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035

赤壁之戰 · 正文

玄德南漳逢隱淪 單福新野遇英主

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,孫劉聯盟赤壁大戰,一把火燒出三分天下。

第35回·1

卻說蔡瑁方欲回城,趙雲引軍趕出城來。原來趙雲正飲酒間,忽見人馬動,急入內觀之,席上不見了玄德。雲大驚,出投館舍,聽得人說:「蔡瑁引軍望西趕去了。」雲火急綽槍上馬,引著原帶來三百軍,奔出西門,正迎著蔡瑁,急問曰:「吾主何在?」瑁曰:「使君逃席而去,不知何往。」

白話話說蔡瑁正打算收兵回城,趙雲卻已領著人馬殺出城來。原來趙雲正陪著飲酒,忽然發覺外面人喊馬嘶、動靜不對,急忙進去一看,席間早沒了劉備的身影。趙雲大吃一驚,趕到賓館一問,才聽說蔡瑁帶著兵往西邊追去了。他火速抄起長槍、翻身上馬,率領原先帶來的三百名軍士,飛奔出西門,正好迎面碰上蔡瑁,劈頭就問:「我家主公在哪裏?」蔡瑁答道:「劉使君不告而別,離席走了,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。」

第35回·2

趙雲是謹細之人,不肯造次,即策馬前行。遙望大溪,別無去路,乃復回馬,喝問蔡瑁曰:「汝請吾主赴宴,何故引著軍馬追來?」瑁曰:「九郡四十二州縣官僚俱在此,吾為上將,豈可不防護?」雲曰:「汝迫吾主何處去了?」瑁曰:「聞使君匹馬出西門,到此卻又不見。」

白話趙雲是謹慎細心的人,不肯魯莽,便策馬前行。遙望大溪,別無去路,便又回馬,喝問蔡瑁說:「你請我主赴宴,為何引著軍馬追來?」蔡瑁說:「九郡四十二州縣官僚都在這裏,我為上將,豈可不防護?」趙雲說:「你逼我主到哪裏去了?」蔡瑁說:「聽說使君單騎出西門,到此卻又不見。」

第35回·3

雲驚疑不定。直來溪邊看時,只見隔岸一帶水跡。雲暗忖曰:「難道連馬跳過了溪去?」令三百軍四散觀望,並不見蹤跡。雲再回馬時,蔡瑁已入城去了。雲乃拏守門軍士追問,皆說劉使君飛馬出西門而去。雲再欲入城,又恐有埋伏,遂急引軍歸新野。

白話趙雲滿心驚疑,策馬直趕到溪邊查看,只見對岸留下一路濕漉漉的水跡。他暗自揣測:「難道他連人帶馬,真的跳過了這條溪?」當下派三百名軍士四散搜尋,卻連半點蹤影也沒找到。等他勒馬回頭,蔡瑁已經進了城。趙雲抓住守城的軍士逼問,眾人都說劉使君飛馬出了西門。趙雲本想進城再探,又怕城裏設有埋伏,只好急忙領軍趕回新野。

第35回·4

卻說玄德躍馬過溪,似醉如癡,想此闊澗一躍而過,豈非天意!迤邐望南漳策馬而行,日將沈西。正行之間,見一牧童跨於牛背上,口吹短笛而來。玄德歎曰:「吾不如也!」遂立馬觀之。牧童亦停牛罷笛,熟視玄德曰:「將軍莫非破黃巾劉玄德否?」玄德驚問曰:「汝乃村僻小童,何以知吾姓字?」牧童曰:「我本不知,因常侍師父,有客到日,多曾說有一劉玄德,身長七尺五寸,垂手過膝,目能自顧其耳,乃當世之英雄。今觀將軍如此模樣,想必是也。」

白話話說劉備躍馬過溪,似醉如癡,想到這寬澗一躍而過,豈非天意!曲折向著南漳策馬而行,日將西沈。正行之間,見一牧童跨在牛背上,口吹短笛而來。劉備嘆說:「我不如他啊!」便立馬觀看。牧童也停牛罷笛,熟視劉備說:「將軍莫非是破黃巾的劉玄德嗎?」劉備驚問說:「你是村僻小童,怎知我姓名?」牧童說:「我本不知,因常侍奉師父,有客到時,多曾說有一劉玄德,身長七尺五寸,垂手過膝,眼睛能自顧其耳,是當世之英雄。今看將軍如此模樣,想必是他了。」

第35回·5

玄德曰:「汝師何人也?」牧童曰:「吾師複姓司馬,名徽,字德操,潁川人也.道號水鏡先生。」玄德曰:「汝師與誰為友?」小童曰:「與襄陽龐德公、龐統為友。」玄德曰:「龐德公乃龐統何人?」童子曰:「叔姪也。龐德公字山民,長俺師父十歲;龐統字士元,小俺師父五歲。一日,吾師父在樹上採桑,適龐統來相訪,坐於樹下,共相議論,終日不倦。吾師甚愛龐統,呼之為弟。」玄德曰:「汝師今居何處?」牧童遙指曰:「前面林中,便是莊院。」玄德曰:「吾正是劉玄德,汝可引我去拜見你師父。」

白話劉備說:「你師父是何人?」牧童說:「我師父複姓司馬,名徽,字德操,潁川人,道號水鏡先生。」劉備說:「你師與誰為友?」小童說:「與襄陽龐德公、龐統為友。」劉備說:「龐德公乃龐統何人?」童子說:「叔姪。龐德公字山民,長我師父十歲;龐統字士元,小我師父五歲。一日,我師父在樹上採桑,適逢龐統來相訪,坐於樹下,共相議論,終日不倦。我師甚愛龐統,呼之為弟。」劉備說:「你師今居何處?」牧童遙指說:「前面林中,便是莊院。」劉備說:「我正是劉玄德,你可引我去拜見你師父。」

第35回·6

童子便引玄德,行二里餘,到莊前下馬,入至中門,忽聞琴聲甚美,玄德教童子且休通報,側耳聽之,琴聲忽住而不彈。一人笑而出曰:「琴韻清幽,音中忽起高抗之調,必有英雄竊聽。」童子指謂玄德曰:「此即吾師水鏡先生也。」玄德視其人,松形鶴骨,器宇不凡,慌忙進前施禮,衣襟尚濕。水鏡曰:「公今日幸免大難!」玄德驚訝不已。小童曰:「此劉玄德也。」

白話童子領著劉備又走了二里多路,來到莊院門前下了馬。才走進中門,忽然聽到一陣十分悅耳的琴聲。劉備吩咐童子先別通報,站在一旁側耳靜聽。誰知琴聲忽然停了下來,一個人笑著走出門來說:「琴聲本來清幽平緩,中間卻陡然泛起高亢激越的音調,想必是有英雄人物在旁偷聽。」童子指著那人對劉備說:「這位就是我家先生——水鏡先生。」劉備打量此人,果然是仙風道骨、氣宇不凡,慌忙上前行禮,衣襟還是濕的。水鏡先生笑道:「先生今天可算是僥倖躲過了一場大難!」劉備一聽,又驚又奇。小童在一旁說:「這位就是劉玄德。」

第35回·7

水鏡請入草堂,分賓主坐定。玄德見架上滿堆書卷,窗外盛栽松竹,棋琴於石床之上,清氣飄然。水鏡問曰:「明公何來?」玄德曰:「偶爾經由此地,因小童相指,得拜尊顏,不勝欣幸。」水鏡笑曰:「公不必隱諱。公今必逃難至此。」玄德遂以襄陽一事告之。水鏡曰:「吾觀公氣色,已知之矣。」因問玄德曰:「吾久聞明公大名,何故至今猶落魄不偶耶?」玄德曰:「命途多蹇,所以至此。」水鏡曰:「不然。蓋因將軍左右不得其人耳。」玄德曰:「備雖不才,文有孫乾、糜竺、簡雍之輩,武有關、張、趙雲之流,竭忠輔相,頗賴其力。」水鏡曰:「關、張、趙雲,皆萬人敵,惜無善用之人。若孫乾、糜竺輩,乃白面書生耳,非經綸濟世之才也。」

白話水鏡先生把劉備請進草堂,分賓主坐下。劉備抬眼望去,架上堆滿了書籍,窗外種著蒼松翠竹,石床上擱著棋盤與古琴,滿室透著一股清雅脫俗的氣息。水鏡先生問道:「明公怎麼會到這裏來?」劉備說:「我只是偶然路過此地,多虧童子指點,才得以拜見先生,真是三生有幸。」水鏡先生笑道:「先生不必再隱瞞了,您今天必定是避難至此。」劉備這才把襄陽赴會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水鏡先生道:「我一看您的氣色,心裏早就明白了。」接著又問:「我久聞您的大名,為何至今仍潦倒失意、一事無成呢?」劉備嘆道:「命運坎坷,所以才落到今天這步田地。」水鏡先生搖頭說:「不然,問題出在您身邊缺少真正能幹的人才。」劉備說:「我雖然沒什麼本事,文有孫乾、糜竺、簡雍這班人,武有關羽、張飛、趙雲這一流的將領,他們都盡心輔佐,我頗得力於他們。」水鏡先生說:「關、張、趙雲,都是能夠以一敵萬的猛將,可惜沒有懂得善用他們的人。至於孫乾、糜竺那些人,不過是白面書生,並非經世濟民的棟樑之才啊。」

第35回·8

玄德曰:「備亦嘗側身以求山谷之遺賢,奈未遇其人何!」水鏡曰:「豈不聞孔子云:『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。』何謂無人?」玄德曰:「備愚昧不識,願求指教。」水鏡曰:「公聞荊襄諸郡小兒之謠乎?其謠曰:『八九年間始欲衰,至十三年無孑遺。到頭天命有所歸,泥中蟠龍向天飛。』此謠始於建安初。建安八年,劉景升喪卻前妻,便生家亂,此所謂『始欲衰』也;『無孑遺』者,謂景升將逝,文武零落無孑遺矣;『天命有歸』,『龍向天飛』,蓋應在將軍也。」

白話劉備說:「我也曾謙恭下士,四處訪求隱居山野的賢才,只可惜一直沒有遇到這樣的人。」水鏡先生說:「您難道沒聽過孔子的話嗎:哪怕只有十戶人家的小地方,也一定會有忠信之人,怎麼能說沒有賢才呢?」劉備說:「我愚昧無知,還請先生指點。」水鏡先生問道:「您聽過荊襄一帶流傳的童謠嗎?那童謠唱道:建安八年到九年,天下開始顯出衰象;到了十三年,更是家家滅絕、人人凋零。到頭來天命自有歸屬,泥土中的蟠龍會騰空飛向天上。這首童謠從建安初年就開始流傳了。建安八年,劉景升死了前妻,家裏隨即生出亂子,這就是所謂『始欲衰』;所謂『無孑遺』,是說劉景升不久於人世,他手下的文臣武將也會零落殆盡;而『天命有歸』、『龍向天飛』,這幾句恐怕正應在將軍您的身上。」

第35回·9

玄德聞言驚謝曰:「備安敢當此!」水鏡曰:「今天下之奇才,盡在於此,公當往求之。」玄德急問曰:「奇才安在?果係何人?」水鏡曰:「伏龍、鳳雛,兩人得一,可安天下。」玄德曰:「伏龍、鳳雛何人也?」水鏡撫掌大笑曰:「好!好!」玄德再問時,水鏡曰:「天色已晚,將軍可於此暫宿一宵,明日當言之。」即命小童具飲饌相待,馬牽入後院喂養。

白話劉備聽了大吃一驚,連忙道謝說:「我哪裏敢當!」水鏡先生說:「當今天下的奇才,全都聚集在這裏,您應該主動去訪求他們。」劉備急忙追問:「奇才在哪裏?到底是什麼人?」水鏡先生說:「伏龍、鳳雛,這兩個人,您只要得到其中一個,就能安定天下。」劉備又問:「伏龍、鳳雛究竟是什麼人呢?」水鏡先生拍著手大笑,連聲說:「好!好!」劉備還想再問,水鏡先生卻說:「天色已經晚了,將軍不妨在這裏暫住一夜,明天我再告訴您。」當即吩咐童子擺上酒飯招待,又把馬牽到後院餵養。

第35回·10

玄德飲膳畢,即宿於草堂之側。玄德因思水鏡之言,寢不成寐。約至更深,忽聽一人叩門而入,水鏡曰:「元直何來?」玄德起床密聽之,聞其人答曰:「久聞劉景升善善惡惡,特往謁之。及至相見,徒有虛名,蓋善善而不能用,惡惡而不能去者也。故遺書別之,而來至此。」水鏡曰:「公懷王佐之才,宜擇人而事,奈何輕身往見景升乎?且英雄豪傑,只在眼前,公自不識耳。」其人曰:「先生之言是也。」

白話劉備吃過飯,就睡在草堂旁邊的屋子裏。因為一直琢磨著水鏡先生的話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等到夜深人靜,忽然聽見有人敲門進來,只聽水鏡先生招呼道:「元直,你怎麼來了?」劉備趕忙起身,湊近偷聽。那人回答:「我久聞劉景升能分清善惡、愛憎分明,特地前去拜訪。等見了面才發現,他不過是徒有虛名——他喜歡善人卻不懂得任用,厭惡惡人卻下不了決心剷除。所以我留下一封信,辭別他,來投奔先生。」水鏡先生說:「您懷著輔佐君王的才幹,理當挑選明主而事奉,怎麼能輕率地跑去找景升呢?再說,真正的英雄豪傑,就近在眼前,是您自己有眼不識罷了。」那人應道:「先生說得對。」

第35回·11

玄德聞之大喜,暗忖此人必是伏龍、鳳雛,即欲出見,又恐造次。候至天曉,玄德求見水鏡,問曰:「昨夜來者是誰?」水鏡曰:「此吾友也。」玄德求與相見。水鏡曰:「此人欲往投明主,已到他處去了。」玄德請問其姓名。水鏡笑曰:「好!好!」玄德再問:「伏龍、鳳雛,果係何人?」水鏡亦只笑曰:「好!好!」玄德拜請水鏡出山相助,同扶漢室。水鏡曰:「山野閒散之人,不堪世用。自有勝吾十倍者來助公,公宜訪之。」

白話劉備在一旁聽得滿心歡喜,暗自揣測,這個人必定就是伏龍或鳳雛了。他本想立刻出去相見,又怕太冒失。一直等到天亮,劉備去拜見水鏡先生,問他:「昨夜來的那位是什麼人?」水鏡先生說:「那是我的好朋友。」劉備請求與他相見,水鏡先生說:「此人正打算去投奔明主,已經動身到別處去了。」劉備又打聽他的姓名,水鏡先生還是只笑著連說:「好!好!」劉備再三追問伏龍、鳳雛到底是誰,水鏡先生仍然只是笑而不答。劉備於是躬身行禮,請水鏡先生出山相助,一同匡扶漢室。水鏡先生推辭說:「我是個山野間閒散慣了的人,擔不起世間的差事。日後自會有勝過我十倍的人才來輔助您,您只管去訪求便是。」

第35回·12

正談論間,忽聞莊外人喊馬嘶,小童來報:「有一將軍,引數百人到莊來也。」玄德大驚,急出視之,乃趙雲也。玄德大喜。雲下馬入見曰:「某夜來回縣,尋不見主公,連夜跟問到此,主公作速回縣。只恐有人來縣中廝殺。」玄德辭了水鏡,與趙雲上馬,投新野來。行不數里,一彪人馬來到,視之,乃雲長、翼德也,相見大喜。玄德訴說躍馬檀溪之事,共相嗟訝。到縣中,與孫乾等商議。乾曰:「可先致書於景升,訴告此事。」

白話兩人正談得入神,忽然聽見莊外一片人喊馬嘶,童子來報:「有一位將軍,帶著幾百人馬到莊子裏來了。」劉備大吃一驚,急忙出去一看,來的竟是趙雲,這才鬆了一口氣。趙雲下馬進莊拜見,稟告說:「我昨天夜裏趕回縣裏,找不到主公,只好連夜一路打聽著追到這裏。主公請趕快回縣裏吧,只怕有人要來縣城尋釁廝殺。」劉備辭別了水鏡先生,與趙雲上馬,直奔新野。走了不到幾里路,迎面又有一彪人馬趕到,一看,是關羽和張飛,眾人相見,十分歡喜。劉備把躍馬檀溪的經過說了一遍,大家聽罷,又是驚歎又是後怕。回到縣裏,劉備與孫乾等人商議此事,孫乾建議:「不妨先寫一封信給劉景升,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個明白。」

第35回·13

玄德從其言,即令孫乾齎書至荊州。劉表喚入問曰:「吾請玄德襄陽赴會,緣何逃席而去?」孫乾呈上書札,具言蔡瑁設謀相害,賴躍馬檀溪得脫。表大怒,急喚蔡瑁責罵曰:「汝焉敢害吾弟!」命推出斬之。蔡夫人出,哭求免死,表怒猶未息。孫乾告曰:「若殺蔡瑁,恐皇叔不能安居於此矣。」表乃責而釋之,使長子劉琦同孫乾至玄德處請罪。

白話劉備聽從了他的建議,當即派孫乾帶著書信前往荊州。劉表喚孫乾進來,問道:「我請玄德到襄陽赴會,他為什麼不告而別?」孫乾呈上書信,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:蔡瑁設下圈套要害劉備,多虧那匹馬躍過檀溪才逃脫性命。劉表聽罷勃然大怒,立刻叫人把蔡瑁喚來,劈頭痛罵:「你怎麼敢謀害我的兄弟!」當下喝令把他推出去斬首。蔡夫人聞訊趕來,哭哭啼啼地替蔡瑁求情,劉表的怒氣仍舊未消。孫乾在一旁勸道:「如果殺了蔡瑁,只怕皇叔反而無法安心住在這裏了。」劉表這才改為責罰一番便放了他,並讓長子劉琦跟隨孫乾去新野,向劉備當面請罪。

第35回·14

琦奉命赴新野,玄德接著,設宴相待。酒酣,琦忽然墮淚。玄德問其故。琦曰:「繼母蔡氏,常懷謀害之心;姪無計免禍,幸叔父指教。」玄德勸以「小心盡孝,自然無禍。」

白話劉琦奉命來到新野,劉備親自迎接,擺下酒宴款待。酒喝到興頭上,劉琦忽然掉下眼淚。劉備問他緣故,劉琦說:「繼母蔡氏,一直對我懷著加害之心;侄兒我實在想不出辦法避禍,還請叔父指點一條生路。」劉備勸他說:「只要事事謹慎,恪盡孝道,自然不會招來禍患。」

第35回·15

次日,琦泣別。玄德乘馬送琦出郭,因指馬謂琦曰:「若非此馬,吾已為泉下之人矣。」琦曰:「此非馬之力,乃叔父之洪福也。」說罷,相別。劉琦涕泣而去。玄德回馬入城,忽見市上一人,葛巾布袍,皂縧烏履,長歌而來。歌曰:

白話第二天,劉琦哭著辭行。劉備騎馬送他出城,指著胯下的馬對劉琦說:「要不是這匹馬,我早就成了黃泉之下的鬼了。」劉琦說:「這哪裏是馬的功勞,分明是叔父洪福齊天。」說罷,兩人拱手作別,劉琦哭哭啼啼地走了。劉備撥轉馬頭進城,忽然看見集市上有個人,頭戴葛巾,身穿布袍,腰繫黑帶,腳蹬黑靴,一邊走一邊放聲高歌。只聽他唱道:

第35回·16

天地反覆兮,火欲殂;大廈將崩兮,一木難扶。

白話天地反覆啊,火德將衰;大廈將崩啊,一木難扶。

第35回·17

山谷有賢兮,欲投明主;明主求賢兮,卻不知吾。

白話我隱居在山谷裏,一心想要投奔一位英明的君主;可明主四處訪求賢才,卻偏偏不知道世上還有我這樣的人。

第35回·18

玄德聞歌,暗思:「此人莫非水鏡所言伏龍、鳳雛乎?」遂下馬相見,邀入縣衙,問其姓名。答曰:「某乃潁上人也,姓單,名福。久聞使君納士招賢,欲來投託,未敢輒造;故行歌於市,以動尊聽耳。」

白話劉備聽到歌聲,暗暗思量:「此人會不會就是水鏡先生所說的伏龍或鳳雛呢?」於是下馬與他相見,邀請他進了縣衙,問起他的姓名。那人回答:「我是潁上人,姓單,名福。久聞使君禮賢下士、廣納英才,本想前來投奔,又不敢冒然登門,所以故意在集市上唱歌,好引起您的注意。」

第35回·19

玄德大喜,待為上賓。單福曰:「適使君所乘之馬,再乞一觀。」玄德命去鞍牽於堂下。單福曰:「此非的盧馬乎?雖是千里馬,卻要妨主,不可乘也。」玄德曰:「已應之矣。」遂具言躍檀溪之事。福曰:「此乃救主,非妨主也;終必妨一主,某有一法可禳。」玄德曰:「願聞禳法。」福曰:「公意中有仇怨之人,可將此馬賜之;待妨過了此人,然後乘之,自然無事。」

白話劉備大喜過望,把單福奉為上賓。單福說:「剛才您騎的那匹馬,請再讓我仔細看一看。」劉備命人卸下馬鞍,把馬牽到堂下。單福端詳一番,問道:「這不就是的盧馬嗎?它雖是一匹千里馬,卻有妨主之命,萬萬騎不得。」劉備說:「妨主之說,已經應驗過了。」於是把躍馬檀溪的事從頭說了一遍。單福說:「那是救主,不是妨主。不過這匹馬最終還是會妨害一個主人,我倒有個辦法可以化解。」劉備忙說:「願聞其詳。」單福說:「您心中若有仇人,不妨把這匹馬送給他;等它妨過了這個人,您再騎它,自然就平安無事了。」

第35回·20

玄德聞言變色曰:「公初至此,不教吾以正道,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,備不敢聞教。」福笑謝曰:「向聞使君仁德,未敢便信,故以此言相試耳。」玄德亦改容起謝曰:「備安能有仁德及人,惟先生教之。」福曰:「吾自潁上來此,聞新野之人歌曰:『新野牧,劉皇叔,自到此,民豐足。』可見使君之仁德及人也。」玄德乃拜單福為軍師,調練本部人馬。

白話劉備一聽,臉色驟變,嚴肅地說:「先生初來乍到,不教我行正道,反倒教我做這種損人利己的事,這種話,我可不敢領教。」單福笑著賠禮說:「我久聞使君以仁德著稱,心裏一直不敢全信,所以才拿這番話來試探您啊。」劉備這也才轉怒為喜,起身謝道:「我哪裏談得上什麼仁德?還請先生多多指教。」單福說:「我從潁上一路過來,聽新野百姓唱道:新野來了好牧守,人人都把劉皇叔誇;自打他到此地,百姓的日子過得豐足又安樂。可見使君的仁德,早已惠及百姓了。」劉備當下拜單福為軍師,操練本部兵馬。

第35回·21

卻說曹操自冀州回許都,常有取荊州之意,特差曹仁、李典並降將呂曠、呂翔等領兵三萬,屯樊城,虎視荊襄,就探看虛實。時呂曠、呂翔稟曹仁曰:「今劉備屯兵新野,招軍買馬,積草儲糧,其志不小,不可不早圖之。吾二人自降丞相之後,未有寸功;願請精兵五千,取劉備之頭,以獻丞相。」

白話話說曹操從冀州回到許都,一直盤算著要吞併荊州。他特意派曹仁、李典,連同降將呂曠、呂翔,率領三萬人馬駐紮樊城,對荊襄虎視眈眈,順便打探虛實。呂曠、呂翔對曹仁說:「如今劉備屯兵新野,招兵買馬、積草屯糧,野心不小,不可不趁早除掉他。我們兄弟二人自歸順丞相以來,寸功未立;願請五千精兵,取下劉備的人頭,獻給丞相。」

第35回·22

曹仁大喜,與二呂兵五千,前往新野廝殺。探馬飛報玄德。玄德請單福商議。福曰:「既有敵兵,不可令其入境。可使關公引一軍從左而出,以敵來軍中路;張飛引一軍從右而出,以敵來軍後路;公自引趙雲出兵前路相迎,敵可破矣。」

白話曹仁大喜,撥給呂曠、呂翔五千兵馬,前去攻打新野。探馬飛快報知劉備,劉備請來單福商議。單福說:「既然有敵軍前來,就不能讓它們踏進我們的轄境。可以讓關公率一支人馬從左路殺出,攔截敵軍中路;張飛率一支人馬從右路殺出,斷敵後路;您自己則帶著趙雲,從正面迎敵。這樣一來,敵軍必破。」

第35回·23

玄德從其言,即差關、張二人去訖;然後與單福、趙雲等,共引二千人馬出關相迎。行不數里,只見山後塵頭大起,呂曠、呂翔引軍來到。兩邊各射住陣角。玄德出馬於旗門下,大呼曰:「來者何人?敢犯吾境!」呂曠出馬曰:「吾乃大將呂曠也。奉丞相命,特來擒汝!」玄德大怒,使趙雲出馬。二將交戰,不數合,趙雲一槍刺呂曠於馬下。玄德麾軍掩殺,呂翔抵敵不住,引軍便走。

白話劉備依計行事,先派關羽、張飛二人出發;然後自己與單福、趙雲等,率領二千人馬出關迎敵。走了沒幾里路,就見山後塵土滾滾而起,呂曠、呂翔領著人馬殺到。雙方各自站定陣腳,劉備策馬出陣,立在旗門之下,大聲喝問:「來者何人?竟敢侵犯我的地界!」呂曠縱馬上前,傲然應道:「我乃大將呂曠,奉丞相之命,特來擒你!」劉備大怒,命趙雲出馬迎戰。兩將交手,不到幾個回合,趙雲一槍把呂曠挑落馬下。劉備揮軍掩殺,呂翔抵擋不住,領兵敗走。

第35回·24

正行間,路傍一軍突出,為首大將,乃關雲長也。衝殺一陣。呂翔折兵大半,奪路走脫。行不到十里,又一軍攔住去路。為首大將,挺矛大叫:「張翼德在此!」直取呂翔,翔措手不及,被張飛一矛刺中,翻身落馬而死。餘眾四散奔走。玄德合軍追趕,大半多被擒獲。玄德班師回縣,重待單福,犒賞三軍。

白話呂翔正倉皇奔逃,路旁忽然殺出一支人馬,為首的大將正是關雲長。關羽衝殺了一陣,呂翔損兵大半,好容易奪路逃脫。誰知跑了不到十里,又有一支人馬攔住去路。為首的大將挺起長矛,大喝一聲:「張翼德在此!」直取呂翔。呂翔措手不及,被張飛一矛刺中,翻身落馬而死。剩下的殘兵敗將四散奔逃,劉備合兵追擊,大半都被活捉。劉備班師回縣,厚待單福,犒賞三軍。

第35回·25

卻說敗軍回見曹仁,報說二呂被殺,軍士多被活捉。曹仁大驚,與李典商議。典曰:「二將欺敵而亡,今只宜按兵不動,申報丞相,起大兵來征剿,乃為上策。」仁曰:「不然。今二將陣亡,又折許多兵馬,此讎不可不急報。量新野彈丸之地,何勞丞相大軍?」典曰:「劉備人傑也,不可輕視。」仁曰:「公何怯也?」典曰:「兵法云:『知彼知己,百戰百勝.』某非怯戰,但恐不能必勝耳。」仁怒曰:「公懷二心耶?吾必欲生擒劉備!」典曰:「將軍若去,某守樊城。」仁曰:「汝若不同去,真懷二心矣。」典不得已,只得與曹仁點起二萬五千軍馬,渡河投新野而來。正是:

白話話說敗兵逃回樊城,向曹仁稟報呂曠、呂翔雙雙陣亡,許多軍士都被活捉。曹仁大吃一驚,忙與李典商議對策。李典說:「兩位將軍輕敵冒進,以致喪命。如今只宜按兵不動,先上報丞相,等丞相調大軍前來征剿,才是上策。」曹仁說:「不然。眼下二將陣亡,又折損了許多人馬,這口氣怎能不爭著出?新野不過彈丸之地,哪裏用得著勞動丞相的大軍?」李典勸道:「劉備是人中豪傑,不可小覷。」曹仁不悅道:「您怎麼如此膽怯?」李典說:「兵法上講: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。我倒不是怕打仗,只怕沒有必勝的把握罷了。」曹仁怒道:「莫非您懷著二心?我非活捉劉備不可!」李典說:「將軍若執意要去,我便留守樊城。」曹仁說:「您若不一同前去,那就是真懷二心了。」李典無奈,只得跟曹仁點起二萬五千人馬,渡河直奔新野而來。正是:

第35回·26

偏裨既有輿尸辱,主將重興雪恥兵。

白話偏將既已有載屍之辱,主將重興雪恥之兵。

第35回·27

未知勝負何如,且聽下文分解。

白話這一仗誰勝誰負,暫且按下不表,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