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恭祖三讓徐州 曹孟德大破呂布

白話曹操正慌慌張張逃竄之間，正南方忽然殺來一支人馬，原來是夏侯惇領兵前來救援，攔住呂布大戰。雙方廝殺到黃昏時分，忽然下起瓢潑大雨，各自引軍散去。曹操回到寨中，重重賞賜典韋，升他為領軍都尉。

白話話說呂布回到寨中，與陳宮商議。陳宮說：「濮陽城中有一個富戶田氏，家僮成百上千，是一郡的巨室；可讓他暗中派人到曹操寨中下書，說呂溫侯殘暴不仁，民心大怨，如今要移兵黎陽，城內只有高順把守，可以連夜進兵，我作內應。曹操若來，誘他入城，四門放火，外面埋伏兵馬。曹操雖有經天緯地之才，到這地步怎麼能脫身呢？」呂布聽從他的計策，密令田氏派人逕直到曹操寨中。曹操因為新敗，正在躊躇，忽然來報田氏的人到，呈上密書說：「呂布已往黎陽，城中空虛。萬望速來，當為內應。城上插白旗，大書『義』字，便是暗號。」曹操大喜說：「上天讓我得濮陽啊！」重賞來人，一面收拾起兵。劉曄說：「呂布雖無謀，陳宮多計。只怕其中有詐，不可不防。明公要去，當分三軍為三隊：兩隊伏在城外接應，一隊入城才行。」

白話曹操照劉曄的建議，把人馬分成三隊，浩浩蕩蕩開到濮陽城下。曹操先騎馬上前察看，見城上插滿了旗旛，西門角上掛著一面「義」字白旗，心中暗自高興。當天午牌時分，城門大開，兩員將領領兵出戰：前面是侯成，後面是高順。曹操立刻叫典韋出馬，直撲侯成。侯成招架不住，撥馬就往城裏逃。典韋追到弔橋邊，高順也擋不住他，兩人一齊退進城去。人堆裏有個軍士趁亂混過陣來見曹操，自稱是田氏的使者，呈上一封密信，約定說：「今夜初更時分，城上鳴鑼為號，便可進兵，我當開門獻城。」曹操便安排夏侯惇帶軍守左翼，曹洪帶軍守右翼，自己帶著夏侯淵、李典、樂進、典韋四將，率兵進城。李典勸道：「主公且在城外等候，容我們先進去。」曹操喝道：「我不親往，誰肯向前！」便一馬當先領兵直入。

白話這時約莫初更，月亮還沒升上來。只聽西門上一聲螺號，喊聲驟然四起，城門上火把亂晃，城門大開，弔橋也放了下來。曹操一馬當先拍馬直衝進城。一路跑到州衙，街上竟不見半個人影。曹操猛然醒悟中計，慌忙撥轉馬頭，大叫：「退兵！」話音未落，州衙裏一聲砲響，四座城門同時燃起大火，烈焰沖天；鑼鼓齊鳴，喊殺聲像翻江倒海一般。東巷裏殺出張遼，西巷裏殺出臧霸，左右夾攻。曹操逃向北門，路旁又轉出郝萌、曹性，又廝殺一陣。曹操急忙改走南門，高順、侯成攔住去路。典韋怒目圓睜，咬緊牙關，奮力衝殺出去。高順、侯成敗退出城。

白話典韋殺到弔橋邊，回頭一看，不見了曹操，急忙翻身又殺進城裏，在城門口撞見李典。典韋問：「主公在哪兒？」李典說：「我也沒找到。」典韋說：「你留在城外催救兵，我殺進去尋主公。」李典依言去了。典韋殺進城中，四下尋找不見；又殺出到護城壕邊，撞見樂進。樂進問：「主公在哪兒？」典韋說：「我來來回回找了兩趟，都沒見著。」樂進說：「那我們一起殺進去救主！」兩人奔到城門口，城上滾下火砲，樂進的馬進不去，典韋冒著濃煙烈焰，又殺進城去，到處找尋。

白話話說曹操見典韋殺出去了，四下裏人馬截來，出不了南門；再轉北門，火光裏正撞見呂布挺戟躍馬而來。曹操用手掩著臉，加鞭縱馬直衝過去。呂布從後面拍馬趕來，用戟在曹操頭盔上敲了一下，問道：「曹操在哪裏？」曹操反手一指說：「前面騎黃馬的那個就是他。」

白話呂布聽他這麼一指，丟下曹操，催馬去追前面那個騎黃馬的。曹操趁機掉轉馬頭，往東門逃走，正好碰上典韋。典韋護住曹操，殺開一條血路，衝到城門邊。此時火勢正猛，城下堆滿柴草，遍地是火。典韋用戟撥開火堆，縱馬穿煙突火先衝出去。曹操緊隨其後，剛到門道口，城門上猛地砸下一根燒著的房梁，正打中曹操戰馬的後胯，那馬當場撲倒在地。曹操用手把火梁托起推開，手臂、鬍鬚和頭髮都被燒傷了。

白話典韋回馬來救，恰好夏侯淵也到了。兩個一同救起曹操，突火而出。曹操騎夏侯淵的馬，典韋殺出一條大路而走。直混戰到天明，曹操才回寨。眾將拜伏問安，曹操仰面笑說：「誤中匹夫之計，我必當報此仇！」郭嘉說：「計策可速發。」曹操說：「如今只將計就計：詐說我被火燒傷，火毒攻發，五更已經身死。呂布必引兵來攻。我伏兵於馬陵山中，等他兵馬渡過一半而襲擊之，呂布可擒了。」郭嘉說：「真是良策！」於是令軍士挂孝發喪，詐說曹操已死。早有人來濮陽報呂布，說曹操被火燒傷肢體，回到寨中就死了。呂布隨即點起軍馬，殺奔馬陵山來。將到曹操寨前，一聲鼓響，伏兵四起。呂布死戰得脫，折了好些人馬；敗回濮陽，堅守不出。

白話這一年忽然鬧起蝗災，蝗蟲把莊稼稻禾吃光了。關東一帶，每穀一斛，值錢五十貫，百姓餓得人吃人。曹操因為軍中糧盡，帶兵退回鄄城暫住。呂布也帶兵出屯山陽就食。因此兩處暫時罷兵。

白話話說陶謙在徐州，當時已經六十三歲，忽然染病，病勢日見沈重，請糜竺、陳登來議事。糜竺說：「曹兵退去，只因為呂布襲擊兗州的緣故。如今因年荒罷兵，來春必定又來。府君兩次想讓位於劉玄德，當時府君還健壯，所以玄德不肯接受；如今病已沈重，正可趁此當面把徐州交給他，玄德必定不會推辭了。」

白話陶謙大喜，派人到小沛，請劉玄德來商議軍務。玄德帶關羽、張飛及數十騎到徐州，陶謙教請入臥內。玄德問安完畢，陶謙說：「請玄德公來，沒有別的事：只因老夫病已危篤，朝夕難保；萬望明公可憐漢家城池為重，接受徐州牌印，老夫死也瞑目了！」玄德說：「君有二子，何不傳給他們？」陶謙說：「長子商，次子應，其才都不能勝任。老夫死後，還望明公教誨他們，切勿讓他們執掌州事。」玄德說：「備一人怎麼能擔當此大任？」陶謙說：「我舉一人，可作公的輔佐：是北海人，姓孫，名乾，字公祐。此人可任為從事。」又對糜竺說：「劉公是當世人傑，你當好好事奉他。」

白話劉備始終推辭不肯接受。陶謙顫抖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就此咽了氣。眾軍士料理完喪事，便捧著牌印要交送劉備。劉備再三堅拒。第二天，徐州的百姓成群結隊湧到府衙前，哭著下拜說：「劉使君若不接管這座郡城，我們都沒法安生過日子了！」關羽、張飛二人也一再相勸。劉備這才應允暫時代管徐州政事；任孫乾、糜竺為輔佐，陳登為幕僚；把駐紮在小沛的兵馬全部調進城來，貼出榜文安撫百姓；同時操辦喪事。劉備和大小軍士全都披麻戴孝，隆重祭奠。祭禮結束後，把陶謙安葬在黃河邊的平原上。又將陶謙的遺表上奏朝廷。

白話曹操在鄄城，聽說陶謙已經死了，劉玄德當上了徐州牧，勃然大怒說：「我的大仇還沒報，你沒費半箭之力，白白得了徐州！我定要先殺劉備，再戮陶謙的屍體，以雪先父之仇！」當即傳下號令，擇日發兵攻打徐州。荀彧進帳勸諫說：「從前高祖保全關中，光武帝據守河內，都是先把根基扎深，然後再去匡正天下。這樣進可勝敵，退可堅守，所以即使一時受困，最終仍能成就大業。明公創業根基在兗州，而黃河、濟水一帶是天下的要衝，這就好比從前的關中、河內。如今若是去打徐州，兵留多了則不夠用，兵留少了則呂布會趁虛而入，那樣連兗州也保不住。萬一徐州又攻不下來，明公還往哪裏退？如今陶謙雖死，已經有劉備把守徐州。徐州的百姓既然心服劉備，必定幫他拼死作戰。明公捨兗州去取徐州，這是棄大就小、捨本逐末，把安穩的局面換成危險的局面，還請深思。」曹操說：「今年歉收缺糧，軍士們乾坐在這兒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」荀彧說：「不如向東開闢陳地，讓軍隊就地取糧；汝南、潁川一帶，黃巾餘黨何儀、黃劭等四處劫掠州郡，囤積了不少金帛糧食。這些賊人又容易擊破。破賊奪糧來養活三軍，朝廷高興，百姓也稱快，這是順天應人的事。」

白話曹操聽了大喜，照荀彧的計策行事，留下夏侯惇、曹仁鎮守鄄城一帶，自己領兵向東開進陳地，隨後又轉攻汝南、潁川。黃巾軍首領何儀、黃劭得知曹軍壓境，帶人馬前來迎戰，雙方在羊山相遇。當時賊兵人數雖多，卻都是烏合之眾，毫無隊列章法。曹操先命強弓硬弩壓住陣腳，再叫典韋出馬。何儀派副元帥出戰，不到三個回合，就被典韋一戟挑落馬下。曹操趁勢揮軍追擊，越過羊山紮下營寨。

白話第二天，黃劭親自領兵前來。陣勢剛剛擺圓，就見一員將領徒步出陣，頭上裹著黃巾，身上披著綠襖，手裏提著一根鐵棒，大聲叫嚷：「我就是截天夜叉何曼！哪個敢來跟我較量？」曹洪見狀，大喝一聲，翻身下馬，提刀大步迎上去。兩人在陣前廝殺，鬥了四五十個回合，仍難分高下。曹洪假裝敗退，何曼緊追不捨；曹洪使出拖刀背砍的招數，猛地轉身一躍，一刀砍中何曼，緊跟著又補一刀，將他殺死。李典趁勢飛馬直衝敵陣。黃劭來不及防備，當場被李典活捉。曹兵趁勢掩殺，奪下無數金帛糧食。何儀勢單力薄，領著幾百騎兵逃往葛陂。正走之間，山背後突然殺出一支人馬。為首一個壯士，身高八尺，腰圍足有十圍；手提一把大刀，攔住去路。何儀挺槍迎戰，只一個照面，就被那壯士一把挾了過去。其餘眾人驚慌失措，紛紛下馬投降，被壯士全部趕進葛陂塢中。

白話話說典韋追著何儀一直趕到葛陂，那壯士領兵迎頭攔住。典韋喝道：「你也是黃巾賊嗎？」壯士答道：「黃巾幾百騎兵，全被我收拾關在塢裏了！」典韋說：「那為何不獻出來？」壯士說：「你贏得我這把大刀，我便交人！」典韋大怒，挺起雙戟就撲上去。兩人從辰時直打到午時，不分勝負，各自歇了一口氣。沒過多久，壯士又出陣叫戰，典韋也再度出馬。兩人一直廝殺到黃昏，都因馬乏才暫時罷手。典韋手下的軍士飛馬報與曹操。曹操大驚，急忙帶著眾將趕來觀看。

白話次日，那壯士又出陣挑戰。曹操見此人威風凜凜，心中暗自喜歡，便吩咐典韋，今天先假裝敗陣。典韋領命出戰，鬥了三十個回合，撥馬敗回本陣。壯士追到陣門前，被弓弩射了回去。曹操急忙指揮大軍後撤五里，暗地裏派人掘好陷坑，又埋伏下鉤手。第二天，再命典韋帶著百餘騎出陣。壯士笑道：「敗軍之將，怎麼還敢來？」說罷縱馬接戰。典韋只打了幾個回合，便回馬便走。壯士窮追不捨，不提防連人帶馬，一齊跌進陷坑，被鉤手綁了押到曹操面前。曹操走下帳來，喝退軍士，親自解開綁縛，急忙取來衣裳給他披上，讓他就坐，詢問他的籍貫姓名。

白話壯士說：「我是譙國譙縣人：姓許，名褚，字仲康。從前遭逢寇亂，聚宗族數百人，築堅塢以禦敵。一天賊寇到來，我令眾人多取石子準備，我親自飛石擊之，無不中的，賊寇便退去。又一天賊寇到來，塢中無糧，便與賊講和，約以耕牛換米。米已送到，賊驅牛到塢外，牛都奔跑回來，被我雙手抓住兩條牛尾，倒拖百餘步。賊大驚，不敢取牛而走：因此保住此處無事。」曹操說：「我聞大名已久了，還肯降否？」許褚說：「本來就是我的願望。」於是招宗族數百人俱降。曹操拜許褚為都尉，賞賜犒勞很厚。隨即把何儀、黃劭斬訖。汝、潁悉平。

白話曹操勝利回師，曹仁、夏侯惇前來迎接，稟報說近日探子打聽到的消息：兗州的薛蘭、李封，兵士都出城搶掠去了，城中空虛，正可以乘勝進攻，一鼓作氣拿下來。曹操便領軍直奔兗州。薛蘭、李封毫無防備，倉促間只得領兵出城應戰。許褚主動請戰說：「我願取下這二人首級，作為進見之禮。」曹操大喜，便命他出戰。李封使一杆畫戟，上前迎敵。兩馬相交不過兩個回合，許褚一刀將李封斬於馬下。薛蘭急忙逃回本陣，弔橋邊卻有李典攔住；薛蘭不敢回城，領兵朝鉅野方向逃去，結果被呂虔飛馬趕上，一箭射落馬下，軍士們全都潰散。

白話曹操重新奪回兗州之後，程昱便建議進兵拿下濮陽。曹操命許褚、典韋作先鋒，夏侯惇、夏侯淵率左軍，李典、樂進率右軍，自己親領中軍，由于禁、呂虔殿後。大軍開到濮陽，呂布正要親自帶兵出迎，陳宮勸道：「不可出戰，要等眾將到齊之後才能動手。」呂布說：「我怕誰來？」不聽陳宮的勸告，領兵出陣，橫著畫戟大罵。許褚當即出馬，鬥了二十個回合，不分勝負。曹操說：「呂布不是一人能勝的。」便派典韋上前助戰，兩將合力夾攻。左邊夏侯惇、夏侯淵，右邊李典、樂進一齊殺到，六員大將圍攻呂布。呂布招架不住，撥馬退回城邊。城樓上的田氏見呂布敗回，急忙叫人拽起弔橋。呂布大叫：「開門！」田氏答道：「我已歸降曹將軍了。」

白話呂布破口大罵，領兵投奔定陶去了。陳宮急忙打開東門，護送呂布的家眷出城。曹操於是拿下濮陽，寬恕了田氏先前獻計害人的過錯。劉曄提醒說：「呂布是一頭猛虎，如今落難受困，不可給他喘息的機會。」曹操留劉曄等人守濮陽，自己領兵追到定陶。此時呂布和張邈、張超都在城裏，高順、張遼、臧霸、侯成則出去沿海籌糧還沒回來。曹操軍到定陶後，接連幾天按兵不動，又引軍後撤四十里紮營。正趕上濟郡麥子成熟，曹操便叫軍士收割麥子充作軍糧。細作把消息報給呂布，呂布領兵趕來。快到曹操營寨時，見左邊一眼望去林木茂密，擔心裏面有埋伏，便掉頭回去了。

白話曹操知道呂布已經撤兵，便對諸將說：「呂布不過是疑心樹林裏藏了伏兵，我們正好將計就計，在林子裏多插旌旗，故意讓他生疑。寨西有一道長堤，溝裏沒水，正適合埋伏精兵。明天呂布必定來放火燒林，等他一到，堤中的伏兵便截斷他的後路，呂布就能手到擒來。」於是寨中只留下五十名鼓手擂鼓；又把從村裏抓來的男女留在寨裏吶喊助威。精兵則大多埋伏在長堤之中。

白話話說呂布回去，把情形告訴陳宮。陳宮說：「曹操一肚子詭計，不可輕敵。」呂布說：「我用火攻，就能破他的伏兵。」於是留下陳宮、高順守城。第二天，呂布領大軍前來，遠遠望見林中插滿旌旗，便驅兵大進，四面放火，結果連一個人影也沒有；正要衝進營寨，寨中卻鼓聲大作。呂布正自驚疑不定，忽然寨後殺出一彪人馬，呂布縱馬迎擊。只聽一聲砲響，堤內的伏兵一齊殺出：夏侯惇、夏侯淵、許褚、典韋、李典、樂進，六將縱馬殺來。呂布心知寡不敵眾，落荒而逃。隨行的將領成廉，被樂進一箭射死。呂布軍十成折了八成，敗兵逃回去報告陳宮。陳宮說：「空城難以堅守，不如趕快撤走。」便與高順護著呂布的家小，丟下定陶逃走。曹操帶著得勝的人馬殺入城中，勢如破竹。張超自焚而死，張邈則投奔袁術去了。山東一帶，全被曹操佔領。此後安撫百姓、修繕城池，暫且按下不表。

白話話說呂布正倉皇奔逃，路上恰好遇上各路將領都領兵回來，陳宮也找到了。呂布說：「我軍雖然損失不少，但還有力量破曹。」於是重整旗鼓，再度領兵前來。正是：

白話兵家勝敗本是常事，捲甲重來後事還難料。

白話呂布這一仗的勝敗，暫且按下不表，留待下一回再作分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