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078

北伐中原 · 正文

治風疾神醫身死 傳遺命奸雄數終

曹丕篡漢,劉備稱帝伐吳敗亡;諸葛亮七擒孟獲、六出祁山,鞠躬盡瘁於五丈原。

第78回·1

卻說漢中王聞關公父子遇害,哭倒於地;眾文武急救,半晌方醒,扶入內殿。孔明勸曰:「主上少憂:自古道:『死生有命。』關公平日剛而自矜,故今日有此禍。主上且宜保養尊體,徐圖報讎。」玄德曰:「孤與關、張二弟桃園結義時,誓同生死。今雲長已亡,孤豈能獨享富貴乎!」言未已,只見關興號慟而來。玄德見了,大叫一聲,又哭絕於地。眾官救醒。一日哭絕三五次,三日水漿不進,只是痛哭;淚濕衣襟,斑斑成血。孔明與眾官再三勸解。玄德曰:「孤與東吳,誓不同日月也!」孔明曰:「聞東吳將關公首級獻與曹操,操以王侯禮祭葬之。」玄德曰:「此何意也?」孔明曰:「此是東吳欲移禍於曹操,操知其謀,故以厚禮葬關公,令主上歸怨於吳也。」玄德曰:「吾今即提兵問罪於吳,以雪吾恨!」孔明諫曰:「不可:方今吳欲令我伐魏,魏亦欲令我伐吳:各懷譎計,伺隙而乘。主上只宜按兵不動,且與關公發喪。待吳、魏不和,乘時而伐之,可也。」眾官又再三勸諫,玄德方纔進膳,傳旨川中大小將士,盡皆挂孝。漢中王親出南門招魂祭葬,號哭終日。

白話話說漢中王聽說關公父子遇害,哭倒在地;眾文武急忙救起,過了半晌才醒過來,扶入內殿。孔明勸說:「主上不要過於憂傷:自古道:『死生有命。』關公平日剛烈而又自負,所以今天才有此禍。主上暫且保養尊體,慢慢圖謀報仇。」玄德說:「我與關、張二弟桃園結義時,誓同生死。如今雲長已死,我豈能獨享富貴!」話沒說完,只見關興號啕大哭而來。玄德見了,大叫一聲,又哭絕於地。眾官救醒。一天哭絕三五次,三天水米不進,只是痛哭,淚水濕透衣襟,斑斑成血。孔明與眾官再三勸解。玄德說:「我與東吳,誓不同日月!」孔明說:「聽說東吳把關公首級獻給曹操,曹操用王侯之禮祭葬了他。」玄德說: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孔明說:「這是東吳想移禍給曹操,曹操知道他的計謀,所以用厚禮安葬關公,讓主上把怨氣歸到吳國身上。」玄德說:「我如今就提兵問罪吳國,以雪我恨!」孔明勸諫說:「不可:如今吳國想讓我伐魏,魏國也想讓我伐吳:兩邊都懷詭計,找機會乘虛而入。主上只宜按兵不動,先為關公發喪。等吳、魏不和,再乘機征討,這才行。」眾官又再三勸諫,玄德才肯進食,傳旨川中大小將士,都挂孝。漢中王親自出南門招魂祭葬,號哭終日。

第78回·2

卻說曹操在洛陽,自葬關公後,每夜合眼便見關公。操甚驚懼,問於眾官。眾官曰:「洛陽行宮舊殿多妖,可造新殿居之。」操曰:「吾欲起一殿,名建始殿。恨無良工。」賈詡曰:「洛陽良工有蘇越者,最有巧思。」操召入,令畫圖像。蘇越畫成九間大殿,前後廊廡樓閣,呈與操。操視之曰:「汝畫甚合孤意,但恐無棟梁之材。」蘇越曰:「此去離城三十里,有一潭,名躍龍潭。前有一祠,名躍龍祠。祠傍有一株大梨樹,高十餘丈,堪作建始殿之梁。」

白話話說曹操在洛陽,安葬關公之後,每夜一閉眼就看見關公。曹操十分驚懼,問眾官。眾官說:「洛陽行宮舊殿多有妖怪,可建造新殿居住。」曹操說:「我想建一座大殿,名叫建始殿。可惜沒有好的工匠。」賈詡說:「洛陽有位良工叫蘇越,最有巧思。」曹操召他進來,命他畫圖樣。蘇越畫成一座九間大殿,前後廊廡樓閣俱全,呈給曹操。曹操看了說:「你畫的很合我的心意,只怕沒有棟梁之材。」蘇越說:「離城三十里,有一口潭,名叫躍龍潭。潭前有一座祠,名叫躍龍祠。祠旁有一棵大梨樹,高十幾丈,可以作建始殿的房梁。」

第78回·3

操大喜,即令人工到彼砍伐。次日,回報此樹鋸解不開,斧砍不入,不能斬伐。操不信,親領數百騎,直至躍龍祠前下馬,仰觀那樹,亭亭如華蓋,直侵雲漢,並無曲節。操命砍之,鄉老數人前來諫曰:「此樹已數百年矣,常有神人居其上,恐未可伐。」操大怒曰:「吾平生遊歷普天之下,四十餘年,上至天子,下至庶人,無不懼孤;是何妖神,敢違孤意!」言訖,拔所佩劍親自砍之:錚然有聲,血濺滿身。操愕然大驚,擲劍上馬,回至宮內。是夜二更,操睡臥不安,坐於殿中,隱几而寐。忽見一人披髮仗劍,身穿皂衣,直至面前,指操喝曰:「吾乃梨樹之神也。汝蓋建始殿,意欲篡逆,卻來伐吾神木!吾知汝數盡,特來殺汝!」操大驚,急呼:「武士安在?」皂衣人仗劍欲砍操。操大叫一聲,忽然驚覺,頭腦疼痛不可忍;急傳旨遍求良醫;治療不能痊可。眾官皆憂。

白話曹操大喜,便命工匠到那裏砍伐。次日,回報說這棵樹鋸解不開,斧砍不入,無法砍伐。曹操不信,親自率數百騎到躍龍祠前下馬,仰觀那棵樹,亭亭如蓋,直插雲霄,沒有彎曲的枝節。曹操命人砍它,幾個鄉老前來勸諫說:「這棵樹已有數百年了,常有神人住在上面,恐怕不能砍。」曹操大怒說:「我平生走遍天下,四十多年,上至天子,下至百姓,沒有不怕我的;是什麼妖神,敢違抗我的意思!」話一說完,拔出佩劍親自砍去:錚然有聲,血濺滿身。曹操愕然吃驚,丟下寶劍上馬,回到宮中。當夜二更,曹操睡臥不安,坐在殿中,靠著幾案睡著。忽然看見一人披髮仗劍,身穿黑衣,直到面前,指著曹操喝道:「我是梨樹之神。你建建始殿,意圖篡逆,竟來砍我神木!我知道你命數將盡,特來殺你!」曹操大驚,急忙呼喊:「武士在哪裏?」黑衣人仗劍要砍曹操。曹操大叫一聲,忽然驚醒,頭腦疼痛難忍;急忙傳旨到處求醫,治療不能痊癒。眾官都很憂慮。

第78回·4

華歆入奏曰:「大王知有神醫華佗否?」操曰:「即江東醫周泰者乎?」歆曰:「是也。」操曰:「雖聞其名,未知其術。」歆曰:「華佗字元化,沛國譙郡人也。其醫術之妙,世所罕有。但有患者,或用藥,或用鍼,或用灸,隨手而愈。若患五臟六腑之疾,藥不能效者,以麻肺湯飲之,令病者如醉死,卻用尖刀剖開其腹,以藥湯洗其臟腑,病人略無疼痛。洗畢,然後以藥線縫口,用藥敷之,或一月,或二十日,即平復矣。其神妙如此。一日,佗行於道上,聞一人呻吟之聲。佗曰:『此飲食不下之病。』問之果然。佗令取蒜虀汁三升飲之,吐蛇一條,長二三尺,飲食即下。廣陵太守陳登,心中煩懣,面赤,不能飲食,求佗醫治。佗以藥飲之,吐蟲三升,皆赤頭,首尾動搖。登問其故。佗曰:『此因多食魚腥,故有此毒。今日雖愈,三年之後,必將復發,不可救也。』後陳登果三年而死。又有一人眉間生一瘤,癢不可當,令佗視之。佗曰:『內有飛物。』人皆笑之。佗以刀割開,一黃雀飛去,病者即愈。有一人被犬咬足指,隨長肉二塊,一痛一癢,俱不可忍。佗曰:『痛者內有鍼十個,癢者內有黑白棋子二枚。』人皆不信。佗以刀割開,果應其言。此人真扁鵲、倉公之流也。現居金城,離此不遠,大王何不召之?」

白話華歆進奏說:「大王知道神醫華佗嗎?」曹操說:「就是江東醫治周泰的那個人嗎?」華歆說:「正是。」曹操說:「雖聽過他的名聲,卻不知道他的醫術。」華歆說:「華佗字元化,是沛國譙郡人。他醫術之妙,世上少有。凡有病人,或用藥,或用針,或用灸,隨手就好。若患五臟六腑的疾病,吃藥沒有效果的,就給他喝麻肺湯,讓病人像醉死一般,然後用尖刀剖開他的肚子,用藥湯洗他的臟腑,病人一點也不覺得痛。洗完之後,再用藥線縫合傷口,敷上藥,過一個月或二十天,就復原了。他的醫術就是這樣神妙。有一天,華佗走在路上,聽到一個人呻吟。華佗說:『這是飲食不下的病。』一問果然如此。華佗叫他取蒜虀汁三升喝下,吐出一條蛇,長二三尺,飲食馬上就通了。廣陵太守陳登心中煩悶,面紅,不能飲食,求華佗醫治。華佗給他喝藥,吐出三升蟲子,都是紅頭,首尾動搖。陳登問緣故,華佗說:『這是因為多吃魚腥,才中了這種毒。今天雖然好了,三年之後必定復發,不可救藥。』後來陳登果然三年而死。又有一人眉間長了一個瘤,癢得難受,讓華佗看。華佗說:『裏面有飛物。』眾人都笑他。華佗用刀割開,一隻黃雀飛了出去,病人的病就好了。有一人被狗咬傷腳趾,隨即長出兩塊肉,一塊痛一塊癢,都忍不了。華佗說:『痛的那塊裏有十根針,癢的那塊裏有黑白棋子兩枚。』眾人都不信。華佗用刀割開,果然如他所說。這個人真是扁鵲、倉公一類的神醫。他現居金城,離此不遠,大王何不召他來?」

第78回·5

操即差人星夜請華佗入內,令診脈視疾。佗曰:「大王頭腦疼痛,因患風而起。病根在腦袋中,風涎不能出。枉服湯藥,不可治療。某有一法:先飲麻肺湯,然後用利斧砍開腦袋,取出風涎,方可除根。」操大怒曰:「汝要殺孤耶!」佗曰:「大王曾聞關公中毒箭,傷其右臂,某刮骨療毒,關公略無懼色;今大王小可之疾,何多疑焉?」操曰:「臂痛可刮,腦袋安可砍開?汝必與關公情熟,乘此機會,欲報讎耳!」呼左右拏下獄中,拷問其情。賈詡諫曰:「似此良醫,世罕其匹,未可廢也。」操叱曰:「此人欲乘機害我,正與吉平無異!」急令追拷。

白話曹操當即派人連夜請華佗進宮,命他診脈看病。華佗說:「大王頭腦疼痛,是因患風而起。病根在腦袋裏,風涎不能出來。白白喝湯藥,治不了病。我有一個辦法:先喝麻肺湯,然後用利斧砍開腦袋,取出風涎,才能除根。」曹操大怒說:「你要殺我嗎!」華佗說:「大王曾聽說關公中了毒箭,傷了右臂,我為他刮骨療毒,關公全無懼色;如今大王這點小病,何必多疑?」曹操說:「臂痛可以刮,腦袋怎麼能砍開?你必定與關公交情深厚,趁這個機會,想報仇吧!」喝令左右把他拿下獄中,拷問實情。賈詡勸諫說:「這樣的好醫生,世上少有,不可廢掉。」曹操叱責說:「此人想乘機害我,正與吉平沒有兩樣!」急忙下令嚴刑拷打。

第78回·6

華佗在獄,有一獄卒,姓吳,人皆稱為「吳押獄」。此人每日以酒食供奉華佗。佗感其恩,乃告曰:「我今將死,恨有《青囊書》,未傳於世。感公厚意,無可為報;我修一書,公可遣人送與我家,取《青囊書》來贈公,以繼吾術。」吳押獄大喜曰:「我若得此書,棄了此役,醫治天下病人,以傳先生之德。」佗即修書付吳押獄。吳押獄直至金城,問佗之妻取了《青囊書》,回至獄中,付與華佗。檢看畢,佗即將書贈與吳押獄。吳押獄持回家中藏之。旬日之後,華佗竟死於獄中。吳押獄買棺殯殮訖,脫了差役回家,欲取《青囊書》看習,只見其妻正將書在那裏焚燒。吳押獄大驚,連忙搶奪,全卷已被燒毀,只剩得一兩葉。吳押獄怒罵其妻。妻曰:「縱然學得與華佗一般神妙,只落得死於牢中,要他何用?」吳押獄嗟歎而止。因此《青囊書》不曾傳於世,所傳者止閹雞豬等小法,乃燒剩一兩葉中所載也。後人有詩嘆曰:

白話華佗在獄中,有個獄卒姓吳,大家都叫他「吳押獄」。此人每天拿酒食供養華佗。華佗感激他的恩情,便告訴他說:「我如今將死,只可惜有《青囊書》,還沒傳到世上。感念你的一番厚意,無以為報;我寫一封信,你可以派人送到我家,把《青囊書》取來贈給你,以繼承我的醫術。」吳押獄大喜說:「我若得到此書,就丟下這差役,去醫治天下病人,以傳揚先生的醫德。」華佗便寫信交給吳押獄。吳押獄直往金城,向華佗的妻子取了《青囊書》,回到獄中,交給華佗。華佗翻看之後,當即把書贈給吳押獄。吳押獄拿回家中收藏。過了十來天,華佗終於死在獄中。吳押獄買棺收殮完畢,辭了差役回家,想拿出《青囊書》來研讀,卻見妻子正在那裏焚燒此書。吳押獄大驚,連忙搶奪,整卷已被燒毀,只剩下一兩頁。吳押獄怒罵妻子。妻子說:「縱然學得跟華佗一樣神妙,也只落得死在牢裏,要他何用?」吳押獄歎息作罷。因此《青囊書》沒有傳到世上,所傳下來的只有閹雞豬等小法,是燒剩的一兩頁裏記載的。後人有詩歎道:

第78回·7

華佗仙術比長桑,神識如窺垣一方。

白話詩:華佗仙術可比長桑君,神識如能窺見牆內一方。

第78回·8

惆悵人亡書亦絕,後人無復見青囊。

白話令人惆悵的是,華佗人一死,他的醫書也跟著失傳,後世再也見不到那部《青囊經》了。

第78回·9

卻說曹操自殺華佗之後,病勢愈重,又憂吳、蜀之事。正慮間,近臣忽奏東吳遣使上書。操取書拆視之。略曰:

白話話說曹操自殺華佗之後,病勢越來越重,又憂慮吳、蜀的事。正煩惱間,近臣忽然奏報東吳派使者送書信來。曹操取過書信拆開細看。信中大意說:

第78回·10

孫權久知天命已歸王上,伏望早正大位,遣將剿滅劉備,掃平兩川,臣即率群下納土歸降矣。

白話孫權書:久知天命歸王上,願早正大位,剿滅劉備,臣即納土歸降。

第78回·11

操觀畢大笑,出示群臣曰:「是兒欲使吾居爐火上耶!」侍中陳群等奏曰:「漢室久已衰微,殿下功德巍巍,生靈仰望。今孫權稱臣歸命,此天人之應,異氣齊聲。殿下宜應天順人,早正大位。」操笑曰:「吾事漢多年,雖有功德及民,然位至於王,名爵已極,何敢更有他望?苟天命在孤,孤為周文王矣。」司馬懿曰:「今孫權既稱臣歸附,王上可封官賜爵,令拒劉備。」操從之,表封孫權為驃騎將軍南昌侯,領荊州牧。即日遣使齎誥勅赴東吳去訖。

白話曹操看完大笑,拿給群臣看,說:「這小子想把我放在爐火上烤嗎!」侍中陳群等上奏說:「漢室早已衰微,殿下功德巍巍,萬民仰望。如今孫權稱臣歸附,這是天人之應、異氣齊聲。殿下宜應天順人,及早登上大位。」曹操笑道:「我事奉漢室多年,雖然有功有德於民,但位置已到王爵,名位封號已到極點,哪裏還敢有別的奢望?若天命在我,我願做周文王了。」司馬懿說:「如今孫權既已稱臣歸附,王上可以封他官爵,令他抵擋劉備。」曹操聽從,上表封孫權為驃騎將軍、南昌侯,兼荊州牧。當日派使者帶著誥命詔書到東吳去了。

第78回·12

操病勢轉加。忽一夜夢三馬同槽而食,及曉,問賈詡曰:「孤向日曾夢三馬同槽,疑是馬騰父子為禍;今騰已死,昨宵復夢三馬同槽。主何吉凶?」詡曰:「祿馬吉兆也。祿馬歸於曹,王上何必疑乎?」操因此不疑。後人有詩曰:

白話曹操病勢加重。忽然一夜夢見三匹馬同槽吃食,到了早晨,問賈詡說:「我從前曾夢見三馬同槽,懷疑是馬騰父子作亂;如今馬騰已死,昨夜又夢見三馬同槽。主何吉凶?」賈詡說:「祿馬是吉兆。祿馬歸於曹氏,王上何必疑心?」曹操因此不再疑心。後人有詩說:

第78回·13

三馬同槽事可疑,不知已植晉根基。

白話「三馬同槽」的徵兆固然可疑,可是誰又料得到,這竟已替司馬氏日後建立晉朝埋下了根基。

第78回·14

曹瞞空有奸雄略,豈識朝中司馬師?

白話曹操空有奸雄的謀略,哪裏看得出朝中司馬懿父子心中的野心?

第78回·15

是夜操臥寢室,至三更,覺頭目昏眩,乃起,伏几而臥。忽聞殿中聲如裂帛,操驚視之,忽見伏皇后、董貴人、二皇子並伏完、董承等二十餘人,渾身血污,立於愁雲之內,隱隱聞索命之聲。操急拔劍望空砍去,忽然一聲響亮,震塌殿宇西南一角。操驚倒於地,近侍救出,遷於別宮養病。次夜又聞殿外男女哭聲不絕。至曉,操召群臣入曰:「孤在戎馬之中,三十餘年,未嘗信怪異之事。今日為何如此?」群臣奏曰:「大王當命道士設醮修禳。」操歎曰:「聖人云:『獲罪於天,無所禱也。』孤天命已盡,安可救乎?」遂不允設醮。

白話當夜曹操睡在寢室,到三更,覺得頭目昏眩,便起身,伏在案上睡。忽然聽到殿中傳來像撕裂綢帛的聲音,曹操吃驚地看去,忽然看見伏皇后、董貴人、二皇子及伏完、董承等二十多人,渾身血污,立在愁雲之中,隱隱聽到索命的聲音。曹操急忙拔劍向空中砍去,忽然一聲巨響,震塌了殿宇西南一角。曹操驚倒在地,近侍把他救出,遷到別宮養病。次夜又聽到殿外男女哭聲不斷。到天亮,曹操召群臣進來,說:「我身經戎馬三十多年,從不相信怪異之事。今日為何如此?」群臣上奏說:「大王當命道士設醮祈禳。」曹操歎道:「聖人說:『獲罪於天,無所禱也。』我天命已盡,怎麼能救?」便不允許設醮。

第78回·16

次日,覺氣沖上焦,目不見物,急召夏侯惇商議。惇至殿門前,忽見伏皇后、董貴人、二皇子、伏完、董承等,立在陰雲之中。惇大驚昏倒,左右扶出,自此得病。操召曹洪、陳群、賈詡司馬懿等,同至臥榻前,囑以後事。曹洪等頓首曰:「大王善保玉體,不日定當霍然。」操曰:「孤縱橫天下三十餘年,群雄皆滅,止有江東孫權,西蜀劉備,未曾剿除。孤今病危,不能再與卿等相敘,特以家事相託。孤長子曹昂,劉氏所生,不幸早年歿於宛城。今卞氏生四子:丕、彰、植、熊。孤平生所愛第三子植,為人虛華少誠實,嗜酒放縱,因此不立;次子曹彰,勇而無謀;四子曹熊,多病難保;惟長子曹丕,篤厚恭謹,可繼我業。卿等宜輔佐之。」

白話次日,曹操覺得氣沖上焦,眼睛看不見東西,急忙召夏侯惇商議。夏侯惇到殿門前,忽然看見伏皇后、董貴人、二皇子、伏完、董承等立在陰雲之中。夏侯惇大驚昏倒,左右扶出,從此得了病。曹操召曹洪、陳群、賈詡、司馬懿等,一同到臥榻前,囑託後事。曹洪等叩頭說:「大王善保玉體,不久定當霍然痊癒。」曹操說:「我縱橫天下三十多年,群雄都已消滅,只有江東孫權、西蜀劉備,還沒有剿除。我如今病危,不能再與各位相聚敘談,特以家事相託。我的長子曹昂,是劉氏所生,不幸早年死於宛城。如今卞氏生了四子:曹丕、曹彰、曹植、曹熊。我平生最愛第三子曹植,但他為人虛浮缺少誠實,嗜酒放縱,因此不立他;次子曹彰,勇而無謀;四子曹熊,多病難保;只有長子曹丕,篤厚恭謹,可以繼承我的事業。你們應該輔助他。」

第78回·17

曹洪等涕泣領命而出。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,分賜諸侍妾,且囑曰:「吾死之後,汝等須勤習女工,多造絲履,賣之可以得錢自給。」又命諸妾多居於銅雀臺中,每日設祭,必令女伎奏樂上食。又遺命於彰德府講武城外,設立疑塚七十二,勿令後人知吾葬處,恐為人所發掘故也。囑畢,長歎一聲,淚如雨下。須臾,氣絕而死。壽六十六歲,時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。後人有《鄴中歌》一篇,歎曹操云:

白話曹洪等流淚領命退出。曹操命近侍取來平日所藏的名香,分賜給各侍妾,並囑咐說:「我死之後,你們要勤習女工,多做絲鞋,賣了可以得錢自給。」又命諸妾多在銅雀臺居住,每天設祭,必定叫女伎奏樂上食。又留下遺命:在彰德府講武城外,設七十二座疑塚,不要讓後人知道我的葬身之處,怕被人掘墓。囑咐完畢,長歎一聲,淚如雨下。不一會,氣絕而死。享年六十六歲,時在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。後人有一篇《鄴中歌》,感歎曹操說:

第78回·18

鄴則鄴城水彰水,定有異人從此起。

白話鄴城緊鄰著漳水,山環水繞,註定會有非同尋常的人物從這裏興起。

第78回·19

雄謀韻事與文心,君臣兄弟而父子。

白話這裏既有雄才大略與風流韻事,又充滿文采詩心;曹家君臣之間的情誼,親如兄弟,也如父子。

第78回·20

英雄未有俗胸中,出沒豈隨人眼底?

白話真正的英雄,胸中沒有世俗的淺見;他的興衰起伏,豈是旁人肉眼所能預料?

第78回·21

功首罪魁非兩人,遺臭流芳本一身。

白話功勞最大和罪孽最深的,其實是同一個人;遺臭萬年與流芳百世,也都集中在這一人身上。

第78回·22

文章有神霸有氣,豈能苟爾化為群?

白話他的文章自有神采,稱霸之業自有氣魄,這樣的人物,怎肯苟且偷安、與凡人混同?

第78回·23

橫流築臺距太行,氣與理勢相低昂。

白話漳水橫流,銅雀臺高高築起,遙對著太行山;這股氣勢,正與天下大勢一同起伏消長。

第78回·24

安有斯人不作逆,小不為霸大不王?

白話這樣的人物怎肯安分守己、不圖大事?往小了說要稱霸一方,往大了說就要君臨天下。

第78回·25

霸王降作兒女鳴,無可奈何中不平。

白話一代梟雄臨終竟發出兒女般的悲鳴,那是在無可奈何之中,滿懷著不平之氣。

第78回·26

向帳明知非有益,分香未可謂無情。

白話臨終前對著帳幔的種種叮囑,明知沒有什麼用處;但他分香賣履的囑託,卻也不能說毫無情義。

第78回·27

嗚呼!古人作事無鉅細,寂寞豪華皆有意。

白話唉!古人做事無論大小,都自有深意;無論生前寂寞還是生前顯赫,都有各自的道理。

第78回·28

書生輕議塚中人,塚中笑爾書生氣!

白話書生們輕率地議論墳墓裏的曹操,而墳中的曹操,正暗自嘲笑你們這些書生的迂腐之氣!

第78回·29

卻說曹操身亡,文武百官,盡皆舉哀;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、鄢陵侯曹彰、臨淄侯曹植、蕭懷侯曹熊處報喪。眾官用金棺銀槨將操入殮,星夜舉靈櫬赴鄴郡來。曹丕聞知父喪,放聲痛哭,率大小官員出城十里,伏道迎櫬入城,停於偏殿。官僚掛孝,聚哭於殿上。忽一人挺身而出曰:「請世子息哀,且議大事。」眾視之,乃中庶子司馬孚也。孚曰:「魏王既薨,天下震動;當早立嗣王,以安眾心,何但哭泣耶?」群臣曰:「世子宜嗣位,但未得天子詔命,豈可造次而行?」兵部尚書陳矯曰:「王薨於外,愛子私立,彼此生變,則社稷危矣。」遂拔劍割下袍袖,厲聲曰:「即今日便請世子嗣位。眾官有異議者,以此袍為例!」百官悚懼。忽報華歆自許昌飛馬而至。眾皆大驚。須臾華歆入。眾問其來意。歆曰:「今魏王薨逝,天下震動,何不早請世子嗣位?」眾官曰:「正因不及候詔命,方議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為王。」歆曰:「吾已於漢帝處索得詔命在此。」眾皆踴躍稱賀。歆於懷中取出詔命開讀。原來華歆諂事魏,故草此詔,威逼獻帝降之;帝只得聽從,故下詔即封曹丕為魏王、丞相、冀州牧。丕即日登位,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。

白話話說曹操身亡,文武百官全都舉哀;一面派人到世子曹丕、鄢陵侯曹彰、臨淄侯曹植、蕭懷侯曹熊處報喪。眾官用金棺銀槨把曹操入殮,連夜舉靈柩到鄴郡來。曹丕聽說父親去世,放聲痛哭,率大小官員出城十里,伏道迎接靈柩入城,停在偏殿。官僚們掛孝,聚在殿上痛哭。忽然一人挺身而出說:「請世子節哀,先商議大事。」眾人一看,乃是中庶子司馬孚。司馬孚說:「魏王既已去世,天下震動;當及早立嗣王,以安定眾心,哪裏能只顧哭泣呢?」群臣說:「世子理應嗣位,只是還沒有得到天子詔命,怎能倉促行事?」兵部尚書陳矯說:「王死在外面,愛子們私下爭立,彼此生變,社稷就危險了。」便拔劍割下袍袖,厲聲說:「今天便請世子嗣位。眾官有異議的,以此袍為例!」百官悚懼。忽然來報華歆從許昌飛馬趕到。眾人都大驚。不一會華歆進來。眾人問他來意。華歆說:「如今魏王薨逝,天下震動,為何不早請世子嗣位?」眾官說:「正因來不及等候詔命,正商議想用王后卞氏的慈旨立世子為王。」華歆說:「我已從漢帝那裏要來詔命在此。」眾人都踴躍稱賀。華歆從懷中取出詔命宣讀。原來華歆諂媚事魏,所以草擬這道詔書,威逼獻帝頒下;獻帝只得聽從,下詔即封曹丕為魏王、丞相、冀州牧。曹丕當日登位,受大小官僚朝拜禮賀。

第78回·30

正宴會慶賀間,忽報鄢陵侯曹彰,自長安領十萬大軍來到。丕大驚,遂問群臣曰:「黃鬚小弟,平日性剛,深通武藝。今提兵遠來,必與孤爭王位也。如之奈何?」忽階下一人應聲出曰:「臣請往見鄢陵侯,以片言折之。」眾皆曰:「非大夫莫能解此禍也。」正是:

白話正宴會慶賀之間,忽然有人來報鄢陵侯曹彰自長安領十萬大軍來到。曹丕大驚,便問群臣說:「黃鬚小弟,平日性情剛烈,深通武藝。如今提兵遠來,必定要與我爭王位。怎麼辦呢?」忽然階下一人應聲出列說:「我請求去見鄢陵侯,用幾句話折服他。」眾人都說:「非大夫不能解此禍。」正是:

第78回·31

試看曹氏丕彰事,幾作袁家譚尚爭。

白話看看曹丕、曹彰兄弟相爭的情景,幾乎又重演了當年袁譚、袁尚手足相殘的舊事。

第78回·32

未知此人是誰,且看下文分解。

白話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誰,請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