不早降!」
白話曹操恍然大悟,要厚賞婁子伯,婁子伯不接受,徑自離去。當夜北風大作。曹操驅使兵士運土潑水,因為沒有盛水的器具,就用絹囊盛水澆灌,一邊築一邊凍。等天亮時,沙土凍得結結實實,土城已經築完了。探子報知馬超,馬超帶兵前來觀看,大驚失色,懷疑有神仙相助。第二天,馬超聚集大軍,鳴鼓進兵。曹操自己騎馬出營,身後只有許褚一人跟隨。曹操揚鞭大喊道:「我曹操單騎到這裏來,請馬超出來答話。」馬超騎馬挺槍而出。曹操說:「你欺我紮不起營寨,如今一夜之間老天爺替我築成了,你為什麼不早早投降!」
第59回·4
馬超大怒,意欲突前擒之,見操背後一人圓睜怪眼,手提鋼刀,勒馬而立。超疑是許褚,乃揚鞭問曰:「聞汝軍中有虎侯安在哉?」許褚提刀大叫曰:「吾即譙郡許褚也!」目射神光,威風抖擻。超不敢動,乃勒馬回。操亦引許褚回寨。兩軍觀之,無不駭然。操謂諸將曰:「賊亦知仲康乃虎侯也?」自此軍中皆稱褚為虎侯。許褚曰:「某來日必擒馬超。」操曰:「馬超英勇,不可輕敵。」褚曰:「某誓與死戰!」即使人下戰書,說虎侯單搦馬超來日決戰。超接書大怒曰:「何敢如此相欺耶!」即批次日誓殺虎痴。
白話馬超大怒,意欲突前擒之,見曹操背后一人圓睜怪眼,手提鋼刀,勒馬而立。馬超疑是許褚,乃扬鞭問說:「聞汝军中有虎侯安在哉?」許褚提刀大叫說:「吾即谯郡許褚也!」目射神光,威風抖擻。馬超不敢動,乃勒馬回。曹操亦引許褚回寨。兩军觀之,無不駭然。曹操謂诸将說:「賊亦知仲康乃虎侯也?」自此军中皆稱許褚为虎侯。許褚說:「某來日必擒馬超。」曹操說:「馬超英勇,不可輕敵。」許褚說:「某誓与死战!」即使人下战书,說虎侯單搦馬超來日決战。馬超接书大怒說:「何敢如此相欺耶!」即批次日誓杀虎痴。
第59回·5
次日兩軍出營,布成陣勢。超分龐德為左翼,馬岱為右翼,韓遂押中軍。超挺鎗縱馬,立於陣前,高叫:「虎痴快出!」曹操在門旗下回顧眾將曰:「馬超不減呂布之勇。」言未絕,許褚拍馬舞刀而出。馬超挺鎗接戰。鬥了一百餘合,勝負不分。馬匹困乏,各回軍中,換了馬匹,又出陣前。又鬥一百餘合,不分勝負。許褚性起,飛回陣中,卸了盔甲,渾身筋突,赤體提刀,翻身上馬,來與馬超決戰。兩軍大駭。兩個又鬥到三十餘合,褚奮威舉刀,便砍馬超。超閃過,一槍望褚心窩刺來。褚棄刀將槍挾住。兩個在馬上奪槍。許褚力大,一聲響,拗斷槍桿,各拿半節在馬上亂打。操恐褚有失,遂令夏侯淵、曹洪兩將齊出夾攻。龐德、馬岱見操將齊出,麾兩翼鐵騎,橫衝直撞,溷殺將來。操兵大亂。許褚臂中兩箭。諸將慌退入寨,馬超直殺到河邊,操兵折傷大半。操令堅閉休出。馬超回至渭口,謂韓遂曰:「吾見惡戰者莫如許褚,真虎痴也!」
白話第二天,兩軍出營,擺開陣勢。馬超把龐德分在左翼,馬岱分在右翼,韓遂坐鎮中軍。馬超挺槍縱馬,立在陣前高聲叫道:「虎痴快出來!」曹操在門旗下回頭對眾將說:「馬超的勇猛一點也不亞於呂布。」話音未落,許褚拍馬舞刀衝出陣來。馬超挺槍迎戰,鬥了一百多個回合,不分勝負。兩人的馬都累了,各自回陣換馬,又出陣前,再鬥一百多回合,仍然不分勝負。許褚殺得性起,飛馬回陣,脫下盔甲,渾身肌肉鼓凸,光著膀子提刀上馬,來與馬超決一死戰。兩軍見了,無不駭然。兩人又鬥了三十多個回合,許褚奮力舉刀,朝馬超砍去。馬超閃身避過,一槍向許褚心窩刺來。許褚丟下刀,一把夾住槍桿。兩人在馬上奪槍,許褚力大,一聲響,把槍桿拗斷,各拿半截槍桿在馬上亂打。曹操怕許褚有失,便令夏侯淵、曹洪兩將齊出夾攻。龐德、馬岱見曹營大將齊出,揮動兩翼鐵騎橫衝直撞,混殺過來,曹軍大亂。許褚臂上中兩箭,眾將慌忙退入寨中,馬超一直殺到河邊,曹軍折損大半。曹操下令緊閉寨門,不許出戰。馬超回到渭口,對韓遂說:「我見過的惡戰,沒人比得上許褚,真是個虎痴!」
第59回·6
卻說曹操料馬超可以計破,乃密令徐晃、朱靈盡渡河西結營,前後夾攻。一日,操於城上見馬超引數百騎,直臨寨前,往來如飛。操觀良久,擲兜鍪於地曰:「馬兒不死,吾無葬地矣!」夏侯淵聽了,心中氣忿,厲聲曰:「吾寧死於此地,誓滅馬賊!」遂引本部千餘人,大開寨門,直趕去。操急止不住,恐其有失,慌自上馬前來接應。馬超見曹兵至,乃將前軍作後隊,後隊作先鋒,一字兒排開。夏侯淵到,馬超接住廝殺。超於亂軍中遙見曹操,就撇了夏侯淵,直取曹操。操大驚,撥馬而走。曹兵大亂。
白話再說曹操料定馬超可以用計謀擊破,便暗中命令徐晃、朱靈盡數渡到河西紮營,前後夾攻。一天,曹操在城上看見馬超率領幾百騎兵,直逼寨前,往來飛馳。曹操看了很久,把頭盔往地上一扔說:「馬兒不死,我就沒有葬身之地了!」夏侯淵聽了大怒,厲聲說:「我寧可死在這裏,也要滅了馬賊!」便率本部一千多人,大開寨門,直衝出去。曹操急忙攔阻不住,怕他有失,慌忙親自上馬前來接應。馬超見曹兵殺到,便把前軍作後隊,後隊作先鋒,一字排開。夏侯淵衝到,馬超接住廝殺。馬超在亂軍中望見曹操,便撇下夏侯淵,直取曹操。曹操大吃一驚,撥馬便走,曹軍大亂。
第59回·7
正追之際,忽報操有一軍,已在河西下了營寨。超大驚,無心追趕,急收軍回寨,與韓遂商議,言:「操兵乘虛已渡河西,吾軍前後受敵,如之奈何?」部將李堪曰:「不如割地請和,兩家且各罷兵。捱過冬天,到春暖別作計議。」韓遂曰:「李堪之言最善,可從之。」超猶豫未決。楊秋、侯選皆勸求和。於是韓遂遣楊秋為使,直往操寨下書,言割地請和之事。操曰:「汝且回寨。吾來日使人回報。」楊秋辭去。賈詡入見操曰:「丞相主意如何?」操曰:「公所見若何?」詡曰:「兵不厭詐。可偽許之,然後用反間計,令韓、馬相疑,則一鼓可破也。」操撫掌大喜曰:「天下高見,多有相合。文和之謀,正吾心中之事也。」於是遣人回書,言:「待我徐徐退兵,還汝河西之地。」一面教搭起浮橋,作退軍之意。馬超得書,謂韓遂曰:「曹操雖然許和,奸雄難測。倘不準備,反受其制。超與叔父輪流調兵,今日叔向操,超向徐晃;明日超向操,叔向徐晃;分頭隄備,以防其詐。」
白話正追趕間,忽然有人來報,曹操有一支軍隊已在河西紮下營寨。馬超大驚,無心追趕,急忙收兵回寨,與韓遂商議說:「曹軍趁虛渡過河西,我軍前後受敵,怎麼辦才好?」部將李堪說:「不如割地求和,兩家先各自停戰,捱過冬天,到明年春暖再另作打算。」韓遂說:「李堪的話最穩妥,可以聽從。」馬超猶豫不決。楊秋、侯選也都勸他求和。於是韓遂派楊秋為使者,直往曹營下書,談割地求和的事。曹操說:「你先回寨,我明天派人答覆。」楊秋告辭離去。賈詡進來見曹操說:「丞相打算怎麼辦?」曹操說:「你有什麼高見?」賈詡說:「兵不厭詐。可以先假意許和,然後用反間計,讓韓遂、馬超互相猜疑,這樣就能一舉擊破。」曹操拍手大喜說:「天下有見識的人,想法總是不謀而合。文和的計謀,正合我意。」於是派人回信說:「等我慢慢退兵,把河西之地還給你們。」一面叫人搭起浮橋,做出要退兵的樣子。馬超收到信,對韓遂說:「曹操雖然答應講和,但他這個奸雄的心思難以捉摸。若不防備,反而要受他控制。我與叔父輪流調兵,今天叔父對著曹操,我對著徐晃;明天我對著曹操,叔父對著徐晃,分頭防備,以防他使詐。」
第59回·8
韓遂依計而行,早有人報知曹操。操顧賈詡曰:「吾事濟矣!」問:「來日是誰合向我這邊?」人報曰:「韓遂。」次日操引眾將出營,左右圍繞。操獨顯一騎於中央,韓遂部卒多有不識操者,出陣觀看。操高叫曰:「汝諸軍欲觀曹公耶?吾亦猶人也,非有四目兩口,但多智謀耳。」
白話韓遂依計行事,早有人把消息報給曹操。曹操回頭對賈詡說:「我的事成了!」又問:「明天是哪一邊輪到向我這裏來?」有人答說:「是韓遂。」第二天,曹操率眾將出營,左右護衛圍繞。曹操獨自騎一匹馬立在中央,韓遂部下有很多士兵不認識曹操,都出陣觀看。曹操高聲叫道:「你們想看曹公嗎?我也是個普通人,沒有四隻眼睛兩張嘴,只是比別人多些智謀罷了。」
第59回·9
諸軍皆有懼色。操使人過陣謂韓遂曰:「丞相謹請韓將軍會話。」韓遂即出陣;見操並無甲仗,亦棄衣甲,輕服匹馬而出。二人馬頭相交,各按轡對語。操曰:「吾與將軍之父,同舉孝廉,吾嘗以叔事之。吾亦與公同登仕路,不覺有年矣。將軍今年妙齡幾何?」韓遂答曰:「四十歲矣。」操曰:「往日在京師皆青春年少,何期又中旬矣!安得天下清平共樂耶!」只把舊事細說,並不提起軍情,說罷大笑。相談有一個時辰方回馬而別,各自歸寨。
白話诸军皆有懼色。曹操使人過阵謂韓遂說:「丞相謹請韓将军會話。」韓遂即出阵;見曹操并無甲仗,亦棄衣甲,輕服匹馬而出。二人馬頭相交,各按轡對語。曹操說:「吾与将军之父,同舉孝廉,吾嘗以叔事之。吾亦与公同登仕路,不覺有年矣。将军今年妙齡几何?」韓遂答說:「四十歲了。」曹操說:「往日在京師皆青春年少,何期又中旬矣!安得天下清平共樂耶!」只把舊事細說,并不提起军情,說罷大笑。相談有一個时辰方回馬而别,各自归寨。
第59回·10
早有人將此事報知馬超,超慌來問韓遂曰:「今日曹操陣前所言何事?」遂曰:「只訴京師舊事耳。」超曰:「安得不言軍務乎?」遂曰:「曹操不言,吾何獨言之?」超心甚疑,不言而退。
白話早有人把這件事報給馬超。馬超慌忙來問韓遂:「今天曹操在陣前對你說了什麼?」韓遂說:「只是講些京城的舊事罷了。」馬超說:「怎麼能不談軍務呢?」韓遂說:「曹操不提,我幹嘛獨自提起?」馬超心裏疑心很重,不再說話,退了出去。
第59回·11
卻說曹操回寨,謂賈詡曰:「公知吾陣前對話之意否?」詡曰:「此意雖妙,尚未足間二人。某有一策,令韓、馬自相讎殺。」操問其計。賈詡曰:「馬超乃一勇夫,不識機密。丞相親筆作一書,單與韓遂,中間朦朧字樣,於要害處,自行塗抹改易,然後封送與韓遂,故意使馬超知之。超必索書來看。若看見上面要緊之處,盡皆改抹。只猜是韓遂恐超知甚機密事,自行改抹,正合著單騎會話之疑;疑則必生亂。我更暗結韓遂部下諸將,使互相離間,超可圖矣。」操曰:「此計甚妙。」隨寫書一封,將緊要處盡皆改抹,然後實封,故意多遣從人送過寨去,下了書自回。
白話再說曹操回到寨中,對賈詡說:「你知道我陣前對話的用意嗎?」賈詡說:「這用意雖然巧妙,但還不足以離間他們二人。我有一計,能讓韓遂、馬超自相殘殺。」曹操問是什麼計。賈詡說:「馬超不過是一介莽夫,不懂機密。丞相親自寫一封信,單單送給韓遂,信中故意寫得含糊,在關鍵處自己塗改一番,然後封好送給韓遂,再故意讓馬超知道。馬超必然要來討信看。他看到上面要緊的地方都被改過,只會猜想是韓遂怕他知道了什麼機密事,自己改的,正好與單騎會話時的猜疑對上;一有猜疑,必生內亂。我再暗中聯絡韓遂手下的將領,使他們互相離間,馬超就可以除掉了。」曹操說:「這計策很好。」便寫了一封信,把要緊處都塗改掉,然後封好,故意多派幾個人送過寨去,送了信便回來。
第59回·12
果然有人報知馬超。超心愈疑,逕來韓遂處索書看。韓遂將書與超。超見上面有改抹字樣,問遂曰:「書上如何都改抹糊塗?」遂曰:「原書如此,不知何故。」超曰:「豈有以草稿送與人耶?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詳細,先改抹了。」遂曰:「莫非曹操錯將草稿誤封來了。」超曰:「吾又不信。曹操是精細之人,豈有差錯?吾與叔父併力殺賊,奈何忽生異心?」遂曰:「汝若不信吾心,來日吾在陣前賺操說話,汝從陣內突出,一槍刺殺便了。」超曰:「若如此,方見叔父真心。」兩人約定。
白話果然有人報知馬超。馬超心愈疑,直來韓遂處索书看。韓遂将书与馬超。馬超見上面有改抹字樣,問韓遂說:「书上如何都改抹糊塗?」韓遂說:「原书如此,不知何故。」馬超說:「豈有以草稿送与人耶?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詳細,先改抹了。」韓遂說:「莫非曹操錯将草稿誤封來了。」馬超說:「吾又不信。曹操是精細之人,豈有差錯?吾与叔父并力杀賊,奈何忽生异心?」韓遂說:「汝若不信吾心,來日吾在阵前賺操說話,汝從阵內突出,一槍刺杀便了。」馬超說:「若如此,方見叔父真心。」兩人約定。
第59回·13
次日,韓遂引侯選、李堪、梁興、馬玩、楊秋五將出陣。馬超藏在門影裡。韓遂使人到操寨前,高叫:「韓將軍請丞相攀話。」操乃令曹洪引數十騎逕出陣前與韓遂相見。馬離數步,洪馬上欠身言曰:「夜來丞相致意將軍之言,切莫有誤。」言訖便回馬。超聽得大怒,挺鎗驟馬,便刺韓遂。五將攔住,勸解回寨。遂曰:「賢姪休疑,我無歹心。」馬超那裏肯信,恨怨而去。韓遂與五將商議曰:「這事如何解釋?」楊秋曰:「馬超倚仗勇武,常有欺凌主公之心,便勝得曹操,怎肯相讓?以某愚見,不如暗投曹公,他日不失封侯之位。」遂曰:「吾與馬騰向曾結為兄弟,安忍背之?」楊秋曰:「事已至此,不得不然。」遂曰:「誰可以通消息?」楊秋曰:「某願往。」遂乃寫一密書,遣楊秋來操寨,說投降之事。
白話第二天,韓遂帶著侯選、李堪、梁興、馬玩、楊秋五將出陣,馬超藏在寨門的影裏。韓遂派人到曹營前高喊:「韓將軍請丞相出來說話。」曹操便令曹洪率數十騎出陣與韓遂相見。兩馬相距幾步,曹洪在馬上欠身說:「昨夜丞相託我轉告將軍的話,千萬不要誤會。」說完便撥馬回去。馬超聽了大怒,挺槍催馬,便向韓遂刺去。五將攔住勸解,把他勸回寨中。韓遂說:「賢侄不要猜疑,我沒有歹心。」馬超哪裏肯信,滿懷怨恨而去。韓遂與五將商議說:「這事該怎麼解釋才好?」楊秋說:「馬超仗著勇武,常有欺壓主公的心思,就算勝了曹操,怎麼肯相讓?依我看,不如暗中投靠曹公,日後少不了封侯之位。」韓遂說:「我與馬騰從前結為兄弟,怎麼忍心背叛他?」楊秋說:「事已至此,不得不這樣了。」韓遂說:「誰能去通個消息?」楊秋說:「我願意去。」韓遂便寫了一封密信,派楊秋到曹營去談投降的事。
第59回·14
操大喜,許封韓遂為西涼侯楊秋為西涼太守,其餘皆有官爵。約定放火為號,共謀馬超。楊秋拜辭,回見韓遂,備言其事:「約定今夜放火,裡應外合。」遂大喜,就令軍士於中軍帳後堆積乾柴,五將各懸刀劍聽候。韓遂商議,欲設宴賺請馬超,就席圖之,猶豫末決。
白話曹操大喜,許諾封韓遂為西涼侯,封楊秋為西涼太守,其餘各人都有官爵。雙方約定以放火為號,合謀除掉馬超。楊秋拜辭回來,見了韓遂,把經過詳細說了一遍:「約定今夜放火,裏應外合。」韓遂大喜,便叫軍士在中軍帳後堆積乾柴,五將各自懸掛刀劍等候命令。韓遂又與眾人商議,想設宴把馬超騙來,在酒席上下手,只是猶豫未決。
第59回·15
不想馬超早已探知備細,便帶親隨數人,仗劍先行,令龐德、馬岱為後應。超潛入韓遂帳中,只見五將與韓遂密語,只聽得楊秋口中說道:「事不宜遲,可速行之!」超大怒,揮劍直入,大喝曰:「群賊焉敢謀害我!」眾皆大驚。超一劍望韓遂面門剁去,遂慌以手迎之,左手早被砍落。五將揮刀齊出。超縱步出帳外,五將圍繞溷殺。超獨揮寶劍,力敵五將。劍光明處,鮮血濺飛:砍翻馬玩,剁倒梁興,三將各自逃生。超復入帳中來殺韓遂時,已被左右救去。帳後一把火起,各寨兵皆動。超連忙上馬。龐德、馬岱亦至,互相混戰。超領軍殺出時,操兵四至:前有許褚,後有徐晃,左有夏侯淵,右有曹洪,西涼之兵,自相併殺。超不見了龐德、馬岱,乃引百餘騎截於渭橋之上。
白話誰知馬超早已探知了底細,便帶幾個親隨,仗劍先行,叫龐德、馬岱在後面接應。馬超潛入韓遂帳中,只見五將與韓遂正在密談,只聽得楊秋嘴裏說:「事不宜遲,快點動手!」馬超大怒,揮劍直闖進去,大喝道:「你們這幫賊子,竟敢謀害我!」眾人大驚。馬超一劍向韓遂面門砍去,韓遂慌忙用手去擋,左手早被砍落。五將揮刀齊出,馬超縱身跳出帳外,五將圍住他混戰。馬超獨自揮舞寶劍,力敵五將。劍光閃處,鮮血飛濺:砍翻了馬玩,剁倒了梁興,其餘三將各自逃命。馬超再衝進帳中殺韓遂時,韓遂已被左右救走。帳後一把火起,各寨的兵都動起來。馬超急忙上馬,龐德、馬岱也到了,互相混戰。馬超領兵殺出來時,曹兵從四面合圍:前面是許褚,後面是徐晃,左有夏侯淵,右有曹洪,西涼兵自相殘殺。馬超不見了龐德、馬岱,便率一百多騎兵截守渭橋之上。
第59回·16
天色微明,只見李堪引一軍從橋下過,超挺槍縱馬逐之。李堪拖槍而走。恰好于禁從馬超背後趕來,禁開弓射馬超,超聽得背後弦響,急閃過,卻射中前面李堪,落馬而死。超回馬來殺于禁。禁拍馬走了。超回橋上住紮,操兵前後大至,虎衛軍當先,亂箭夾射馬超。超以槍撥之,矢皆紛紛落地。超令從騎往來衝殺,爭奈曹兵圍裹堅厚,不能衝出。超於橋上大喝一聲,殺入河北,從騎皆被截斷。超獨在陣中衝突,卻被暗弩射倒坐下馬。馬超墮於地上,操軍逼合。
白話天色微明,只見李堪領一隊兵從橋下經過,馬超挺槍縱馬追上去。李堪拖著槍逃跑。正好于禁從馬超背後追來,開弓射馬超。馬超聽到背後弓弦響,急忙閃身,箭卻射中了前面的李堪,李堪落馬而死。馬超回馬來殺于禁,于禁拍馬跑了。馬超回橋上紮住,曹兵前後大隊湧到,虎衛軍衝在最前,亂箭齊射馬超。馬超用槍撥擋,箭都紛紛落地。馬超命令隨從騎兵往來衝殺,無奈曹兵圍得又厚又密,衝不出去。馬超在橋上大喝一聲,殺進河北,隨從騎兵都被截斷。馬超獨自在陣中衝突,卻被暗弩射倒坐騎,馬超跌落地上,曹軍逼了上來。
第59回·17
正在危急,忽西北角上一彪軍殺來,乃龐德、馬岱也。二人救了馬超。將軍中戰馬,與馬超騎了,翻身殺條血路,望西北而走。曹操聞馬超走脫,傳令諸將:「無分曉夜,務要趕到馬兒。如得首級者賞千金,封萬戶侯。生獲者封大將軍。」眾將得令。各要爭功,迆邐追襲。馬超顧不得人馬困乏,只顧奔走。從騎漸漸皆散。步兵走不上者,多被擒去。止剩得三十餘騎,與龐德、馬岱望隴西、臨洮而去。
白話正在危急關頭,忽然西北角上殺來一彪人馬,正是龐德、馬岱。二人救起馬超,把軍中的戰馬讓給馬超騎上,殺開一條血路,向西北逃去。曹操聽說馬超脫了身,傳令諸將:「不分白天黑夜,務必追上馬兒。誰砍下他的首級,賞千金,封萬戶侯;活捉他的,封大將軍。」眾將領命,都想爭功,一路追趕。馬超顧不得人馬困乏,只顧狂奔。隨從騎兵漸漸四散,步兵跟不上,多被捉去。最後只剩三十多騎,與龐德、馬岱往隴西、臨洮方向去了。
第59回·18
曹操親自追至安定,知馬超去遠,方收兵回長安。眾將畢集。韓遂已無左手,做了殘疾之人,操教就於長安歇馬,授韓遂西涼侯之職。楊秋、侯選皆封列侯,令守渭口。下令班師回許都。涼州參軍楊阜,字義山,逕來長安見操。操問之。楊阜曰:「馬超有呂布之勇,深得羌人之心。今丞相若不乘勢剿絕,他日養成氣力,隴上諸郡,非復國家之有也。望丞相且休回兵。」操曰:「吾本欲留兵征之,奈中原多事,南方末定,不可久留。君當為孤保之。」
白話曹操親自追到安定,知道馬超已經跑遠,才收兵回長安。眾將都聚集起來。韓遂已經沒了左手,成了殘廢之人,曹操命他在長安養息,授給他西涼侯的官職。楊秋、侯選都封為列侯,奉命守衛渭口。曹操下令班師回許都。涼州參軍楊阜,字義山,徑直來長安見曹操。曹操問他有何事。楊阜說:「馬超有呂布那樣的勇武,深得羌人的民心。如今丞相若不及時把他斬草除根,日後他養足了力量,隴上各郡就不再歸國家所有了。希望丞相暫且不要撤兵。」曹操說:「我本來想留兵征討,無奈中原事務繁多,南方尚未平定,不能久留。你替我守住這裏吧。」
第59回·19
阜領諾,又保薦韋康為涼州刺史,同領兵屯冀城,以防馬超。阜臨行,請於操曰:「長安必留重兵以為後援。」操曰:「吾已定下,汝但放心。」阜辭而去。眾將皆問曰:「初賊據潼關,渭北道缺,丞相不從河東擊馮翊,而反守潼關,遷延日久,而後北渡,立營固守,何也?」操曰:「初賊守潼關,若吾初到,便取河東,賊必以各寨分守諸渡口,則河西不可渡矣。吾故盛兵皆聚於潼關前,使賊盡南守,而河西不準備,故徐晃、朱靈得渡也。吾然後引兵北渡,連車樹柵為甬道,築冰城,欲賊知吾弱,以驕其心,使不準備。吾乃巧用反間,畜士卒之力,一旦擊破之。正所謂『疾雷不及掩耳』。兵之變化,固非一道也。」
白話楊阜領命,又保薦韋康做涼州刺史,一同帶兵駐守冀城,以防備馬超。楊阜臨行前向曹操請求說:「長安一定要留下重兵作後援。」曹操說:「我已經安排好了,你放心去吧。」楊阜辭別而去。眾將都問:「當初賊兵佔據潼關,渭北一路空虛,丞相不從河東攻打馮翊,反而死守潼關,拖延了許久,然後才北渡渭河,立營堅守,這是為什麼?」曹操說:「當初賊兵據守潼關,若我一到就攻取河東,賊兵必然分寨把守各渡口,那麼河西就過不去了。所以我故意把重兵都聚在潼關前,使賊兵全力南守,河西便沒有防備,徐晃、朱靈因此得以渡河。我然後率兵北渡,連起車輛豎起木柵作甬道,築起冰城,故意讓賊兵知道我力量薄弱,使他們驕傲輕敵,不加防備。我再巧用反間計,養精蓄銳,一舉將他們擊破。正所謂『疾雷不及掩耳』。用兵的變化,本來就不是一成不變的。」
第59回·20
眾將又請問曰:「丞相每聞賊加兵添眾,則有喜色,何也?」操曰:「關中邊遠,若群賊各依險阻,征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復;今皆來聚一處,其眾雖多,人心不一,易於離間,一舉可滅,吾故喜也。」眾將拜曰:「丞相神謀,眾不及也!」操曰:「亦賴汝眾文武之力。」遂重賞諸軍,留夏侯淵屯兵長安。所得降兵,分撥各部。夏侯淵保舉馮翊高陵人,姓張,名既,字德容,為京兆尹,與淵同守長安。操班師回都。獻帝排鑾駕出郭迎接;詔操贊拜不名,入朝不趨,劍履上殿,如漢相蕭何故事。自此威震中外。
白話眾將又問道:「丞相每次聽說賊兵增兵添眾,反而面露喜色,這是為什麼?」曹操說:「關中地處邊遠,如果群賊各自佔據險要,征討他們沒有個一年兩年平定不了;如今他們都聚到一處,人數雖多,人心不齊,容易離間,可以一舉消滅,所以我高興。」眾將拜服說:「丞相神機妙算,我們都比不上!」曹操說:「也靠諸位文武的力量。」於是重重犒賞三軍,留下夏侯淵屯兵長安,把得到的降兵分撥到各部。夏侯淵保舉馮翊高陵人張既,字德容,做京兆尹,與他同守長安。曹操班師回京,漢獻帝排開鑾駕出城迎接,下詔允許曹操參拜時不必通名,入朝不必小步快走,可以佩劍穿鞋上殿,仿照漢朝丞相蕭何的舊例。從此曹操威震天下。
第59回·21
這消息報入漢中,早驚動了漢寧太守張魯。原來張魯乃沛國豐人。其祖張陵在西川鵠鳴山中造作道書以惑人,人皆敬之。陵死之後,其子張衡行之。百姓但有學道者,助米五斗,世號「米賊」。張衡死,張魯行之。魯在漢中自號為「師君」;其來學道者,皆號為「鬼卒」;為首者號為「祭酒」;領眾多者號為「治頭大祭酒」。務以誠信為主,不許欺詐。如有病者,即設壇使病人居於靜室之中,自思己過,當面陳首,然後為之祈禱。主祈禱之事者,號為「監令祭酒」。祈禱之法,書病人姓名,說服罪之意,作文三通,名為「三官手書」。一通焚於山頂以奏天,一通埋於地以奏地,一通沈於水底以申水官。如此之後,但病痊可,將米五斗為謝。又蓋義舍,舍內飯米柴火肉食齊備,許過往人量食多少,自取而食。多取者受天誅。境內有犯法者,必恕三次;不改者,然後施刑。所在並無官長,盡屬祭酒所管。如此雄據漢中之地已三十年。國家以為地遠不能征伐,就命魯為鎮南中郎將領漢寧太守,通進貢而已。
白話這個消息傳到漢中,驚動了漢寧太守張魯。張魯本是沛國豐縣人。他的祖父張陵在西川鵠鳴山中造作道書來迷惑百姓,人人都敬奉他。張陵死後,他的兒子張衡接著傳道。百姓中凡是學道的人,要交五斗米,世人稱他們「米賊」。張衡死後,由張魯繼承衣缽。張魯在漢中自稱「師君」,來學道的人都被叫作「鬼卒」,其中的頭目叫「祭酒」,管轄人多的大頭目叫「治頭大祭酒」。一切以誠信為主,不許欺詐。有生病的人,就設壇讓病人住在靜室裏,反省自己的過錯,當面坦白,然後替他祈禱。主持祈禱的人叫「監令祭酒」。祈禱的辦法,是寫上病人的姓名,說明認罪之意,寫成三份文書,叫做「三官手書」:一份在山上焚燒上奏天,一份埋在地下上奏地,一份沉入水底上報水官。這樣做過之後,只要病好了,就交五斗米作謝禮。張魯又蓋起義舍,舍裏飯、米、柴火、肉食一應俱全,准許過往的人按自己的食量隨便取用,多拿的人會遭天譴。境內有人犯法,一定寬恕三次,屢教不改才用刑。管轄的地方沒有官長,全由祭酒管理。張魯就這樣雄據漢中三十年了。朝廷因為地方太遠無法征討,就任命他為鎮南中郎將、兼漢寧太守,只要求他進貢而已。
第59回·22
當年聞操破西涼之眾,威震天下,乃聚眾商議曰:「西涼馬騰遭戮,馬超新敗,曹操必將侵我漢中。我欲自稱漢寧王,督兵拒曹操,諸軍以為何如?」閻圃曰:「漢川之民,戶口十萬餘眾,財富糧足,四面險固;今馬超新敗,西涼之民,從子午谷奔入漢中者,不下數萬。愚意益州劉璋昏弱,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為本,然後稱王末遲。」張魯大喜,遂與弟張衛商議起兵。早有細作報入川中。
白話當年聞曹操破西涼之衆,威震天下,乃聚衆商議說:「西涼馬腾遭戮,馬超新败,曹操必将侵我汉中。我欲自稱汉寧王,督兵拒曹操,诸军以为何如?」閻圃說:「汉川之民,户口十余萬衆,財富糧足,四面險固;今馬超新败,西涼之民,從子午谷奔入汉中者,不下数萬。愚意益州刘璋昏弱,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为本,然后稱王未遲。」张鲁大喜,遂与弟张衛商議起兵。早有細作報入川中。
第59回·23
卻說益州劉璋,字季玉,即劉焉之子,漢魯恭王之後,章帝元和中,徙封竟陵,支庶因居於此。後焉官至益州牧,興平元年患病疽而死。益州大守趙韙等,共保璋為益州牧。璋曾殺張魯母及弟,因此有讎。璋使龐羲為巴西太守,以拒張魯。
白話話說益州刘璋,字季玉,即刘焉之子,汉鲁恭王之后,章帝元和中,徙封竟陵,支庶因居于此。后刘焉官至益州牧,興平元年患病疽而死。益州太守趙韙等,共保刘璋为益州牧。刘璋曾杀张鲁母及弟,因此有仇。刘璋使龐羲为巴西太守,以拒张鲁。
第59回·24
時龐羲探知張魯欲興兵取川,急報知劉璋。璋平生懦弱,聞得此信,心中大憂,急聚眾官商議。忽一人昂然而出曰:「主公放心,某雖不才,憑三寸不爛之舌,使張魯不敢正眼來覷西川。」正是:
白話這時龐羲探知張魯要興兵進犯西川,急忙報告劉璋。劉璋生性懦弱,聽到這個消息,心中十分憂慮,急忙召集眾官商議。忽然一個人氣昂昂地站出來說:「主公放心,我雖然沒什麼本事,憑著這三寸不爛之舌,能讓張魯不敢正眼來看西川。」正是:
第59回·25
只因蜀地謀臣進,致引荊州豪傑來。
白話只因為蜀中的謀臣向劉璋進言獻策,才引出了荊州那位豪傑前來。
第59回·26
未知此人是誰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