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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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伐中原 · 正文

司馬懿佔北原渭橋 諸葛亮造木牛流馬

曹丕篡漢,劉備稱帝伐吳敗亡;諸葛亮七擒孟獲、六出祁山,鞠躬盡瘁於五丈原。

第102回·1

卻說譙周官居太史,頗明天文;見孔明又欲出師,入奏後主曰:「臣今職掌司天臺,但有禍福,不可不奏。近有群鳥數萬,自南飛來,投於漢水而死,此不祥之兆。臣又觀天象,見奎星躔於太白之分,盛氣在北,不利伐魏。又成都人民,皆聞柏樹夜哭。有此數般災異,丞相只宜謹守,不可妄動。」孔明曰:「吾受先帝託孤之重,當竭力討賊,豈可以虛妄之災氛,而廢國家大事耶?」遂命有司設太牢祭於昭烈之廟,涕泣拜告曰:「臣亮五出祁山,未得寸土,負罪非輕!今臣復統全師,再出祁山,誓竭力盡心,剿滅漢賊,恢復中原,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!」祭畢,拜辭後主,星夜至漢中,聚集諸將商議出師。忽報關興病亡,孔明放聲大哭,昏倒於地,半晌方甦。眾將再三勸解。孔明嘆曰:「可憐忠義之人,天不與以壽!我今番出師,又少一員大將也!」後人有詩歎曰:

白話譙周官居太史一職,精通天文曆法。聽說孔明又要領兵出征,他急忙入宮奏報後主:「臣執掌司天臺,朝中但有吉凶禍福,不能不奏報陛下。近來有數萬隻鳥,從南方飛來,一頭扎進漢水裏淹死了,這是凶兆。臣又觀察天象,見奎星運行到了太白星附近,旺盛之氣集中在北方,對我方討伐魏國很不利。再加上成都的百姓都傳言柏樹夜裏哭泣。有這許多災異顯現,丞相只宜嚴加防守,不可輕舉妄動。」孔明聽後說:「我受先帝託孤的重任,理當全力討伐逆賊,怎能因為那些虛妄的災異之說,就荒廢國家大事?」當即命有關官員備下太牢,到昭烈帝廟中祭祀。孔明流著淚拜告:「臣亮五次出兵祁山,寸土未得,罪責不輕!如今臣再度統領全軍出師祁山,發誓盡心竭力,剿滅漢賊,恢復中原,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!」祭拜完畢,孔明拜辭後主,連夜趕往漢中,召集諸將商議出兵事宜。忽然有人來報關興病亡,孔明放聲大哭,昏倒在地,半晌才醒過來。眾將再三勸慰,孔明嘆道:「可憐這樣忠義的人,老天爺竟不肯多給他壽命!我這一回出兵,又要少一員大將了!」後人有詩歎曰:

第102回·2

生死人常理,蜉蝣一樣空。

白話生死人常理,蜉蝣一樣空。

第102回·3

但存忠孝節,何必壽喬松?

白話但存忠孝節,何必壽喬松?

第102回·4

孔明引蜀兵三十四萬,分五路而進,令姜維魏延為先鋒,皆出祁山取齊;令李恢先運糧草於斜谷道口伺候。

白話諸葛亮統率蜀軍三十四萬人馬,分成五路齊頭並進,任命姜維、魏延二人擔任先鋒,各路兵馬都約定在祁山會合;又命李恢先把糧草運到斜谷道口,在那裏等候接應。

第102回·5

卻說魏國因舊歲有青龍自摩坡井內而出,改為青龍元年。此時乃青龍二年春二月也。近臣奏曰:「邊官飛報蜀兵三十餘萬,分五路復出祁山。」魏主曹叡大驚,急召司馬懿至,謂曰:「蜀人三年不曾入寇,今諸葛亮又出祁山,如之奈何?」懿奏曰:「臣夜觀天象,見中原旺氣正盛,奎星犯太白,不利於西川。今孔明自負才智,逆天而行,乃自取敗亡也。臣託陛下洪福,當往破之。臣願保四人同去。」叡曰:「卿保何人?」懿曰:「夏侯淵有四子:長名霸,字仲權;次名威,字季權;三名惠,字雅權;四名和,字義權。霸、威二人,弓馬熟嫺;惠、和二人,諳知韜略。此四人常欲為父報讎。臣今保夏侯霸、夏侯威為左右先鋒,夏侯惠、夏侯和為行軍司馬,共贊軍機,以退蜀兵。」叡曰:「向者夏侯楙駙馬違誤軍機,失陷了許多人馬,至今羞慚不回。今此四人,亦與楙同否?」懿曰:「此四人非楙之比也。」叡乃從其請,即命司馬懿為大都督,凡將士悉聽量才委用,各處兵馬皆聽調遣。懿受命,辭朝出城。叡又以手詔賜懿曰:

白話卻說魏國因去年有青龍從摩坡井內而出,改為青龍元年。此時是青龍二年春二月。近臣奏說:「邊官飛報蜀兵三十餘萬,分五路復出祁山。」魏主曹叡大驚,急忙召司馬懿前來,對他說:「蜀人三年不曾入寇,如今諸葛亮又出祁山,怎麼辦?」司馬懿奏說:「臣夜觀天象,見中原旺氣正盛,奎星犯太白,不利於西川。如今孔明自負才智,逆天而行,是自取敗亡。臣託陛下洪福,當前往破之。臣願保四人同去。」曹叡說:「卿保何人?」司馬懿說:「夏侯淵有四子:長名霸,字仲權;次名威,字季權;三名惠,字雅權;四名和,字義權。霸、威二人,弓馬嫻熟;惠、和二人,諳知韜略。此四人常想為父報仇。臣如今保夏侯霸、夏侯威為左右先鋒,夏侯惠、夏侯和為行軍司馬,共贊軍機,以退蜀兵。」曹叡說:「先前夏侯楙駙馬違誤軍機,失陷了許多人馬,至今羞慚不回。如今這四人,也與夏侯楙一樣嗎?」司馬懿說:「這四人不可與夏侯楙相比。」曹叡於是聽從他的請求,即命司馬懿為大都督,凡將士悉聽量才委用,各處兵馬都聽調遣。司馬懿受命,辭朝出城。曹叡又以手詔賜給司馬懿說:

第102回·6

卿到渭濱,宜堅壁固守,勿與交鋒。蜀兵不得志,必詐退誘敵,卿慎勿追。待彼糧盡,必將自走,然後乘虛攻之,則取勝不難,亦免軍馬疲勞之苦。計莫善於此也。

白話卿到渭濱,宜當堅壁固守,不要與敵交鋒。蜀兵不能得志,必會詐退誘敵,卿千萬不要追趕。待他糧盡,必將自行退走,然後乘虛攻打,則取勝不難,也免得軍馬疲勞之苦。計策沒有比這更好的了。

第102回·7

司馬懿頓首受詔,即日到長安聚集各處軍馬,共四十萬,皆來渭濱下寨;又撥五萬軍,於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橋,令先鋒夏侯霸、夏侯威過渭水安營;又於大營之後,東原築起一城,以防不虞。懿正與眾將商議間,忽報郭淮、孫禮來見。懿迎入,禮畢。淮曰:「今蜀兵悉在祁山,倘跨渭登原,接連北山,阻絕隴道,大可虞也。」懿曰:「所言甚善。公可就總督隴西軍馬,據北原下寨,深溝高壘,按兵休動;只待彼糧盡,方可攻之。」郭淮、孫禮領命,引兵下寨去了。

白話司馬懿叩首接旨,當天便趕到長安,調集各路兵馬,一共四十萬人,全部開到渭水邊上紮下大營。他又分出五萬兵,在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橋,命先鋒夏侯霸、夏侯威率兵渡過渭水安營紮寨;同時在大營後方的東原修築一座城池,以防意外。司馬懿正和眾將商議軍情,忽然有人來報,說郭淮、孫禮求見。司馬懿把二人迎入帳中,行禮落座。郭淮說:「如今蜀兵全部集中在祁山,倘若他們渡過渭水、登上高原,再與北山連成一線,把隴道截斷,那可就大大不妙了。」司馬懿說:「你分析得很有道理。你就去總督隴西各路人馬,在北原紮營,深挖壕溝、高築營壘,按兵不動;只等他們糧草耗盡,才能出擊。」郭淮、孫禮領命,帶兵紮營去了。

第102回·8

卻說孔明復出祁山,下五個大寨,按左右中前後;自斜谷直至劍閣,一連又下十四個大寨,分屯軍馬,以為久計,每日令人巡哨。忽報郭淮、孫禮領隴西之兵,於北原下寨。孔明謂諸將曰:「魏兵於北原安營者,懼吾取此路,阻絕隴道也。吾今虛攻北原,卻暗取渭濱。令人紮木筏百餘隻,上載草把,選慣熟水手五千人駕之。我夤夜只攻北原,司馬懿必引兵來救。彼若少敗,我把後軍先渡過岸去,然後把前軍下於筏中,休要上岸,順水取浮橋放火燒斷,以攻其後。吾自引一軍去取前營之門。若得渭水之南,則進兵不難矣。」諸將遵令而行。

白話孔明再次出兵祁山,先紮下五個大寨,分佈為左、右、中、前、後;接著從斜谷一直排到劍閣,沿途又連紮了十四座營寨,把人馬分散屯駐,作長久打算,每天派人巡邏哨探。忽然有人來報:郭淮、孫禮帶著隴西的兵馬,在北原紮下了營。孔明對諸將說:「魏軍把營紮在北原,是怕我走這條路,截斷他們的隴道。我打算表面上猛攻北原,暗中卻去襲取渭濱。先派人紮一百多隻木筏,上面堆滿草把,挑五千名熟悉水性的水手來駕。我在夜裏專攻北原,司馬懿必然帶兵來救。等他稍一受挫,我就把後軍先渡到對岸,再把前軍裝上木筏,不上岸,順著水流去燒浮橋,從背後夾攻。我自己再領一軍去奪他前營的營門。只要拿下渭水以南,進兵就容易多了。」眾將領令而去。

第102回·9

早有巡哨軍飛報司馬懿。懿喚諸將議曰:「孔明如此設施,其中有計:彼以取北原為名,順水來燒浮橋,亂吾後,卻攻吾前也。」即傳令與夏侯霸、夏侯威曰:「若聽得北原發喊,便提兵於渭水南山之中,待蜀兵至擊之。」又令張虎、樂綝,引二千弓弩手伏於渭水浮橋北岸:「若蜀兵乘木筏順水而來,可一齊射之,休令近橋。」又傳令郭淮、孫禮曰:「孔明來北原暗渡渭水,汝新立之營,人馬不多,可盡伏於半路。若蜀兵於午後渡水,黃昏時分,必來攻汝。汝詐敗而走,蜀兵必追。汝等皆以弓弩射之。吾水陸並進。若蜀兵大至,只看我指揮而擊之。」各處下令已畢,又令二子司馬師、司馬昭,引兵救應前營。懿自引一軍救北原。

白話巡哨的探馬早已飛奔回營,把孔明的動向報給司馬懿。司馬懿立刻召集諸將商議:「孔明這麼佈置,分明藏著計謀:他打著攻取北原的幌子,真正的目的是順水放火燒我的浮橋,攪亂我後方,再趁機攻打前方。」當下傳令給夏侯霸、夏侯威:「一聽到北原那邊喊殺起來,你們就帶兵進駐渭水南山之中,等蜀兵一到,迎頭痛擊。」又令張虎、樂綝帶兩千弓弩手,埋伏在渭水浮橋的北岸,囑咐他們:「蜀兵要是乘著木筏順流而來,就一齊放箭,別讓他們靠近浮橋。」接著又吩咐郭淮、孫禮:「孔明要來北原偷渡渭水。你們新紮的營寨人手不多,乾脆把兵都埋伏在半路上。蜀兵若在午後渡水,黃昏時分必來攻營。你們裝作敗退,引他們來追,然後用弓弩猛射。我自會水陸並進策應。如果蜀兵來勢太猛,就看我旗號指揮行動。」各路安排妥當,司馬懿又命兩個兒子司馬師、司馬昭帶兵去救應前營,自己則領一軍去救北原。

第102回·10

卻說孔明令魏延、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﹔令吳班、吳懿引木筏兵去燒浮橋﹔令王平、張嶷為前隊,姜維、馬忠為中隊,廖化、張翼為後隊:分兵三路,去攻渭水旱營。是日午時,人馬離大寨,盡渡渭水,列成陣勢,緩緩而行。卻說魏延、馬岱將近北原,天色已昏。孫禮哨見,便棄營而走。魏延知有準備,急退軍時,四下喊聲大震:左有司馬懿,右有郭淮,兩路兵殺來。魏延、馬岱奮力殺出,蜀兵多半落於水中,餘眾奔逃無路。幸得吳懿兵殺來,救了敗兵過岸拒住。吳班分一半兵撐筏順水來燒浮橋,卻被張虎、樂綝在岸上亂箭射住。吳班中箭落水而死。餘軍跳水逃命,木筏盡被魏兵奪去。

白話這一天,孔明派魏延、馬岱帶兵渡過渭水去攻北原;又派吳班、吳懿率領駕著木筏的水軍去燒浮橋;同時命王平、張嶷作前隊,姜維、馬忠作中隊,廖化、張翼作後隊,兵分三路,撲向渭水的旱營。午時,人馬離開大寨,全部渡過渭水,列成陣勢,緩緩推進。再說魏延、馬岱快到北原時,天色已經暗下來。孫禮望見他們,乾脆丟下營寨拔腿就走。魏延一看對方早有防備,急忙下令後撤,誰知四下裏殺聲震天——左邊是司馬懿,右邊是郭淮,兩路人馬同時掩殺過來。魏延、馬岱拼死衝殺,蜀兵大半掉進水裏,其餘的逃都沒處逃。幸好吳懿帶兵趕到,才把敗兵救過岸去,穩住陣腳。吳班分出一半兵,撐著木筏順流而下想燒浮橋,卻被守在岸上的張虎、樂綝一陣亂箭射住,吳班中箭落水身亡。剩下的兵跳水逃命,木筏也全被魏兵奪了去。

第102回·11

此時王平、張疑不知北原兵敗,直奔到魏營,已有二更天氣,只聽得喊聲四起。王平謂張嶷曰:「軍馬攻打北原,未知勝負。渭南之寨,現在面前,如何不見一個魏兵?莫非司馬懿知道了,先作準備也?我等且看浮橋火起,方可進兵。」二人勒住軍馬,忽背後一騎馬來報,說:「丞相教軍馬急回。北原兵、浮橋兵俱失了。」王平、張嶷大驚,急退軍時,卻被魏兵抄在背後,一聲砲響,一齊殺來,火光沖天。王平、張嶷引兵相迎,兩軍混戰一場。平、嶷二人奮力殺出,蜀兵折傷大半。孔明回到祁山大寨,收聚殘兵,約折了萬餘人,心中憂悶。

白話此時王平、張嶷還不知道北原那邊已經吃了敗仗,一路直奔魏營,天已到了二更,只聽四處喊聲不斷。王平對張嶷說:「大軍攻打北原,勝負還沒有消息。渭南的魏營就在眼前,怎麼一個魏兵也看不見?莫非司馬懿已經覺察到什麼,早早作了準備?我們先看看浮橋有沒有著火,再決定進兵不遲。」兩人正勒住戰馬張望,背後忽然飛馬來報:「丞相傳令,大軍火速撤回!北原的兵馬和燒浮橋的兵馬全軍覆沒了!」王平、張嶷大吃一驚,急忙退兵,可魏兵已經繞到他們身後,一聲炮響,火光沖天,齊齊掩殺過來。王平、張嶷只得引兵迎戰,兩軍一場混戰。二人拼死殺出重圍,蜀兵卻折損過半。孔明回到祁山大寨,收攏殘兵,一清點,足足折了一萬多人,心中十分憂悶。

第102回·12

忽報費禕自成都來見丞相。孔明請入。費禕禮畢,孔明曰:「吾有一書,正欲煩公去東吳投遞,不知肯去否?」禕曰:「丞相之命,豈敢推辭?」孔明即修書付費禕去了。禕持書逕到建業,入見吳主孫權,呈上孔明之書。權拆視之,其略曰:

白話正當此時,忽然有人來報:費禕從成都趕來求見丞相。孔明忙請他進帳。費禕行過禮,孔明開口道:「我這兒有一封書信,正想勞煩你跑一趟東吳,親自送去,不知你肯不肯走這一遭?」費禕答道:「丞相有命,我哪敢推辭?」孔明當即寫好書信,交給費禕。費禕帶著書信直奔建業,進宮拜見吳主孫權,把孔明的信呈了上去。孫權拆開信封細看,信上大概的意思是:

第102回·13

漢室不幸,王綱失紀,曹賊篡逆,蔓延及今。亮受昭烈皇帝寄託之重,敢不竭力盡心?今大兵已會於祁山,狂寇將亡於渭水。伏望陛下念同盟之義,命將北征,共取中原,同分天下。書不盡言,萬希聖聽!

白話漢室遭遇不幸,朝廷法度失紀,曹賊竊國篡逆,禍亂一直蔓延到今天。亮身受昭烈皇帝的託付重任,怎敢不竭盡全力報效?如今大軍已經在祁山會合,狂妄的賊寇將要在渭水滅亡。衷心盼望陛下念在結盟的情義上,命令將帥北征,一同攻取中原,平分天下。書信裏說不盡的話,萬望聖明垂聽!

第102回·14

權覽畢,大喜,乃謂費禕曰:「朕久欲興兵,未得會合孔明。今既有書到,即日朕自興兵,入居巢門,取魏新城;再令陸遜、諸葛瑾等屯兵於江夏、沔口取襄陽;孫韶、張承等出兵廣陵取淮陽等處:三路一齊進軍,共三十萬,剋日興師。」費禕拜謝曰:「誠如此,則中原不日自破矣!」權設宴款待費禕。飲宴間,權問曰:「丞相軍前,用誰當先破敵?」禕曰:「魏延為首。」權笑曰:「此人勇有餘,而心不正。若一朝無孔明,彼必為禍。孔明豈未知耶?」禕曰:「陛下之言極當!臣今歸去,即當以此言告孔明。」遂拜辭孫權,回到祁山,見了孔明,具言吳主起大兵三十萬,御駕親征,兵分三路而進。孔明又問曰:「吳主別有所言否?」費禕將論魏延之語告之。孔明嘆曰:「真聰明之主也!吾非不知此人。為惜其勇,故用之耳。」禕曰:「丞相早宜區處。」孔明曰:「吾自有法。」禕辭別孔明,自回成都。

白話孫權看完書信,大喜,便對費禕說:「朕久欲興兵,未能與孔明會合。如今既有書到,即日朕自己興兵,入居巢門,取魏新城;再令陸遜、諸葛瑾等屯兵於江夏、沔口取襄陽;孫韶、張承等出兵廣陵取淮陽等處:三路一齊進軍,共三十萬,剋日興師。」費禕拜謝說:「果能如此,則中原不日自破!」孫權設宴款待費禕。飲宴之間,孫權問道:「丞相軍前,用誰當先破敵?」費禕說:「魏延為首。」孫權笑道:「此人勇力有餘,而心術不正。若一朝沒有孔明,他必為禍患。孔明豈不知道?」費禕說:「陛下的話極當!臣如今回去,就當以此言告訴孔明。」於是拜辭孫權,回到祁山,見了孔明,詳說吳主起大兵三十萬,御駕親征,兵分三路而進。孔明又問說:「吳主還有別的話嗎?」費禕將論魏延之語告訴他。孔明嘆說:「真是聰明之主!我並非不知此人。因愛惜他的勇力,所以用他。」費禕說:「丞相宜早些處置。」孔明說:「我自有辦法。」費禕辭別孔明,自己回成都。

第102回·15

孔明正與諸將商議征進,忽報有魏將來投降。孔明喚入問之,答曰:「某乃魏國偏將軍鄭文也。近與秦朗同領人馬,聽司馬懿調用,不料懿徇私偏向,加秦朗為前將軍,而視文如草芥:因此不平,特來投降丞相。願賜收錄。」言未已,人報秦朗引兵在寨外,單搦鄭文交戰。孔明曰:「此人武藝比汝若何?」鄭文曰:「某當立斬之。」孔明曰:「汝若先殺秦朗,吾方不疑。」鄭文欣然上馬出營,與秦朗交戰。孔明親自出營視之。只見秦朗挺槍大罵曰:「反賊盜我戰馬來此,可早早還我!」言訖,直取鄭文。文拍馬舞刀相迎,只一合,斬秦朗於馬下。魏兵各自逃走。鄭文提首級入營。

白話孔明正與諸將商議征進,忽然報有魏將來投降。孔明喚入問他,答道:「我是魏國偏將軍鄭文。近來與秦朗同領人馬,聽司馬懿調用,不料司馬懿徇私偏向,加秦朗為前將軍,而看待我如草芥:因此心中不平,特來投降丞相。願賜收錄。」話未說完,人報秦朗引兵在寨外,單獨搦鄭文交戰。孔明說:「此人武藝比你又如何?」鄭文說:「我當立斬他。」孔明說:「你若先殺秦朗,我方不疑。」鄭文欣然上馬出營,與秦朗交戰。孔明親自出營觀看。只見秦朗挺槍大罵說:「反賊盜我戰馬來此,可早早還我!」說罷,直取鄭文。鄭文拍馬舞刀相迎,只一個回合,把秦朗斬於馬下。魏兵各自逃走。鄭文提著首級入營。

第102回·16

孔明回到帳中坐定,喚鄭文至,勃然大怒,叱左右推出斬之。鄭文曰:「小將無罪!」孔明曰:「吾向識秦朗﹔汝今斬者,並非秦朗。安敢欺我!」文拜告曰:「此實秦朗之弟秦明也。」孔明笑曰:「司馬懿令汝來詐降,於中取事,卻如何瞞得我過!若不實說,必然斬汝!」鄭文只得訴告其實是詐降,泣求免死。孔明曰:「汝既求生,可修書一封,教司馬懿自來劫營,吾便饒汝性命。若捉住司馬懿,便是汝之功,還當重用。」鄭文只得寫了一書,呈與孔明。孔明令將鄭文監下。樊建問曰:「丞相何以知此人詐降?」孔明曰:「司馬懿不輕用人。若加秦朗為前將軍,必武藝高強;今與鄭文交馬只一合便為文所殺,必不是秦朗也。以故知其詐。」眾皆拜服。

白話孔明回到帳中坐定,命人把鄭文帶進來。他一見鄭文,勃然大怒,喝令左右推出去斬了。鄭文連聲叫屈:「小將犯了什麼罪?」孔明冷笑:「我過去見過秦朗,你今天砍下的這顆人頭,根本不是秦朗的。你竟敢這樣騙我!」鄭文撲通跪倒,如實招認:「這確實不是秦朗,是他弟弟秦明。」孔明哼了一聲:「司馬懿派你來詐降,打算裏應外合,這點把戲怎麼瞞得過我!老實交代還罷,不然立斬不饒!」鄭文只好承認自己確實是奉令來詐降的,哭著求孔明饒命。孔明說:「你要想活命,就寫一封書信,把司馬懿騙來劫營,我便饒你不死。若能捉住司馬懿,還算你立了大功,照樣重用你。」鄭文別無選擇,只得寫了一封書信呈上。孔明命人先把鄭文關押起來。樊建不解地問:「丞相怎麼知道這人是來詐降的?」孔明解釋說:「司馬懿向來不輕易用人。他既然提拔秦朗當前將軍,秦朗的武藝必然高強;如今卻跟鄭文交手一個回合就被斬於馬下,這怎麼可能是真的秦朗?所以我一瞧就知道其中有詐。」眾將聽罷,個個佩服。

第102回·17

孔明選一舌辨軍士,附耳分付如此如此。軍士領命,持書逕來魏寨,求見司馬懿。懿喚入拆書看畢,問曰:「汝何人也?」答曰:「某乃中原人,流落蜀中。鄭文與某同鄉。今孔明因鄭文有功,用為先鋒。鄭文特託某來獻書,約於明日晚間,舉火為號,望乞都督親提大軍前來劫寨,鄭文在內為應。」司馬懿反覆詰問,又將來書仔細檢看,果然是實;即賜軍士酒食,分付曰:「本日二更為期,我自來劫寨。大事若成,必重用汝。」軍士拜別,回到本寨告知孔明。孔明仗劍步罡,禱祝已畢,喚王平、張嶷分付如此如此;又喚馬忠、馬岱分付如此如此;又喚魏延分付如此如此。孔明自引數十人,坐於高山之上,指揮眾軍。

白話孔明挑了一名能說會道的軍士,附在他耳邊如此這般地叮囑了一番。軍士領命,揣著書信直奔魏營,求見司馬懿。司馬懿把他喚進帳來,拆開信看完,問道:「你是什麼人?」軍士答道:「小的是中原人,流落到蜀地。鄭文跟小的是同鄉。如今孔明見鄭文有功,提拔他做了先鋒。鄭文特地託小的送來這封信,約定明天晚上以舉火為號,懇請都督親自率大軍前來劫營,鄭文在營內作內應。」司馬懿翻來覆去盤問了許久,又把書信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,見確實不假,便賞給軍士酒食,吩咐道:「就以今晚二更為期,我親自帶兵來劫營。大事若成,一定重用你。」軍士拜別而出,回到蜀營,把經過一五一十稟報孔明。孔明仗劍踏罡,禱祝完畢,喚過王平、張嶷如此這般吩咐一番;又喚馬忠、馬岱如此這般佈置;再喚魏延如此這般安排。一切妥當,孔明自己帶著幾十個人登上高山,居高臨下指揮全軍。

第102回·18

卻說司馬懿見了鄭文之書,便欲引二子提大兵來劫蜀寨。長子司馬師諫曰:「父親何故據片紙而親入重地?倘有疏虞,如之奈何?不如令別將先去,父親為後應,可也。」懿從之,遂令秦朗引一萬兵,去劫蜀寨,懿自引兵接應。是夜初更,風清月朗;將及二更時分,忽然陰雲四合,黑氣漫空,對面不見。懿大喜曰:「天使我成功也!」於是人盡銜枚,馬皆勒口,長驅大進。秦朗當先,引一萬兵直殺入蜀寨中,並不見一人。朗知中計,忙叫退兵。四下火把齊明,喊聲震地;左有王平、張嶷,右有馬岱、馬忠,兩路兵殺來。秦朗死戰,不能得出。背後司馬懿見蜀寨火光沖天,喊聲不絕,又不知魏兵勝負,只顧催兵接應,望火光中殺來。忽然一聲喊起,鼓角喧天,火砲震地;左有魏延,右有姜維,殺出。魏兵大敗,十傷八九,四散逃奔。此時秦朗所引一萬兵,都被蜀兵圍住,箭如飛蝗。秦朗死於亂軍之中。司馬懿引敗兵奔入本寨。

白話司馬懿看完鄭文的書信,本打算親自帶著兩個兒子提大軍去偷襲蜀營。長子司馬師連忙勸阻:「父親何必為了一封信就親身犯險?萬一有個閃失,那可怎麼辦?不如先派別的將領去打頭陣,父親在後策應。」司馬懿覺得有理,便讓秦朗領一萬兵去劫蜀寨,自己帶兵隨後接應。這天夜裏初更時分,還月朗風清;快到二更時,忽然間烏雲四合,黑氣漫天,對面都看不清人影。司馬懿大喜:「這是老天爺助我成功!」於是全軍嘴裏銜枚、戰馬勒住口,悄無聲息地長驅直入。秦朗一馬當先,領著一萬兵殺進蜀寨,卻連一個人也沒瞧見。秦朗心知中計,急忙傳令後撤。剎那間四下火把齊明,喊殺聲震天——左邊王平、張嶷,右邊馬岱、馬忠,兩路人馬一齊殺到。秦朗拼死抵抗,怎麼也衝不出去。後面的司馬懿望見蜀寨火光沖天、喊聲不停,摸不清魏兵勝負,只顧催兵往火光裏衝來接應。突然一聲吶喊,鼓角喧天,炮聲震地,左有魏延、右有姜維兩路殺出。魏兵大敗,十成傷了八九成,四散奔逃。此時秦朗帶來的一萬兵全被蜀兵團團圍住,箭如飛蝗般射來,秦朗死在亂軍之中。司馬懿只得率敗兵逃回本寨。

第102回·19

三更以後,天復清朗。孔明在山頭上鳴金收軍。原來二更時陰雲四合,乃孔明用遁甲之法﹔後收兵已了,天復清朗,乃孔明驅六丁六甲掃蕩浮雲也。當下孔明得勝回寨,命將鄭文斬了,再議取渭南之策。每日令兵搦戰,魏軍只不出迎。孔明自乘小車,來祁山前渭水東西踏看地理。忽到一谷口,見其形如葫蘆之狀,內中可容千餘人﹔兩山又合一谷,可容四五百人﹔背後兩山環抱,只可通一人一騎。孔明看了,心中大喜,問鄉導官曰:「此谷何名?」答曰:「此名上方谷,又名葫蘆谷。」孔明回到帳中,喚裨將杜叡、胡忠二人,附耳授以密計。令喚集隨軍匠作一千餘人,入葫蘆谷中,製造「木牛流馬」應用﹔又令馬岱領五百兵守住谷口。孔明囑馬岱曰:「匠作人等,不許放出﹔外人不許放入。吾還不時自來點視。捉司馬懿之計,只在此舉。切不可走漏消息。」馬岱受命而去。杜叡等二人在谷中監督匠作,依法製造。孔明每日自來指示。

白話三更過後,天空又恢復了清朗。孔明在山頭上鳴金收兵。原來二更時那片烏雲,是孔明施展遁甲之法召來的;等收兵之後,他又驅動六丁六甲之神把浮雲掃蕩乾淨,天空這才重新放晴。當下孔明得勝回寨,下令把鄭文斬首,然後商議下一步如何奪取渭南。他每天派人到魏營前叫陣,魏軍就是縮在營裏不出來。孔明便自己乘著小車,沿著祁山前的渭水兩岸察看地形。走到一處谷口,他發現這條谷形狀像個葫蘆,裏面寬敞得能容下一千多人;兩山又夾出一條小谷,可以容納四五百人;背後兩座山環抱過來,只容得下一人一騎通行。孔明看了,心中大喜,問嚮導官:「這條山谷叫什麼名字?」嚮導答道:「這裏叫上方谷,又叫葫蘆谷。」孔明回到帳中,喚來裨將杜叡、胡忠二人,附耳傳授了一條密計。他命人召集隨軍的工匠一千多人,開進葫蘆谷裏製造「木牛流馬」以備應用;又派馬岱帶五百兵守住谷口。孔明叮囑馬岱:「裏面的工匠一個都不許放出來,外面的人也不許放進去。我還會時不時親自來查看。捉拿司馬懿的計策,就全靠這一回了,千萬不可走漏風聲。」馬岱領命而去。杜叡等二人在谷中監督工匠,按圖樣趕製。孔明每天都親自過來指點。

第102回·20

忽一日,長史楊儀入告曰:「即今糧米皆在劍閣,人夫牛馬,搬運不便,如之奈何?」孔明笑曰:「吾已運謀多時也。前者所積木料,並西川收買下的大木,教人製造『木牛流馬』,搬運糧米,甚是便利。牛馬皆不水食,可以轉運,晝夜不絕。」眾皆驚曰:「自古及今,未聞有『木牛流馬』之事。不知丞相有何妙法,造此奇物?」孔明曰:「吾已令人依法製造,尚未完備。吾今先將造木牛流馬之法,尺寸方圓,長短闊狹,開寫明白,汝等視之。」眾大喜。孔明即手書一紙,付眾觀看。眾將環遶而視。其造木牛之法云:

白話忽一日,長史楊儀入告說:「如今糧米都在劍閣,人夫牛馬,搬運不便,如之奈何?」孔明笑道:「我已籌謀多時。先前所積木料,並西川收買下的大木,教人造『木牛流馬』,搬運糧米,甚是便利。牛馬都不吃不喝,可以轉運,晝夜不絕。」眾人都驚說:「自古及今,沒聽說過有『木牛流馬』的事。不知丞相有何妙法,造此奇物?」孔明說:「我已令人依法製造,尚未完備。我如今先把造木牛流馬之法,尺寸方圓,長短闊狹,開寫明白,你們觀看。」眾人大喜。孔明即手書一紙,付眾觀看。眾將環繞而視。其造木牛之法云:

第102回·21

方腹曲脛,一腹四足。頭入領中,舌著於腹。載多而行少。獨行者數十里,群行者三十里。曲者為牛頭,雙者為牛足。橫者為牛領,轉者為牛腳。覆者為牛背,方者為牛腹。垂者為牛舌,曲者為牛肋。刻者為牛齒,立者為牛角。細者為牛鞅,攝者為牛鞦䩜。牛御雙轅。人行六尺,牛行四步。人不大勞,牛不飲食。

白話這種木牛,腹部是方的,腿是彎曲的,一個腹部配著四條腿。頭縮在頸領裏,舌頭貼著腹部。裝載得多,行走得慢:單獨行走一天能走幾十里,結伴行走只能走三十里。凡是彎曲的部分便是牛頭,成雙的部分便是牛足;橫著的是牛頸,能轉動的是牛腳;向上覆蓋的是牛背,方正的是牛腹;下垂的是牛舌,彎曲的是牛肋;有刻紋的是牛齒,直立的是牛角;細長的是牛鞅,收束的是牛鞦。木牛駕著雙轅,人走六尺,牛就走四步。人不太勞累,牛也不用吃喝。

第102回·22

造流馬之法云:

白話造流馬之法云:

第102回·23

肋長三尺五寸,廣三寸,厚二寸五分;左右同前。前軸孔分墨去頭四寸,徑中二寸。前腳孔分墨去頭四寸五分,長一寸五分,廣一寸。杠孔去前腳孔分墨三寸七分,孔長二寸,廣一寸。後軸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寸,大小與前同。後腳孔分墨一寸二分去後軸孔三寸五分,大小與前同。後杠孔去後腳孔分墨二寸七分,後載剋去後杠孔分墨四寸五分。前杠長一尺八寸,廣二寸,厚一寸五分。後杠與等。板方囊二枚,厚八分,長二尺七寸,高一尺六寸五分,廣一尺六寸:每枚受米二斛三斗。從上杠孔去肋下七寸:前後同。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,孔長一寸五分,廣七分:八孔同。前後四腳廣二寸,厚一寸五分。形制如象,軒長四寸,徑面四寸三分。孔徑中三腳杠,長二尺一寸,廣一寸五分,厚一寸四分。

白話再說流馬的做法:兩側的肋木長三尺五寸,寬三寸,厚二寸五分,左右兩邊都相同。前軸孔從墨線量起離頭部四寸,孔的直徑為二寸。前腳孔離頭部四寸五分,長一寸五分,寬一寸。杠孔離前腳孔三寸七分,孔長二寸,寬一寸。後軸孔離前杠一尺五寸,大小與前面相同。後腳孔離後軸孔三寸五分,大小也與前面相同。後杠孔離後腳孔二寸七分,後載的位置離後杠孔四寸五分。前杠長一尺八寸,寬二寸,厚一寸五分。後杠與前杠相同。板做的方囊有兩枚,厚八分,長二尺七寸,高一尺六寸五分,寬一尺六寸:每枚可裝米二斛三斗。上杠孔離肋下七寸,前後相同。上杠孔離下杠孔一尺三寸,孔長一寸五分,寬七分:八個孔都一樣。前後四腳寬二寸,厚一寸五分。整個形制像象一樣,軒長四寸,徑面四寸三分。孔徑中三腳杠,長二尺一寸,寬一寸五分,厚一寸四分。

第102回·24

眾將看了一遍,皆拜伏曰:「丞相真神人也!」過了數日,木牛流馬皆造完備,宛然如活者一般﹔上山下嶺,皆盡其便。眾軍見之,無不欣喜。孔明令右將軍高翔,引一千兵駕著木牛流馬,自劍閣直抵祁山大寨,往來搬運糧草,供給蜀兵之用。後人有詩讚曰:

白話諸將把圖樣細細看過一遍,個個拜伏在地,連聲讚歎:「丞相真是神人!」又過了幾天,木牛流馬全部打造完畢,造出來竟像活物一樣,上山下嶺都行走自如。士兵們見了這稀罕物件,人人高興。孔明便命右將軍高翔,帶一千兵趕著這批木牛流馬,從劍閣一直走到祁山大寨,來來回回搬運糧草,供給蜀軍使用。後人有詩讚曰:

第102回·25

劍閣險峻驅流馬,斜谷崎嶇駕木牛。

白話劍閣地勢險要,士兵們驅趕著流馬運送軍需;斜谷山路崎嶇難行,便靠木牛拉著糧車行走。

第102回·26

後世若能行此法,轉輸安得使人愁?

白話後世的人若能採用這種辦法,轉運糧餉又怎麼會叫人發愁呢?

第102回·27

卻說司馬懿正憂悶間,忽哨馬報說:「蜀兵用木牛流馬轉運糧草。人不大勞,牛馬不食。」懿大驚曰:「吾所以堅守不出者,為彼糧草不能接濟,欲待其自斃耳。今用此法,必為久遠之計,不思退矣。如之奈何?」急喚張虎、樂綝二人分付曰:「汝二人各引五百軍,從斜谷小路抄出﹔待蜀兵驅過木牛流馬,任他過盡,一齊殺出﹔不可多搶,只搶三五匹便回。」二人依令,各引五百軍,扮作蜀兵,夜間偷過小路,伏在谷中,果見高翔引兵驅木牛流馬而來。將次過盡,兩邊一齊鼓譟殺出。蜀兵措手不及,棄下數匹,張虎、樂綝歡喜驅回本寨。司馬懿看了,果然進退如活的一般,乃大喜曰:「汝會用此法,難道我不會用!」便令巧匠百餘人,當面拆開,分付依其尺寸長短厚薄之法,一樣製造木牛流馬。不消半月,造成二千餘隻,與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則,亦能奔走;遂令鎮遠將軍岑威,引一千軍驅木牛流馬,去隴西搬運糧草,往來不絕。魏營軍將無不歡喜。

白話司馬懿正為此事悶悶不樂,忽然探馬來報:「蜀兵用木牛流馬運送糧草,人不太費力,牛馬也不用吃東西。」司馬懿大吃一驚:「我之所以一直堅守不出,就是想等他糧草接濟不上,不攻自垮。如今他弄出這辦法,分明是打算長期耗下去,不想撤兵了。這可如何是好?」他急忙把張虎、樂綝叫來吩咐:「你們兩個各帶五百兵,從斜谷的小路繞過去;等蜀兵趕著木牛流馬過來,別急著動手,任他們走完,再一齊殺出來。不用多搶,弄三五匹回來就夠了。」二人依令行事,各自帶著五百人,扮成蜀兵,趁夜摸過小路,埋伏在谷中。果然,高翔帶兵趕著木牛流馬來了。等隊伍快過完的時候,兩邊一聲吶喊,同時殺出。蜀兵猝不及防,扔下幾匹就跑了。張虎、樂綝興沖沖地把木牛流馬趕回本寨。司馬懿一看,這些東西果然能進能退,跟活的一樣,不由大喜:「你會造這玩意,難道我就不會?」當即叫來一百多名能工巧匠,當場拆開研究,吩咐他們照著尺寸長短厚薄,照樣仿造木牛流馬。不到半個月,就造出兩千多隻,跟孔明造的一模一樣,照樣能跑能走。司馬懿便命鎮遠將軍岑威,帶一千兵趕著這些木牛流馬,去隴西運糧,往來不斷。魏營上下,人人歡喜。

第102回·28

卻說高翔回見孔明,說魏兵搶奪木牛流馬各五六匹去了。孔明笑曰:「吾正要他搶去。我只費了幾匹木牛流馬,卻不久便得軍中許多資助也。」諸將問曰:「丞相何以知之?」孔明曰:「司馬懿見了木牛流馬,必然倣我法度,一樣製造。那時我又有計策。」數日後,人報魏軍也會造木牛流馬,往隴西搬運糧草。孔明大喜曰:「不出吾之算也。」便喚王平分付曰:「汝引一千兵,扮作魏兵,星夜偷過北原,只說是巡糧軍,混入彼運糧軍中,將護糧之人,盡皆殺散;卻驅木牛流馬而回,逕奔過北原來。此處必有魏兵追趕,汝便將木牛流馬口內舌頭扭轉,牛馬就不能行動,汝等竟棄之而走。背後魏兵趕到,牽拽不動,扛抬不去。吾再有兵到,汝卻回身再將牛馬舌扭過來,長驅大行。魏兵必疑為怪也」

白話高翔回營見到孔明,稟報說魏兵搶走了五六匹木牛流馬。孔明笑道:「我正巴不得他搶去呢。我只不過損失幾匹木牛流馬,用不了多久,就能從魏軍那裏換來大批好處。」諸將不解,問道:「丞相怎麼知道的?」孔明說:「司馬懿見了木牛流馬,肯定會照著我的法子依樣仿造。到那時,我自然還有後招。」果然,過了幾天,有人來報:魏軍也造出了木牛流馬,正往隴西搬運糧草。孔明大喜:「一切都在我的算計之中。」他喚來王平吩咐道:「你帶一千兵,扮成魏兵,趁夜偷渡過北原,假稱是巡糧的隊伍,混進他們的運糧軍中,把護糧的人殺散,然後趕著木牛流馬掉頭就跑,直奔北原這邊來。這一路上肯定有魏兵追趕,你就把木牛流馬嘴裏的舌頭一扭,這些牛馬立刻動彈不得,你們丟下就撤。魏兵追到以後,牽也牽不動、抬也抬不走。等我的兵趕到,你再回身把舌頭扭回來,趕著木牛流馬大搖大擺地走。魏兵一定會以為撞見鬼了。」

第102回·29

王平受計引兵而去。孔明又喚張嶷分付曰:「汝引五百兵,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,鬼頭獸身,用五彩塗面,妝作種種怪異之狀﹔一手執繡旗,一手仗寶劍;身挂葫蘆,內藏煙火之物,伏於山傍。待木牛流馬到時,放起煙火,一齊擁出,驅牛馬而行。魏兵見之,必疑是神鬼,不敢來追趕。」張嶷受計引兵而去。孔明又喚姜維魏延分付曰:「汝二人同引一萬兵,去北原寨口接應木牛流馬,以防交戰。」又喚廖化、張翼分付曰:「汝二人引五千兵,去斷司馬懿來路。」又喚馬忠、馬岱分付曰:「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戰。」六人各各遵令而去。

白話王平領了計策帶兵出發。孔明又叫過張嶷,吩咐道:「你帶五百兵,全都扮成六丁六甲的神兵,鬼頭獸身,拿五彩顏料塗花臉,裝出各種各樣怪模怪樣。每人一手舉繡旗,一手持寶劍,腰間掛個葫蘆,裏頭藏著煙火。你們埋伏在山坡邊上,等木牛流馬一到,立刻放出煙火,一齊衝出來,趕著牛馬就走。魏兵見了這陣勢,一定以為撞上神鬼,不敢上前追趕。」張嶷領命帶兵走了。孔明又喚姜維、魏延,說:「你們兩個合帶一萬兵,到北原寨口去接應木牛流馬,防備魏軍出來廝殺。」再喚廖化、張翼:「你們兩個帶五千兵,去切斷司馬懿的來路。」最後喚馬忠、馬岱:「你們兩個帶二千兵,去渭南挑戰叫陣。」六將各自領令而去。

第102回·30

且說魏將岑威引軍驅木牛流馬,裝載糧米,正行之間,忽報前面有兵巡糧。岑威令人哨探,果是魏兵,遂放心前進。兩軍合在一處。忽然喊聲大震,蜀兵就本隊裏殺起,大呼:「蜀中大將王平在此!」魏兵措手不及,被蜀兵殺死大半。岑威引敗兵抵敵,被王平一刀斬了,餘皆潰散。王平引兵盡驅木牛流馬而回。敗兵飛奔報入北原寨內。郭淮聞軍糧被劫,疾忙引軍來救。王平令兵扭轉木牛流馬舌頭,皆棄於道上,且戰且走。郭淮教且莫追,只驅回木牛流馬。眾軍一齊驅趕,卻那裡驅得動?郭淮心中疑惑。正無奈何,忽鼓角喧天,喊聲四起,兩路兵殺來,乃魏延姜維也。王平復引兵殺回。三路夾攻,郭淮大敗而走。王平令軍士將牛馬舌頭,重復扭轉,驅趕而行。郭淮望見,方欲回兵再追,只見山後煙雲突起,一隊神兵擁出,一個個手執旗劍,怪異之狀,驅駕木牛流馬如風擁而去。郭淮大驚曰:「此必神助也!」眾軍見了,無不驚畏,不敢追趕。

白話再說魏將岑威正帶著兵趕著木牛流馬運糧,走著走著,前邊忽然來報說有一隊巡糧的兵馬。岑威派人上前察看,見確實是自家魏兵,便放心前行。兩支隊伍合到了一處。誰知正走間,喊聲驟起,那隊「魏兵」竟在隊伍裏動手殺起來,大喊道:「蜀中大將王平在此!」魏兵毫無防備,當場被砍死大半。岑威率敗兵上前抵擋,被王平一刀斬於馬下,其餘兵卒一哄而散。王平帶著人把木牛流馬全部趕了回去。敗兵連滾帶爬飛奔回北原報信。郭淮聽說糧草被劫,急忙領軍來救。王平下令把木牛流馬的舌頭一扭,全都扔在路上,邊打邊撤。郭淮見狀,吩咐不必追趕,先讓人把木牛流馬趕回去。可是兵士們怎麼趕,這些牛馬就是紋絲不動。郭淮滿心納悶,正沒法可想,忽然鼓角喧天,喊聲四起,兩路兵殺過來——正是魏延和姜維。王平也掉頭殺了回來。三路夾攻,郭淮大敗而逃。王平讓軍士把牛馬的舌頭重新扭回去,大搖大擺地趕著走了。郭淮望見,正要回兵再追,忽然山後煙霧騰起,衝出一隊神兵,個個手拿旗劍、形貌怪異,趕著木牛流馬像一陣風似的遠去。郭淮大吃一驚:「這必定是神靈相助!」眾軍看了,個個又驚又怕,再也不敢追趕。

第102回·31

卻說司馬懿聞北原兵敗,急自引軍來救。方到半路,忽一聲砲響,兩路兵自險峻處殺出,喊聲震地。旗上大書「漢將張翼廖化」。司馬懿見了大驚。魏軍著慌,各自逃竄。正是:

白話司馬懿一聽說北原打了敗仗,慌忙親自帶兵前去救援。才走到半路,忽然一聲炮響,兩路兵馬從兩旁險峻的山坡上殺奔下來,喊殺聲震動天地,旗上大書「漢將張翼廖化」幾個大字。司馬懿見了大驚失色,魏軍也慌了手腳,丟盔棄甲,四散奔逃。正是:

第102回·32

路逢神將糧遭劫,身遇奇兵命又危。

白話押糧的隊伍半路碰上神勇的敵將,糧食被搶劫一空;人馬又遭遇到神出鬼沒的奇兵,性命再次陷入危險。

第102回·33

未知司馬懿怎地抵敵,且看下文分解。

白話司馬懿該如何抵擋敵軍,且看下回書中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