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回·1
卻說孔明聞魯肅到,與玄德出城迎接,接到公廨,相見畢。肅曰:「主公聞令姪棄世,特具薄禮,遣某前來致祭。周都督再三致意劉皇叔、諸葛先生。」玄德、孔明起身稱謝,收了禮物,置酒相待。肅曰:「前者皇叔有言:『公子不在,即還荊州。』今公子已去世,必然見還。不識幾時可以交割?」玄德曰:「公且飲酒,有一個商議。」
白話話說孔明聽說魯肅來了,和劉備一同出城迎接,接進衙署,行禮相見。魯肅說:「我家主公聽說令侄去世,特地備下薄禮,派我前來致祭。周都督也再三向劉皇叔、諸葛先生致意問候。」劉備、孔明起身道謝,收下禮物,擺酒款待。魯肅接著說:「先前皇叔親口說過:『公子一旦不在了,就把荊州還給東吳。』如今公子已經去世,荊州自然該還了。不知什麼時候可以交割?」劉備說:「先生先請飲酒,容我們商量商量。」
第54回·2
肅強飲數盃,又開言相問。玄德未及回答,孔明變色曰:「子敬好不通理!直須待人問口!自我高皇帝斬蛇起義,開基立業,傳至於今;不幸奸雄並起,各據一方,少不得天道好還,復歸正統。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後,孝景皇帝玄孫,今皇上之叔,豈不可分茅裂土?況劉景升乃我主之兄也,弟承兄業,有何不順?汝主乃錢塘小吏之子,素無功德於朝廷;今倚勢力,占據六郡八十一州,尚自貪心不足,而欲併吞漢土。劉氏天下,我主姓劉倒無分,汝主姓孫反要強爭。且赤壁之戰,我主多負勤勞,眾將並皆用命,豈獨是汝東吳之力?若非我借東南風,周郎安能展半籌之功?江南一破,休說二喬置於銅雀宮,雖公等家小,亦不能保。適來我主人不即答應者,以子敬乃高明之士,不待細說。公何不察之甚也!」
白話魯肅勉強喝了幾杯,又開口追問。劉備還沒來得及回答,孔明就變了臉色,責備道:「子敬你也太不通情理了,非要等別人把話挑明!自打高皇帝斬蛇起義,開創基業,一直傳到今天;不幸奸雄並起,各霸一方,總不能永遠這樣下去,天道終究要循環報應,恢復正統。我家主公是中山靖王的後裔、孝景皇帝的玄孫、當今皇上的皇叔,難道還沒有資格分封疆土?況且劉景升是我家主公的兄長,弟弟繼承哥哥的基業,有什麼不順理成章的?你家主公不過是錢塘一個小吏的兒子,對朝廷素來沒有一點功績;如今仗著勢力,占了六郡八十一州,還貪心不足,竟想吞併漢家的土地。這天下本是劉氏的天下,我家主公姓劉反倒沒份,你家主公姓孫卻要強爭。再說赤壁那一仗,我家主公出了多少力,眾將個個拼死效命,難道單憑你們東吳一家的力量?若不是我借來東南風,周郎哪裏施展得出半點功勞?要是江南被曹操攻破,別說二喬要被關進銅雀宮裏,就是你們各位的家小,也一個都保不住。剛才我家主公沒有立刻答應,是因為子敬你是個明白人,用不著細說。你怎麼糊塗到這種地步呢!」
第54回·3
一席話,說得魯子敬緘口無言;半晌乃曰:「孔明之言,怕不有理;爭奈魯肅身上甚是不便。」孔明曰:「有何不便處?」肅曰:「昔日皇叔當陽受難時,是肅引孔明渡江,見我主公;後來周公瑾要興兵取荊州,又是肅擋住;至說待公子去世還荊州,又是肅擔承;今卻不應前言,教魯肅如何回覆?我主與周公瑾必然見罪。肅死不恨,只恐惹惱東吳,興動干戈,皇叔亦不能安坐荊州,空為恥笑耳。」
白話這一番話,說得魯子敬張口結舌,半天才說:「孔明說得固然有理,只是我魯肅這邊實在為難。」孔明問:「有什麼為難的?」魯肅說:「從前皇叔在當陽落難的時候,是我領著孔明渡江,去見我家主公;後來周公瑾要發兵取荊州,又是我攔下來的;等到商定公子去世就還荊州,還是我擔保的。如今卻不肯兌現前言,叫我怎麼回去交差?我家主公和周公瑾一定怪罪於我。我魯肅死了倒不要緊,只怕惹惱東吳,興兵動武,皇叔也難以安穩地坐在荊州,白白惹人恥笑罷了。」
第54回·4
孔明曰:「曹操統百萬之眾,動以天子為名,吾亦不以為意!豈懼周郎一小兒乎!若恐先生面上不好看,我勸主人立紙文書,暫借荊州為本;待我主別圖得城池之時,便交付還東吳。此論如何?」肅曰:「孔明待奪得何處,還我東吳?」孔明曰:「中原急未可圖;西川劉璋闇弱,我主將圖之。若圖得西川,那時便還。」
白話孔明說:「曹操統率百萬大軍,動不動就打著天子的旗號,我也沒把他放在眼裏,難道還怕周郎這個小子不成!先生若怕面子上不好看,我倒可以勸我家主公立一張文書,暫且把荊州借來做立足之本;等我們另圖了別的城池,就把荊州交還東吳。這個主意如何?」魯肅問:「孔明打算奪得哪裏,再還我東吳?」孔明說:「中原一時還動不得;西川的劉璋軟弱無能,我家主公打算去取。若得了西川,那時便把荊州還你。」
第54回·5
肅無奈,只得聽從。玄德親筆寫成文書一紙,押了字。保人諸葛孔明也押了字。孔明曰:「亮是皇叔這裏人,難道自家作保?煩子敬先生也押個字,回見吳侯也好看。」肅曰:「某知皇叔乃仁義之人,必不相負。」遂押了文字,收了文書。宴罷辭回。玄德與孔明,送到船邊。孔明囑曰:「子敬回見吳侯,善言伸意,休生忘想。若不准我文書,我翻了面皮,連八十一州都奪了。今只要兩家和氣,休教曹賊笑話。」
白話魯肅沒有辦法,只好點頭應允。劉備親筆寫了一紙文書,畫了押。保人諸葛孔明也畫了押。孔明說:「我這人是皇叔這邊的,怎麼好自己給自己作保?還請子敬先生也押個字,這樣你回去見吳侯也好交代。」魯肅說:「我知道皇叔是仁義之人,必定不會辜負我。」於是也押了字,收起文書。酒宴散後,魯肅告辭回東吳,劉備和孔明一直送到船邊。孔明囑咐道:「子敬回去見了吳侯,好好替我說明這層意思,別生什麼非分之想。倘若吳侯不肯認我這紙文書,我可就要翻臉了,到時連他的八十一州一併奪過來。如今只盼兩家和和睦睦,別讓曹操那奸賊看了笑話。」
第54回·6
肅作別下船而回,先到柴桑郡見周瑜。瑜問曰:「子敬討荊州如何?」肅曰:「有文書在此。」呈與周瑜。瑜頓足曰:「子敬中諸葛之謀也!名為借地,實是混賴。他說取了西川便還,知他幾時取西川?假如十年不得西川,十年不還?這等文書,如何中用,你卻與他做保!他若不還時,必須連累足下。主公見罪奈何?」
白話魯肅告別上船回去,先到柴桑郡見周瑜。周瑜問:「子敬,荊州討回來沒有?」魯肅說:「文書在這裏。」說著呈給周瑜。周瑜跺腳嘆道:「子敬,你中了諸葛亮的圈套了!名義上是借地,實際上是賴帳。他說取了西川就還,誰知道他要幾時才取西川?倘若十年取不下西川,那就十年不還?這種文書有什麼用,你卻還給他作保!他要是一直不還,必定連累到你,主公怪罪下來可怎麼辦?」
第54回·7
肅聞言,呆了半晌,曰:「恐玄德不負我。」瑜曰:「子敬乃誠實人也。劉備梟雄之輩,諸葛亮奸猾之徒,恐不似先生心地。」肅曰:「若此,如之奈何?」瑜曰:「子敬是我恩人,想昔日指囷相贈之情,如何不救你?你且寬心住數日,待江北探細的回,別有區處。」魯肅跼蹐不安。
白話魯肅聽完,呆了好半天,才說:「我只怕劉玄德不會辜負我。」周瑜說:「子敬你是個老實人。劉備是梟雄一類的人物,諸葛亮又是奸詐狡猾之徒,恐怕不像你這樣心地單純。」魯肅問:「要是這樣,那可怎麼辦?」周瑜說:「子敬你是我的恩人,想起當年你指囷相贈的情義,我怎麼能不救你?你只管安心住下幾天,等派往江北探聽消息的人回來,我自有安排。」魯肅聽得坐立不安。
第54回·8
過了數日,細作回報:「荊州城中揚起布旛做好事,城外別建新墳,軍士各挂孝。」瑜驚問曰:「沒了甚人?」細作曰:「劉玄德沒了甘夫人,即日安排殯葬。」瑜謂魯肅曰:「吾計成矣。使劉備束手就縛,荊州反掌可得!」肅曰:「計將安出?」瑜曰:「劉備喪妻,必將續娶。主公有一妹,極其剛勇,侍婢數百,居常帶刀,房中軍器擺列遍滿,雖男子不及。我今上書主公,教人去荊州為媒,說劉備來入贅。賺到南徐,妻子不能勾得,幽囚在獄中,卻使人去討荊州換劉備。等他交割了荊州城池,我別有主意。於子敬身上,須無事也。」
白話過了幾天,探子回來報告:「荊州城裏掛起布幡做道場法事,城外另建了新墳,軍士們都戴著孝。」周瑜吃了一驚,問:「死了什麼人?」探子說:「劉玄德的甘夫人沒了,近日就要安排出殯安葬。」周瑜對魯肅說:「我的計策成功了。管教劉備束手就擒,荊州唾手可得!」魯肅問:「計從何出?」周瑜說:「劉備死了妻子,必定還要續娶。主公有個妹妹,性情十分剛強勇武,身邊有幾百個侍婢,平常個個帶刀,房裏刀槍兵器擺得滿滿當當,連男子都比不上她。我這就上書主公,讓他派人到荊州做媒,哄劉備來東吳入贅。等他到了南徐,別說娶親,先把他關進牢裏幽禁起來,再派人討荊州來換劉備。等他交割了荊州的城池,我另有主意。這樣一來,子敬你就不會有事了。」
第54回·9
魯肅拜謝。周瑜寫了書呈,選快船送魯肅投南徐見孫權,先說借荊州一事,呈上文書。權曰:「你卻如此糊塗!這樣文書,要他何用?」肅曰:「周都督有書呈在此,說用此計,可得荊州。」
白話魯肅拜謝了周瑜。周瑜寫好書信,挑了一艘快船送魯肅到南徐去見孫權。魯肅先稟報了借荊州的事,呈上文書。孫權說:「你怎麼這樣糊塗!這種文書,要它有什麼用?」魯肅說:「周都督有一封書信在這裏,說用他這條計策,就能得到荊州。」
第54回·10
權看畢,點頭暗喜,尋思:「誰人可去?」猛然省曰:「非呂範不可。」遂召呂範至,謂曰:「近聞劉玄德喪婦。吾有一妹,欲招贅玄德為婿,永結姻親,同心破曹,以扶漢室。非子衡不可為媒,望即往荊州一言。」範領命,即日收拾船隻,帶數個從人,望荊州來。
白話孫權看完書信,暗暗點頭歡喜,心裏盤算著:「派誰去好呢?」猛然想起一個人來:「非呂範不可。」於是召呂範前來,對他說:「近來聽說劉玄德喪了妻子。我有一個妹妹,想招贅玄德做女婿,兩家永結姻親,同心合力破曹,扶助漢室。這件事非子衡你去做媒不可,望你即刻前往荊州走一趟。」呂範領命,當天收拾好船隻,帶著幾個隨從,直奔荊州而來。
第54回·11
卻說玄德自沒甘夫人,晝夜煩惱。一日,正與孔明閒敘,人報東吳差呂範到來。孔明笑曰:「此乃周瑜之計,必為荊州之故。亮只在屏風後潛聽。但有甚說話,主公都應承了。留來人在館驛中安歇,別作商議。」
白話話說劉備自打甘夫人去世之後,日夜煩惱。這一天,他正和孔明閒談,有人來報東吳派呂範來了。孔明笑道:「這又是周瑜的計策,必定是衝著荊州來的。我就在屏風後面偷聽。不管他說什麼,主公只管先應承下來。把他安頓在館驛裏歇息,回頭再作商議。」
第54回·12
玄德教請呂範入,禮畢坐定。茶罷,玄德問曰:「子衡來必有所諭?」範曰:「範近聞皇叔失偶,有一門好親,故不避嫌,特來作媒。未知尊意若何?」玄德曰:「中年喪妻,大不幸也。骨肉未寒,安忍便議親?」範曰:「人若無妻,如屋無梁,豈可中道而廢人倫?吾主吳侯有一妹,美而賢,堪奉箕帚。若兩家共結秦晉之好,則曹賊不敢正視東南也。此事家國兩便,請皇叔勿疑。但我國太吳夫人甚愛幼女,不肯遠嫁,必求皇叔到東吳就婚。」玄德曰:「此事吳侯知否?」範曰:「不先稟吳侯,如何敢造次來說?」玄德曰:「吾年已半百,鬢髮斑白。吳侯之妹,正當妙齡,恐非配偶。」範曰:「吳侯之妹,身雖女子,志勝男兒。常言:『若非天下英雄,吾不事之。』今皇叔名聞四海,正所謂淑女配君子,豈以年齒上下相嫌乎?」玄德曰:「公且少留,來日回報。」
白話劉備吩咐請呂範進來,行禮落座。喝過茶,劉備問道:「子衡此來,必有指教吧?」呂範說:「我近來聽說皇叔喪偶,正好有一門好親事,所以不避嫌疑,特地前來做媒,不知皇叔意下如何?」劉備說:「中年喪妻,實在大不幸。夫人屍骨未寒,我怎麼忍心就談婚嫁呢?」呂範說:「人若沒有妻子,就像房子沒有大樑,怎麼能半途斷了人倫大事?我家主公吳侯有個妹妹,生得既美且賢,足可操持家務。倘若兩家結成秦晉之好,那曹操這奸賊就不敢正眼覬覦東南了。這事於家於國都有利,請皇叔不要遲疑。只是我國太吳夫人十分疼愛幼女,不肯讓女兒遠嫁,一定要請皇叔到東吳去完婚。」劉備問:「這件事吳侯知道嗎?」呂範說:「不先稟明吳侯,我怎麼敢貿然前來說親?」劉備說:「我已經年過半百,鬢髮斑白,吳侯的妹妹正當妙齡,恐怕不般配吧。」呂範說:「吳侯的妹妹,身子雖是女兒家,志向卻勝過男兒。她常說:『若不是天下的英雄,我是不肯嫁的。』如今皇叔名聞四海,正是所謂淑女配君子,哪裏會計較年齡上下呢?」劉備說:「先生暫且住下,明日我再答覆你。」
第54回·13
是日設宴相待,留於館舍。至晚與孔明商議。孔明曰:「來意亮已知道了。適間卜易,得一大吉大利之兆。主公便可應允。先教孫乾和呂範回見吳侯。面許已定,擇日便去就親。」玄德曰:「周瑜定計欲害劉備,豈可以身輕入危險之地?」孔明大笑曰:「周瑜雖能用計,豈能出諸葛亮之料乎!略用小謀,使周瑜半籌不展;吳侯之妹,又屬主公;荊州萬無一失。」
白話當天劉備設宴款待呂範,留他住在館舍。到了晚上,劉備和孔明商議這件事。孔明說:「呂範的來意我早已知曉。剛才我占了一卦,得到一個大吉大利的兆頭。主公只管應允他。先派孫乾和呂範回去見吳侯,當面把親事定下來,然後擇個日子前去就親。」劉備說:「周瑜設下計策要害我劉備,我怎麼能輕身踏入險地呢?」孔明大笑道:「周瑜雖然會用計,可怎麼逃得出我諸葛亮的手掌心!我略施小計,管教周瑜一籌莫展;吳侯的妹妹歸了主公,荊州也萬無一失。」
第54回·14
玄德懷疑未決。孔明竟教孫乾往江南說合親事。孫乾領了言語,與呂範同到江南,來見孫權。權曰「吾願將小妹招贅玄德,並無異心。」孫乾拜謝,回荊州見玄德,言吳侯專候主公去結親。玄德懷疑不敢往。孔明曰:「吾已定下三條計策,非子龍不可行也。」遂喚趙雲近前,附耳言曰:「汝保主公入吳,當領此三個錦囊。囊中有三條妙計,依次而行。」即將三個錦囊,與雲貼肉收藏。孔明先使人往東吳納了聘,一切完備。
白話劉備心中仍半信半疑,拿不定主意。孔明索性派孫乾去江南提親。孫乾領了吩咐,和呂範一同到江南拜見孫權。孫權說:「我情願把小妹許配給玄德,並無二心。」孫乾拜謝之後,回荊州見劉備,說吳侯專候主公前去完婚。劉備還是心存疑慮,不敢前往。孔明說:「我已定下三條計策,非要子龍去辦不可。」於是喚趙雲到跟前,附耳低聲吩咐:「你保護主公入吳,須帶上這三個錦囊。囊中有三條妙計,依次拆看而行。」當即把三個錦囊交給趙雲,貼身藏好。孔明又先派人到東吳下聘,一切準備妥當。
第54回·15
時建安十四年冬十月。玄德與趙雲,孫乾取快船十隻,隨行五百餘人,離了荊州,前往南徐進發。荊州之事,皆聽孔明裁處。玄德心中怏怏不安。到南徐州,船已傍岸。雲曰:「軍師分付三條妙計,依次而行。今已而此,當先開第一個錦囊來看。」
白話這時正是建安十四年冬十月。劉備和趙雲、孫乾乘了十艘快船,帶上五百多名隨行人員,離開荊州,向南徐進發。荊州的一切事務,都交給孔明裁處。劉備一路上心中忐忑不安。到了南徐州,船一靠岸,趙雲說:「軍師吩咐過,三條妙計要依次施行。如今已經到了這裏,該先拆開第一個錦囊看看了。」
第54回·16
於是開囊看了計策,便喚五百隨行軍士,一一分付如此如此。眾軍領命而去,又教玄德先往見喬國老。那喬國老乃二喬之父,居於南徐。玄德牽羊擔酒,先往拜見,說呂範為媒,娶夫人之事。隨行五百軍士,都披紅挂綵,入南郡買辦物件,傳說玄德入贅東吳,城中人盡知其事。孫權知玄德已到,教呂範相待,且就館舍安歇。
白話趙雲拆開錦囊看了計策,便把五百名隨行軍士喚來,一五一十吩咐下去。眾軍領命散去。又請劉備先去拜見喬國老。這喬國老是二喬的父親,住在南徐。劉備牽著羊、擔著酒,先去登門拜訪,把呂範做媒、迎娶夫人的事說了一遍。那五百名隨行軍士,個個披紅掛綵,進城採買各種物件,四處傳揚劉備入贅東吳的消息,南徐城裏人人皆知。孫權聽說劉備已經到了,吩咐呂範好好款待,先安排他到館舍安歇。
第54回·17
卻說喬國老既見玄德,使入見吳國太賀喜。國太曰:「有何喜事?」喬國老曰:「令愛已許劉玄德為夫人,今玄德已到,何故相瞞?」國太驚曰:「老身不知此事!」便使人請吳侯問虛實,一面先使人於城中探聽。人皆回報:「果有此事。女婿已在館驛安歇。五百隨行軍都在城中買豬羊果品,準備成親。做媒的女家是呂範,男家是孫乾,俱在館驛中相待。」國太吃了一驚。
白話話說喬國老見過劉備之後,便進府向吳國太道喜。國太問:「有什麼喜事?」喬國老說:「令愛已經許配給劉玄德做夫人了,如今玄德已經到了南徐,怎麼還要瞞著我呢?」國太大吃一驚:「老身怎麼一點都不知道!」她一面派人去請吳侯來問個虛實,一面先打發人到城裏打探。去打探的人都回來稟報:「確有此事。女婿已經在館驛住下了。五百名隨行軍士都在城裏採買豬羊果品,準備成親。女家做媒的是呂範,男家做媒的是孫乾,都在館驛裏等著呢。」國太聽罷,嚇了一跳。
第54回·18
少頃,孫權入後堂見母親。國太搥胸大哭。權曰:「母親何故煩惱?」國太曰:「你直如此將我看承得如無物!我姐姐臨危之時,分付你甚麼話來?」孫權失驚曰:「母親有話明說,何苦如此?」國太曰:「男大須婚,女大須嫁,古今常理。我為你母親,事當稟命於我。你招劉玄德為婿,如何瞞我?女兒須是我的!」
白話過了一會,孫權進後堂來見母親。國太捶著胸口大哭。孫權問:「母親為什麼這樣煩惱?」國太說:「你竟把我這母親看得如同無物!我姐姐臨終的時候,是怎麼囑咐你的?」孫權吃了一驚,說:「母親有什麼話只管明說,何必這樣?」國太說:「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,這是古今不變的道理。我是你的母親,這樣的事理當先稟告我。你招劉玄德做女婿,為什麼瞞著我?那女兒可是我的!」
第54回·19
權吃了一驚,問曰:「那裏得這話來?」國太曰:「若要不知,除非莫為。滿城百姓,那一個不知?你倒瞞我!」喬國老曰:「老夫已知多日了,今特來賀喜。」權曰:「非也。此是周瑜之計。因要取荊州,故將此為名,賺劉備來拘囚在此,要他把荊州來換;若其不從,先斬劉備。此是計策,非實意也。」
白話孫權吃了一驚,忙問:「母親這是打哪兒聽來的?」國太說:「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滿城的百姓哪一個不知道?偏偏你倒瞞著我!」喬國老也說:「老夫早知道了,今天特地來道喜。」孫權說:「哪裏的事!這是周瑜的計策。因為要取荊州,才借這個名目,把劉備誆來囚禁在這裏,逼他把荊州拿來交換;他要是敢不從,就先斬了劉備。這是計策,不是真心結親。」
第54回·20
國太大怒,罵周瑜曰:「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,直恁無條計策去取荊州,卻將我女兒為名,使美人計!殺了劉備,我女便是望門寡,將來再怎的說親?須誤了我女兒一世!你們好做作!」喬國老曰:「若用此計,便得荊州,也被天下恥笑。此事如何行得!」說得孫權默然無語。國太不住口的罵周瑜。喬國老勸曰:「事已如此,劉皇叔乃漢室宗親,不如真個招他為婿,免得出醜。」權曰:「年紀恐不相當。」國老曰:「劉皇叔乃當世豪傑,若招得這個女婿,也不辱了令妹。」國太曰:「我不曾認得劉皇叔,明日約在甘露寺相見。如不中我意,任從你們行事;若中我的意,我自把女兒嫁他。」
白話國太勃然大怒,罵周瑜道:「你做了六郡八十一州的大都督,竟想不出半條計策去取荊州,反倒拿我女兒的名聲來使美人計!殺了劉備,我女兒就是望門寡,將來還怎麼說親?這豈不誤了她一輩子!你們做的好事!」喬國老也說:「就算用這計策奪了荊州,也要被天下人恥笑。這種事怎麼做得!」說得孫權低頭無語。國太不住口地罵周瑜。喬國老勸道:「事已至此,劉皇叔好歹是漢室宗親,不如真個招他做女婿,免得鬧出笑話。」孫權說:「怕年紀不太相當。」喬國老說:「劉皇叔是當世的豪傑,招得這樣的女婿,也不辱沒令妹。」國太說:「我還沒見過劉皇叔。明日約在甘露寺相見,若是看不上眼,隨你們怎麼行事;若是合我的意,我自然把女兒嫁給他。」
第54回·21
孫權乃大孝之人,見母親如此言語,隨即應承,出外喚呂範,分付來日甘露寺方丈設宴,國太要見劉備。呂範曰:「何不令賈華部領三百刀斧手,伏於兩廊?若國太不喜時,一聲號舉,兩邊齊出,將他拏下。」權遂喚賈華,分付預先準備,只看國太舉動。
白話孫權是出了名的孝子,見母親這樣說,當即滿口應承。他出外喚來呂範,吩咐明日請國太到甘露寺方丈設宴,要親自會見劉備。呂範獻計道:「何不讓賈華率領三百名刀斧手,埋伏在兩邊走廊裏?若國太看不中意,一聲號令,兩邊一齊殺出,把他拿下。」孫權便喚來賈華,吩咐他預先準備,只看國太的舉動行事。
第54回·22
卻說喬國老辭吳國太歸,使人去報玄德,言來日吳侯,國太親自要見,好生在意。玄德與孫乾、趙雲商議。雲曰:「來日此會,多凶少吉,雲自引五百軍保護。」
白話話說喬國老辭別吳國太回到家裏,派人去給劉備報信,說明日吳侯和國太要親自相見,請他多加小心。劉備和孫乾、趙雲商議。趙雲說:「明日的會面,凶多吉少,我自領五百軍士隨行保護。」
第54回·23
次日,吳國太、喬國老先在甘露寺方丈裏坐定。孫權引一班謀士,隨後都到,卻教呂範來館驛中請玄德。玄德內披細鎧,外穿錦袍,從人背劍緊隨,上馬投甘露寺來。趙雲全裝貫帶,引五百軍隨行。來到寺前下馬,先見孫權。權觀玄德儀表非凡,心中有畏懼之意。
白話第二天,吳國太和喬國老先到甘露寺方丈裏坐定。孫權領著一班謀士隨後也到了,打發呂範到館驛去請劉備。劉備內穿細甲,外罩錦袍,隨從背劍緊跟在後,上馬直奔甘露寺。趙雲全副武裝,領著五百軍士隨行。到了寺前下馬,先拜見孫權。孫權見劉備儀表不凡,心裏暗暗生出三分畏懼。
第54回·24
二人敘禮畢,遂入方丈見國太。國太見了玄德,大喜,謂喬國老曰:「真吾婿也!」國老曰:「玄德有龍鳳之姿,天日之表;更兼仁德布於天下;國太得此佳婿,真可慶也。」玄德拜謝,共宴於方丈之中。
白話二人行禮已畢,便進方丈拜見國太。國太一見劉備,十分歡喜,對喬國老說:「這才真是我的女婿!」喬國老說:「玄德有龍鳳之姿、天日之表,加上仁德傳遍天下,國太得了這樣的好女婿,真是可喜可賀。」劉備上前拜謝,眾人便在方丈裏一同飲宴。
第54回·25
少刻,子龍帶劍而入,立於玄德之側。國太問曰:「此是何人?」玄德答曰:「常山趙子龍也。」國太曰:「莫非當陽長阪抱阿斗者乎?」玄德曰:「然。」國太曰:「真將軍也!」遂賜以酒。趙雲謂玄德曰:「卻纔某於廊下巡視,見房內有刀斧手埋伏,必無好意。可告知國太。」玄德乃跪於國太席前,泣而告曰:「若殺劉備,就此請誅。」國太曰:「何出此言?」玄德曰:「廊下暗伏刀斧手,非殺備而何?」
白話過了一會,趙子龍帶劍而入,站在劉備身旁。國太問道:「這是何人?」劉備答道:「是常山趙子龍。」國太又問:「莫非就是當年當陽長阪坡抱著阿斗衝出重圍的那一位嗎?」劉備說:「正是。」國太讚道:「真是一員虎將!」當即賜酒。趙雲悄聲對劉備說:「剛才我在走廊巡視,發現屋裏埋伏著刀斧手,必定不懷好意。主公可要把這事稟明國太。」劉備便跪在國太席前,含淚稟告:「若要殺劉備,就請在這裏動手好了。」國太問:「這是什麼話?」劉備說:「走廊下暗藏著刀斧手,不是要殺劉備,又是要殺誰呢?」
第54回·26
國太大怒,責罵孫權:「今日玄德既為我婿,即我之兒女也。何故伏刀斧伏刀手於廊下?」權推不知,喚呂範問之。範推賈華;國太喚賈華責罵,華默然無言。國太喝令斬之。玄德告曰:「若斬大將,於親不利。備難久居膝下矣。」喬國老也相勸。國太方叱退賈華。刀斧手皆抱頭鼠竄而去。玄德更衣出殿前,見庭下有一石塊。玄德拔從者所佩之劍,仰天祝曰:「若劉備得返回荊州,成王霸之業,一劍揮石為兩段。如死於此地,劍剁石不開。」言訖,手起劍落,火光迸濺,砍石為兩段。
白話國太大怒,責罵孫權:「如今玄德既做了我的女婿,就跟我的親生兒女一樣。你為什麼在走廊下埋伏刀斧手?」孫權推說不知道,把呂範叫來問話。呂範又推說是賈華的主意。國太喚賈華來責罵,賈華低頭無語。國太喝令把他推出去斬了。劉備忙求情道:「要是斬了大將,對這門親事不利,我也就難以在這裏久留了。」喬國老也在一旁相勸,國太這才把賈華喝退。那些刀斧手抱頭鼠竄,一哄而散。劉備換了衣裳走出殿來,見庭前有一塊大石頭,便拔出隨從佩帶的寶劍,仰天禱告:「若我劉備能返回荊州、成就王霸之業,一劍下去就把石頭劈成兩半;若是我命喪此地,劍劈下去石頭也紋絲不動。」說罷手起劍落,只聽一聲響,火光迸濺,石頭被劈成兩段。
第54回·27
孫權在後面看見,問曰:「玄德公如何恨此石?」玄德曰:「備年近五旬,不能為國家剿除賊黨,心常自恨。今蒙國太招為女婿,此平生之際遇也。恰纔問天買卦,如破曹興漢,砍斷此石。今果然如此。」權暗思:「劉備莫非用此言瞞我?」亦掣劍謂玄德曰:「吾亦問天買卦。若破得曹賊,亦斷此石。」卻暗暗祝告曰:「若再取得荊州,與旺東吳,砍石為兩半!」手起劍落,巨石亦開。至今有十字紋痕石尚存。後人觀此勝蹟,作詩讚曰:
白話孫權在後面看見了,問道:「玄德公怎麼拿這塊石頭出氣?」劉備說:「我已年近五十,還不能為國家剿滅奸賊,心中常常自恨。如今蒙國太招為女婿,算是平生的機緣。剛才我對天買卦,倘若能破曹興漢,就把這石頭砍斷。如今果然應驗了。」孫權暗想:「劉備莫非拿這些話來哄我?」他也拔出劍對劉備說:「我也來問天買卦。若破得了曹操這奸賊,也把這石頭劈斷。」背地裏卻暗暗禱告:「若能再取回荊州,讓東吳興旺發達,就把石頭砍成兩半!」手起劍落,巨石也被劈開。到如今那塊留有十字紋痕的石頭還在那裏。後人到此觀賞勝蹟,作詩讚道:
第54回·28
寶劍落時山石斷,金環響處火光生。
第54回·29
兩朝旺氣皆天數,從此乾坤鼎足成。
白話蜀吳兩國的旺盛氣運都是天意註定,從此天下三分、鼎足而立的局面就此奠定。
第54回·30
二人棄劍,相攜入席。又飲數巡,孫乾目視玄德。玄德辭曰:「備不勝酒力,告退。」孫權送出寺前,二人並立,觀江山之景。玄德曰:「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!」至今甘露寺碑上云:「天下第一江山」。後人有詩讚曰:
白話二人收起寶劍,攜手重新入席,又喝了幾輪酒。孫乾不住地用眼色示意劉備。劉備便起身告辭:「我酒量有限,不能再飲,先行告退了。」孫權送他出到寺前,兩人並肩而立,觀賞江山景色。劉備讚道:「這裏真是天下第一江山!」直到如今,甘露寺的碑石上還刻著「天下第一江山」幾個字。後人有詩讚道:
第54回·31
江山雨霽擁青螺,境界無憂樂最多。
白話雨後初晴,江山如畫,青山簇擁宛如青螺;置身這般無憂的境界,樂趣無窮。
第54回·32
昔日英雄凝目處,巖崖依舊抵風波。
白話當年英雄駐足凝望的地方,如今巖崖依然聳立,默默地抵禦著風浪。
第54回·33
二人共覽之次,江風浩蕩,洪波滾雪,白浪掀天。忽見波上葉小舟,行於江面上,如行平也。玄德歎曰:「『南人駕船,北人乘馬』,信有之也。」孫權聞言自思曰:「劉備此言,戲我不慣乘馬耳。」乃令左右牽過馬來,飛身上馬,馳驟下山,復加鞭上嶺,笑謂玄德曰:「南人不能乘馬乎?」玄德聞言,撩衣一躍,躍上馬背,飛走下山,復馳騁而上。二人立馬於山坡之上,揚鞭大笑。至今此處名為「駐馬坡」。後人有詩曰:
白話二人一同觀賞,但見江風浩蕩,洪波翻湧如雪,白浪滔天。忽然望見江面上有一葉小舟,行在波浪之間,平穩得像走在平地上。劉備歎道:「常言道『南人駕船,北人乘馬』,果然不假。」孫權聽在耳裏,心中暗想:「劉備這句話,分明是取笑我不慣騎馬。」當即命左右牽過馬來,飛身上馬,疾馳下山,又加鞭奔上嶺頭,笑著對劉備說:「我們南人就不能騎馬麼?」劉備聽罷,撩起衣襟,縱身一躍跳上馬背,飛一般馳下山去,又催馬奔上山來。二人勒馬立在山坡之上,揚著馬鞭哈哈大笑。到如今這個地方還叫「駐馬坡」。後人有詩道:
第54回·34
馳驟龍駒氣概多,二人並轡望山河。
白話兩人騎著駿馬奔馳,英氣勃勃,並轡而立,一同眺望大好河山。
第54回·35
東吳西蜀成王霸,千古猶存駐馬坡。
白話東吳、西蜀相繼成就了王霸之業,千秋之後,當年的駐馬坡依然留存。
第54回·36
當日二人並轡而回。南徐之民,無不稱賀。玄德自回館驛,與孫乾商議。乾曰:「主公只是哀求喬國老,早早畢姻,免生別事。」次日,玄德復至喬國老宅前下馬。國老接入,禮畢,茶罷,玄德告曰:「江左之人,多有要害劉備者,恐不能久居。」國老曰:「玄德寬心:吾為公告國太,令作護持。」
白話當天二人並轡回城,南徐的百姓見了,無不稱賀。劉備回到館驛,和孫乾商議。孫乾說:「主公只管去哀求喬國老,催他早早把親事辦了,免得再生枝節。」第二天,劉備又來到喬國老門前下馬。喬國老接他進去,行禮坐下,喝過茶,劉備告說:「江東一帶,想害劉備的人不少,只怕我難以在這裏久住。」喬國老說:「玄德只管寬心,我去替你稟告國太,請她做主護著你。」
第54回·37
玄德拜謝自回。喬國老入見國太,言玄德恐有人謀害,急急要回。國太大怒曰:「我的女婿,誰敢害他!」即時便教搬入書院暫住,擇日畢姻。玄德自入告國太曰:「只恐趙雲在外不便,軍士無人約束。」國太教盡搬入府中安歇,休留在館驛中,免得生事。玄德暗喜。
白話劉備拜謝之後自行回去。喬國老進府見了國太,說劉備擔心有人謀害他,急著要回去。國太勃然大怒:「我的女婿,誰敢害他!」當即吩咐把劉備搬進府裏書院暫住,擇日完婚。劉備又親自來稟告國太:「只怕趙雲住在外面多有不便,那些軍士也沒人約束。」國太吩咐把趙雲和隨行人馬一齊搬進府裏安歇,不要留在館驛,免得生事。劉備暗自歡喜。
第54回·38
數日之內,大排筵會,孫夫人與玄德結親。至晚客散,兩行紅炬,接引玄德入房。燈光之下,但見槍刀簇滿;侍婢皆佩劍懸刀,立於兩傍。諕得玄德魂不附體。正是:
白話過了幾天,吳國太擺下盛大的筵席,孫夫人與劉備正式完婚。到了晚上賓客散去,兩行紅燭引著劉備入洞房。燈光之下,但見房裏刀槍劍戟擺得密密麻麻,滿屋子侍婢個個佩劍掛刀,分立在兩旁。把劉備嚇得魂飛魄散。正是:
第54回·39
驚看侍女橫刀立,疑是東吳設伏兵。
白話兩人驚愕地看到侍女橫刀而立,還以為東吳在此埋伏了兵馬。
第54回·40
畢竟是何緣故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