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044

赤壁之戰 · 正文

孔明用智激周瑜 孫權決計破曹操

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,孫劉聯盟赤壁大戰,一把火燒出三分天下。

第44回·1

卻說吳國太見孫權疑惑不決,乃謂之曰:「先姊遺言云:『伯符臨終有言:內事不決問張昭,外事不決問周瑜。』今何不請公瑾問之?」權大喜,即遣使往鄱陽請周瑜議事。原來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師,聞曹操大軍至漢上,便星夜回柴桑郡議軍機事。使者未發,周瑜已先到。魯肅與瑜最厚,先來接著,將前項事細述一番。周瑜曰:「子敬休憂,瑜自有主張。今可速請孔明來相見。」

白話話說吳國太見孫權疑惑不決,便對他說:「先姊遺言說:『伯符臨終有言:內事不決問張昭,外事不決問周瑜。』如今何不請公瑾來問他呢?」孫權大喜,當即派使者往鄱陽請周瑜議事。原來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師,聽說曹操大軍到了漢上,便星夜回柴桑郡商議軍機要事。使者還沒出發,周瑜已經先到了。魯肅與周瑜交情最厚,先來迎接,將前面的事情細細述說一番。周瑜說:「子敬不必憂慮,我自有主張。如今可速請孔明來相見。」

第44回·2

魯肅上馬去了。周瑜方纔歇息。忽報張昭、顧雍、張紘、步騭四人來相探。瑜接入堂中坐定,敘寒溫畢。張昭曰:「都督知江東之利害否?」瑜曰:「未知也。」昭曰:「曹操擁眾百萬,屯於漢上,昨傳檄文至此,欲請主公會獵於江夏。雖有相吞之意,尚未露其形。昭等勸主公且降之,庶免江東之禍。不想魯子敬從江夏帶劉備軍師諸葛亮至此,彼因自欲雪憤,特下說詞以激主公。子敬卻執迷不悟。正欲待都督一決。」瑜曰:「公等之見皆同否?」顧雍等曰:「所議皆同。」瑜曰:「吾亦欲降久矣。公等請回。明早見主公,自有定議。」

白話魯肅上馬去了。周瑜方才歇息。忽然有人稟報張昭、顧雍、張紘、步騭四人前來探望。周瑜迎入堂中坐定,寒暄敘談完畢。張昭說:「都督知道江東的利害嗎?」周瑜說:「不知道。」張昭說:「曹操擁兵百萬,屯駐漢上,昨日傳檄文到此,想請主公在江夏會獵。雖有相吞之意,尚未露其形跡。我等勸主公暫且投降,以免江東之禍。不想魯子敬從江夏帶劉備的軍師諸葛亮到此,他因自己想雪恥洩憤,特意前來遊說以激主公。子敬卻執迷不悟。正要等都督一決。」周瑜說:「諸位的見解都相同嗎?」顧雍等說:「所議皆同。」周瑜說:「我也想降很久了。諸位請回,明早見主公,自有定議。」

第44回·3

昭等辭去。少頃,又報程普、黃蓋、韓當等一班戰將來見。瑜迎入,各問慰訖。程普曰:「都督知江東早晚屬他人否?」瑜曰:「未知也。」普曰:「吾等自隨孫將軍開基創業,大小數百戰,方纔戰得六郡城池。今主公聽謀士之言,欲降曹操,此真可恥可惜之事。吾等寧死不辱。望都督勸主公決計興兵。吾等願效死戰。」瑜曰:「將軍等所見皆同否?」黃蓋忿然而起,以手拍額曰:「吾頭可斷,誓不降曹!」眾人皆曰:「吾等皆不願降。」瑜曰:「吾正欲與曹操決戰,安肯投降?將軍等請回。瑜見主公,自有定議。」

白話張昭等辭去。不一會兒,又有人稟報程普、黃蓋、韓當等一班戰將來見。周瑜迎入,各各問候安慰完畢。程普說:「都督知道江東早晚要歸他人所有嗎?」周瑜說:「不知道。」程普說:「我們自隨孫將軍開基創業,大小數百戰,方才打下六郡城池。如今主公聽信謀士之言,要降曹操,這真是可恥可惜的事。我們寧死不受辱。望都督勸主公決計興兵。我們願效死戰。」周瑜說:「將軍們的見解都相同嗎?」黃蓋忿然而起,以手拍額說:「我的頭可斷,誓不降曹!」眾人都說:「我們都不願降。」周瑜說:「我正想與曹操決戰,怎肯投降?將軍們請回。我見主公,自有定議。」

第44回·4

程普等別去。又未幾,諸葛瑾、呂範等一班兒文官相候。瑜迎入,講禮畢。諸葛瑾曰:「舍弟諸葛亮自漢上來,言劉豫州欲結東吳,共伐曹操,文武商議未定。因舍弟為使,瑾不敢多言,專候都督來決此事。」瑜曰:「以公論之若何?」瑾曰:「降者易安,戰者難保。」周瑜笑曰:「瑜自有主張。來日同至府下定議。」

白話程普等告辭離去。又沒多久,諸葛瑾、呂範等一班文官等候求見。周瑜迎入,行禮完畢。諸葛瑾說:「舍弟諸葛亮自漢上來,說劉豫州想結好東吳,共伐曹操,文武商議未定。因為舍弟作使者,我不敢多言,專候都督來決斷此事。」周瑜說:「依公之見如何?」諸葛瑾說:「投降的容易安身,交戰的難以自保。」周瑜笑道:「我自有主張。來日一同到府上定議。」

第44回·5

瑾等辭退。忽又報呂蒙甘寧等一班兒來見。瑜請入,亦敘談此事。有要戰者,有要降者,互相爭論。瑜曰:「不必多言,來日都到府下公議。」眾乃辭去。周瑜冷笑不止。

白話諸葛瑾一班人告辭離開。不一會兒,又有人來報,說呂蒙、甘寧等一夥將領求見。周瑜把他們請進帳來,同樣談起這樁大事。在座的人裏,有的主張開戰,有的主張投降,彼此爭得不可開交。周瑜攔住說:「不必多說,明日都到府中當眾商議。」眾人於是散去。周瑜獨自冷笑個不停。

第44回·6

至晚,人報魯子敬引孔明來拜。瑜出中門迎入。敘禮畢,分賓主而坐。肅先問瑜曰:「今曹操驅眾南侵,和與戰二策,主公不能決,一聽於將軍。將軍之意若何?」瑜曰:「曹操以天子為名,其師不可拒。且其勢大,未可輕敵。戰則必敗,降則易安。吾意已決。來日見主公,便當遣使納降。」

白話到了晚上,有人稟報魯子敬引諸葛亮來拜見。周瑜出中門迎入。敘禮完畢,分賓主而坐。魯肅先問周瑜說:「如今曹操驅眾南侵,和與戰二策,主公不能決斷,一切聽憑將軍。將軍之意如何?」周瑜說:「曹操以天子為名,他的軍隊不可抗拒。況且他勢力強大,不可輕敵。戰則必敗,降則易安。我的心意已決。來日見主公,便當派使者納降。」

第44回·7

魯肅愕然曰:「君言差矣!江東基業,已歷三世,豈可一旦棄於他人?伯符遺言,外事付託將軍。今正欲仗將軍保全國家,為泰山之靠,奈何亦從懦夫之議耶?」瑜曰:「江東六郡,生靈無限;若罹兵革之禍,必有歸怨於我,故決計請降耳。」肅曰:「不然。以將軍之英雄,東吳之險固,操未必便能得志也。」

白話魯肅愕然說:「君之言差矣!江東基業,已歷三代,豈可一旦棄給他人?伯符遺言,外事託付將軍。如今正要依仗將軍保全國家,作為泰山之靠,怎麼也順從懦夫的議論呢?」周瑜說:「江東六郡,生靈無數;若遭兵禍,必定有人歸怨於我,所以決計請降罷了。」魯肅說:「不然。憑將軍的英雄,東吳的險固,曹操未必便能得志。」

第44回·8

二人互相爭辯,孔明只袖手冷笑。瑜曰:「先生何故哂笑?」孔明曰:「亮不笑別人,笑子敬不識時務耳。」肅曰:「先生如何反笑我不識時務?」孔明曰:「公瑾主意欲降操,甚為合理。」瑜曰:「孔明乃識時務之士,必與吾有同心。」肅曰:「孔明,你也如何說此?」孔明曰:「操極善用兵,天下莫敢當。向只有呂布袁紹、袁術、劉表敢與對敵。今數人皆被操滅,天下無人矣。獨有劉豫州不識時務,強與爭衡。今孤身江夏,存亡未保。將軍決計降曹,可以保妻子,可以全富貴。國祚遷移,付之天命,何足惜哉!」

白話二人互相爭辯,諸葛亮只在一旁袖手冷笑。周瑜說:「先生為何哂笑?」諸葛亮說:「我不笑別人,只笑子敬不識時務罷了。」魯肅說:「先生為何反笑我不識時務?」諸葛亮說:「公瑾主張降操,很是合理。」周瑜說:「孔明是識時務之士,必與我同心。」魯肅說:「孔明,你怎麼也這樣說?」諸葛亮說:「曹操極善用兵,天下無人敢擋。從前只有呂布、袁紹、袁術、劉表敢與他對敵。如今這幾個人都被曹操滅了,天下無人能敵了。獨有劉豫州不識時務,強要與他爭衡。如今孤身於江夏,存亡未保。將軍決計降曹,可以保住妻子,可以保全富貴。國祚遷移,付之天命,有什麼可惜呢!」

第44回·9

魯肅大怒曰:「汝教吾主屈膝受辱於國賊乎!」孔明曰:「愚有一計。並不勞牽羊擔酒,納土獻印;亦不須親自渡江;只須遣一介之使,扁舟送兩個人到江上。操若得此兩人,百萬之眾,皆卸甲捲旗而退矣。」瑜曰:「用何二人,可退操兵?」孔明曰:「江東去此兩人,如大木飄一葉,太倉減一粟耳。而操得之,必大喜而去。」

白話魯肅大怒說:「你要教我主向國賊屈膝受辱嗎!」諸葛亮說:「我有一計。並不勞牽羊擔酒、納土獻印;也不須親自渡江;只須派一個使者,用扁舟送兩個人到江上。曹操若得此二人,百萬之眾,都會卸甲捲旗而退了。」周瑜說:「用哪二人,可以退曹兵?」諸葛亮說:「江東少了這兩人,如大木飄落一葉、太倉減少一粟罷了。而曹操得之,必大喜而去。」

第44回·10

瑜又問:「果用何二人?」孔明曰:「亮居隆中時,即聞操於漳河新造一臺,名曰『銅雀』,極其壯麗。廣選天下美女以實其中。操本好色之徒,久聞江東喬公有二女,長曰大喬,次曰小喬,有沈魚落雁之容,閉月羞花之貌。操曾發誓曰:『吾一願掃平四海,以成帝業;一願得江東二喬,置之銅雀臺,以樂晚年,雖死無恨矣。』今雖引百萬之眾,虎視江南,其實為此二女也。將軍何不去尋喬公,以千金買此二女,差人送與曹操。操得二女,稱心滿意,必班師矣。此范蠡獻西施之計,何不速為之?」

白話周瑜又問:「究竟用哪二人?」諸葛亮說:「我住在隆中時,就聽說曹操在漳河邊新建一座高臺,名叫『銅雀臺』,極其壯麗。廣選天下美女充實其中。曹操本是貪好女色之徒,久聞江東喬公有二女,長女大喬,次女小喬,有沉魚落雁之容、閉月羞花之貌。曹操曾發誓說:『我一願掃平四海,以成帝業;一願得江東二喬,置於銅雀臺,以樂晚年,雖死無恨矣。』如今他雖率百萬之眾,虎視江南,其實是為了這兩個女子。將軍何不去尋喬公,以千金買下二女,派人送與曹操。曹操得了二女,稱心如意,必定班師了。這是范蠡獻西施之計,何不快快去做?」

第44回·11

瑜曰:「操欲得二喬,有何證驗?」孔明曰:「曹操幼子曹植,字子建,下筆成文。操嘗命作一賦,名曰《銅雀臺賦》。賦中之意,單道他家合為天子,誓取二喬。」瑜曰:「此賦公能記否?」孔明曰:「吾愛其文華美,嘗竊記之。」瑜曰:「試請一誦。」孔明即時誦《銅雀臺賦》云:

白話周瑜說:「曹操想得二喬,有什麼憑證?」諸葛亮說:「曹操幼子曹植,字子建,下筆成文。曹操曾命他作一篇賦,名叫《銅雀臺賦》。賦中的意思,單道曹家該做天子,誓取二喬。」周瑜說:「這篇賦公能記得嗎?」諸葛亮說:「我喜愛其文辭華美,曾私下記誦。」周瑜說:「請試誦一遍。」諸葛亮當即朗誦《銅雀臺賦》道:

第44回·12

從明後以嬉游兮,登層臺以娛情。

白話(賦)跟隨賢明君主出遊,登上高臺以娛悅心情。

第44回·13

見太府之廣開兮,觀聖德之所營。

白話(賦)看宏偉府第大開,觀覽聖主德政所經營。

第44回·14

建高門之嵯峨兮,浮雙闕乎太清。

白話(賦)建起巍峨高門,雙闕高聳入雲。

第44回·15

立中天之華觀兮,連飛閣乎西城。

白話(賦)立於中天的華麗樓觀,飛閣連接西城。

第44回·16

臨漳水之長流兮,望園果之滋榮。

白話(賦)面對漳水長流,望園中果木繁盛。

第44回·17

立雙臺於左右兮,有玉龍與金鳳。

白話(賦)左右立起雙臺,上有玉龍與金鳳。

第44回·18

攬二喬於東南兮,樂朝夕之與共。

白話(賦)將二喬納於東南,樂得朝夕相守。(孔明借此曲解以激周瑜)

第44回·19

俯皇都之宏麗兮,瞰雲霞之浮動。

白話(賦)俯瞰皇都宏麗,看雲霞浮動。

第44回·20

欣群才之來萃兮,協飛熊之吉夢。

白話(賦)喜群才聚集,應合飛熊得賢之吉夢。

第44回·21

仰春風之和穆兮,聽百鳥之悲鳴。

白話(賦)仰看春風和暢,聽百鳥鳴唱。

第44回·22

雲天亙其既立兮,家願得乎雙逞。

白話(賦)高臺立於雲天,家願得償。

第44回·23

揚仁化於宇宙兮,盡肅恭於上京。

白話(賦)揚仁德教化於天下,盡心恭敬於京城。

第44回·24

惟桓文之為盛兮,豈足方乎聖明?

白話(賦)齊桓晉文雖盛,豈能比聖明之主?

第44回·25

休矣美矣!惠澤遠揚。

白話(賦)美善啊!恩澤遠揚。

第44回·26

翼佐我皇家兮,寧彼四方。

白話(賦)輔佐我皇家,安定四方。

第44回·27

同天地之規量兮,齊日月之輝光。

白話(賦)如天地般廣大,與日月同輝。

第44回·28

永貴尊而無極兮,等君壽於東皇。

白話(賦)永遠尊貴無極,君壽可比東皇。

第44回·29

御龍旂以遨遊兮,迴鸞駕而周章。

白話(賦)御龍旗遨遊,鸞駕迴旋。

第44回·30

恩化及乎四海兮,嘉物阜而民康。

白話(賦)恩化及於四海,物豐民安。

第44回·31

願斯臺之永固兮,樂終古而未央!

白話(賦)願此臺永固,歡樂無窮!

第44回·32

周瑜聽罷,勃然大怒,離座指北而罵曰:「老賊欺吾太甚!」孔明急起止之曰:「昔單于屢侵疆界,漢天子許以公主和親,今何惜民間二女乎?」瑜曰:「公有所不知。大喬是孫伯符將軍主婦,小喬乃瑜之妻也。」孔明佯作惶恐之狀,曰:「亮實不知。失口亂言,死罪!死罪!」瑜曰:「吾與老賊誓不兩立!」孔明曰:「事須三思,免致後悔。」瑜曰:「吾承伯符寄託,安有屈身降操之理?適來所言,故相試耳。吾自離鄱陽湖,便有北伐之心,雖刀斧加頭,不易其志也。望孔明助一臂之力,同破曹操。」孔明曰:「若蒙不棄,願效犬馬之勞,早晚拱聽驅策。」瑜曰:「來日入見主公,便議起兵。」孔明與魯肅辭出,相別而去。

白話周瑜聽罷,勃然大怒,離開座席,指著北方罵道:「老賊欺我太甚!」諸葛亮急忙起身勸止說:「從前匈奴單于屢次侵犯邊境,漢天子還許以公主和親,如今何必吝惜民間兩個女子呢?」周瑜說:「公有所不知。大喬是孫伯符將軍的主婦,小喬是我周瑜的妻子。」諸葛亮裝出惶恐之狀,說:「我實在不知。失口亂言,死罪!死罪!」周瑜說:「我與老賊誓不兩立!」諸葛亮說:「事情須三思而行,免得後悔。」周瑜說:「我承伯符託付,哪有屈身降操之理?方才所說的話,不過是故意試探你罷了。我自離開鄱陽湖,便有北伐之心,雖刀斧加頭,也不改其志。望孔明助我一臂之力,同破曹操。」諸葛亮說:「若蒙不棄,願效犬馬之勞,早晚拱聽驅策。」周瑜說:「來日入見主公,便議起兵。」諸葛亮與魯肅辭出,相別而去。

第44回·33

次日清晨,孫權升堂。左邊文官張昭、顧雍等三十餘人;右邊武官程普、黃蓋等三十餘人。衣冠濟濟,劍佩鏘鏘,分班侍立。

白話第二天一大早,孫權升帳議事。大殿左邊站著張昭、顧雍等三十多位文官,右邊是程普、黃蓋等三十多位武將。眾人衣冠整齊,佩劍相碰叮噹作響,分成兩班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兩旁。

第44回·34

少頃,周瑜入見。禮畢,孫權問慰罷。瑜曰:「近聞曹操引兵屯漢上,馳書至此,主公尊意若何?」權即取檄文與周瑜看,瑜看畢,笑曰:「老賊以我江東無人,敢如此相侮耶!」權曰:「君之意若何?」瑜曰:「主公曾與眾文武商議否?」權曰:「連日議此事,有勸我降者,有勸我戰者。吾意未定,故請公瑾一決。」瑜曰:「誰勸主公降?」權曰:「張子布等皆主其意。」瑜即問張昭曰:「願聞先生所以主降之意。」昭曰:「曹操挾天子而征四方,動以朝廷為名;近又得荊州,威勢愈大。吾江東可以拒操者,長江耳。今操艨艟戰艦,何止千百?水陸並進,何可當之?不如且降,更圖後計。」瑜曰:「此迂儒之論也!江東自開國以來,今歷三世,安忍一旦廢棄!」權曰:「若此計將安出?」

白話不一會兒,周瑜入見。行禮完畢,孫權問候慰勞罷。周瑜說:「近來聽說曹操引兵屯駐漢上,又馳書到此,主公尊意如何?」孫權便取檄文給周瑜看。周瑜看罷,笑道:「老賊以為我江東無人,敢如此欺侮嗎!」孫權說:「君之意如何?」周瑜說:「主公可曾與眾文武商議過?」孫權說:「連日來商議此事,有勸我降的,有勸我戰的。我意未定,所以請公瑾來決斷。」周瑜說:「誰勸主公降?」孫權說:「張子布等都主張此議。」周瑜便問張昭說:「願聞先生主張投降的用意。」張昭說:「曹操挾天子征討四方,動輒以朝廷為名;近來又得荊州,威勢愈大。我江東可以抵抗曹操的,只有長江。如今曹操的艨艟戰艦,何止千百?水陸並進,如何抵擋?不如暫且投降,再圖後計。」周瑜說:「這是迂儒之論!江東自開國以來,如今已歷三世,怎忍心一朝廢棄!」孫權說:「如此,計將安出?」

第44回·35

瑜曰:「操雖託名漢相,實為漢賊。將軍以神武雄才,仗父兄餘業,據有江東,兵精糧足,正當橫行天下,為國家除殘去暴,奈何降賊耶?且操今此來,多犯兵家之忌:北土未平,馬騰、韓遂為其後患,而操久於南征,一忌也;北軍不諳水戰,操捨鞍馬,仗舟楫,與東吳爭衡,二忌也;又時值隆冬盛寒,馬無蒿草,三忌也;驅中國士卒,遠涉江湖,不服水土,多生疾病,四忌也。操兵犯此數忌,雖多必敗。將軍擒操,正在今日。瑜請得精兵數千,進屯夏口,為將軍破之!」

白話周瑜說:「曹操雖然打著漢朝丞相的旗號,骨子裏卻是竊國的大賊。將軍憑著神武雄才,靠父兄留下的家底,佔有江東,兵精糧足,正該橫掃天下,替國家除去兇殘,怎麼反倒向賊人低頭呢?再說曹操此番南下,犯了兵家好幾條大忌:北邊的疆土還沒有平定,馬騰、韓遂隨時在背後作亂,他卻要長期南征,這是頭一忌;北方兵士不懂水戰,曹操丟開慣用的鞍馬,改靠舟船跟東吳較量,這是第二忌;眼下又正當深冬嚴寒,戰馬找不到乾草餵養,這是第三忌;驅使中原的兵卒遠涉江湖,不服水土,一個個染上疾病,這是第四忌。曹操犯了這幾條大忌,兵馬再多也非敗不可。將軍要擒曹操,正該趁今天這機會。我請求帶精兵數千,進駐夏口,替將軍破敵!」

第44回·36

權矍然起曰:「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,所懼二袁、呂布、劉表與孤耳。今數雄已滅,惟孤尚存。孤與老賊,誓不兩立!卿言當伐,甚合孤意。此天以卿授我也。」瑜曰:「臣為將軍決一血戰,萬死不辭。只恐將軍狐疑不定。」權拔佩劍砍面前奏案一角曰:「諸官將有再言降操者,與此案同!」言罷,便將此劍賜周瑜,即封瑜為大都督,程普為副都督,魯肅為贊軍校尉。如文武官將有不聽號令者,即以此劍誅之。

白話孫權矍然起身說:「老賊想廢漢自立已久,所懼怕的只有二袁、呂布、劉表與孤而已。如今數雄已滅,只有孤尚存。孤與老賊,誓不兩立!卿言當伐,甚合我意。這是上天把卿賜給我啊。」周瑜說:「臣為將軍決一血戰,萬死不辭。只怕將軍狐疑不定。」孫權拔出佩劍,砍下面前奏案的一角說:「諸官將有再言降操者,與此案同!」說罷,便將此劍賜給周瑜,當即封周瑜為大都督,程普為副都督,魯肅為贊軍校尉。如文武官將有不聽號令者,即以這把劍誅殺。

第44回·37

瑜受了劍,對眾言曰:「吾奉主公之命,率眾破曹。諸將官吏來日俱於江畔行營聽令。如遲誤者,依七禁令五十四斬施行。」言罷,辭了孫權,起身出府。眾文武各無言而散。

白話周瑜雙手接過寶劍,當眾發話:「我奉主公之命,統率三軍攻打曹操。明日一早,大小將領官吏都要到江邊行營聽候號令,誰要遲到誤事,就按七禁令、五十四斬治罪。」說完,辭別孫權,大步走出府衙。一班文武官員都默不作聲,各自散去。

第44回·38

周瑜回到下處,便請孔明議事。孔明至。瑜曰:「今日府下公議已定,願求破曹良策。」孔明曰:「孫將軍心尚未穩,不可以決策也。」瑜曰:「何謂心不穩?」孔明曰:「心怯曹兵之多,懷寡不敵眾之意。將軍以軍數開解,使其了然無疑,然後大事可成。」瑜曰:「先生之論甚善。」

白話周瑜回到下處,便請諸葛亮議事。諸葛亮到了。周瑜說:「今日府下公議已定,願求破曹良策。」諸葛亮說:「孫將軍的心還沒有穩定,不可以決策。」周瑜說:「什麼叫心不穩?」諸葛亮說:「心中害怕曹兵眾多,懷著寡不敵眾之意。將軍以軍數開導解釋,使他心中了然無疑,然後大事可成。」周瑜說:「先生之論甚善。」

第44回·39

乃復入見孫權。權曰:「公瑾夜至,必有事故。」瑜曰:「來日調撥軍馬,主公心有疑否?」權曰:「但憂曹操兵多,寡不敵眾耳。他無所疑。」瑜笑曰:「瑜正為此,特來開解主公。主公因見操檄文,言水陸大軍百萬,故懷疑懼,不復料其虛實。今以實較之:彼將中國之兵,不過十五六萬,且已久疲;所得袁氏之眾,亦止七八萬耳,尚多懷疑未服。夫以久疲之卒,御狐疑之眾,其數雖多,不足畏也。瑜得五萬兵,自足破之。願主公勿以為慮。」權撫瑜背曰:「公瑾此言,足釋吾疑。子布無謀,深失孤望。獨卿及子敬與孤同心耳。卿可與子敬、程普,即日選軍前進。孤當續發人馬,多載資糧,為卿後應。卿前軍倘不如意,便還就孤。孤當親與曹賊決戰,更無他疑。」

白話於是又入見孫權。孫權說:「公瑾夜裏到來,必有事故。」周瑜說:「來日調撥軍馬,主公心中還有疑慮嗎?」孫權說:「只憂慮曹操兵多,寡不敵眾罷了。別的沒有疑慮。」周瑜笑道:「我正是為此,特來開解主公。主公因見曹操檄文說水陸大軍百萬,所以懷著疑懼,不再估量其虛實。如今以實情相較:曹操所帶中國之兵,不過十五六萬,且已疲憊日久;所得袁氏之眾,也只有七八萬,尚且多懷疑惑、未肯心服。以久疲之卒,統率狐疑之眾,其數雖多,不足畏懼。我周瑜得五萬兵,自足破敵。願主公不要以此為慮。」孫權撫著周瑜的背說:「公瑾此言,足釋我疑。子布無謀,深失孤望。只有卿與子敬與孤同心罷了。卿可與子敬、程普,即日選軍前進。孤當續發人馬,多載資糧,作卿後應。卿前軍倘不如意,便退歸於我。孤當親自與曹賊決戰,更無他疑。」

第44回·40

周瑜謝出,暗忖曰:「孔明早已料著吳侯之心。其計畫又高我一頭。久必為江東之患,不如殺之。」乃令人連夜請魯肅入帳,言欲殺孔明之事。肅曰:「不可。今操賊未破,先殺賢士,是自去其助也。」瑜曰:「此人助劉備,必為江東之患。」肅曰:「諸葛瑾乃其親兄,可令招此人同事東吳,豈不妙哉?」瑜善其言。

白話周瑜道謝退出,暗自思忖說:「孔明早已料著吳侯的心事。他的計謀又高我一頭。久後必為江東之患,不如殺了他。」便派人連夜請魯肅入帳,說起想殺諸葛亮的事。魯肅說:「不可。如今操賊未破,先殺賢士,是自去其助手。」周瑜說:「此人相助劉備,必為江東之患。」魯肅說:「諸葛瑾是他的親兄,可命他招此人共同事奉東吳,豈不妙哉?」周瑜覺得此話有理。

第44回·41

次日平明,瑜赴行營,升中軍帳高坐。左右立刀斧手,聚集文官武將聽令。原來程普年長於瑜,今瑜爵居其上,心中不樂;是日乃託病不出,令長子程咨自代。瑜令眾將曰:「王法無親,諸君各守乃職。方今曹操弄權,甚於董卓囚天子於許昌,屯暴兵於境上。吾今奉命討之,諸君幸皆努力向前。大軍到處,不得擾民。賞勞罰罪,並不徇縱。」

白話次日天色剛亮,周瑜便趕到行營,登上中軍帳高高坐定。兩旁排列著刀斧手,文官武將聚集聽令。原來程普的年紀比周瑜大,如今周瑜的爵位卻在他之上,他心中老大不高興;這一天便託稱有病不出面,讓長子程咨代替自己到場。周瑜告誡眾將說:「王法面前沒有親疏,諸位各安本職。當今曹操擅權,比董卓囚禁天子於許昌、在邊境駐紮暴兵還要猖狂。我奉命討伐他,請各位務必奮勇向前。大軍所到之處,不得騷擾百姓。該賞的賞、該罰的罰,決不徇私放縱。」

第44回·42

令畢,即差韓當、黃蓋,為前部先鋒,領本部戰船,即日起行,前至三江口下寨,別聽將令;蔣欽、周泰,為第二隊;凌統、潘璋,為第三隊;太史慈呂蒙,為第四隊;陸遜、董襲為第五隊;呂範、朱治為四方巡警使。催督六隊官軍,水陸並進,剋期取齊。

白話命令下達之後,孫權當即派韓當、黃蓋擔任前部先鋒,率領本隊戰船當天出發,先到三江口安營下寨,等候進一步的將令;蔣欽、周泰編為第二隊,凌統、潘璋編為第三隊,太史慈、呂蒙編為第四隊,陸遜、董襲編為第五隊;又派呂範、朱治擔任四方巡警使,督促這六隊人馬,水陸兩路同時進發,約期在指定地點會齊。

第44回·43

調撥已畢,諸將各自收拾船隻軍器起行。程咨回見父程普,說周瑜調兵,動止有法。普大驚曰:「吾素欺周郎懦弱,不足為將;今能如此,真將才也!我如何不服?」遂親詣行營謝罪。瑜亦遜謝。

白話調撥已畢諸將起行。程咨回見父程普說周瑜調兵動止有法。普大驚說素欺周郎懦弱不足為將今能如此真將才,如何不服,遂親詣行營謝罪,瑜亦遜謝。

第44回·44

次日,瑜請諸葛瑾,謂曰:「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,如何屈身事劉備?今幸至江東,欲煩先生不惜齒牙餘論,使令弟棄劉備而事東吳,則主公既得良輔,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見,豈不美哉?先生幸即一行。」瑾曰:「瑾自至江東,愧無寸功。今都督有命,敢不效力?」即時上馬,逕投驛亭來見孔明。孔明接入,哭拜,各訴闊情。

白話次日,周瑜請諸葛瑾來,對他說:「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,為何屈身事奉劉備?如今有幸來到江東,想煩先生不惜口舌,使令弟棄劉備而事東吳,那主公既得良輔,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聚相見,豈不美哉?先生請即走一趟。」諸葛瑾說:「我自到江東,慚愧沒有寸功。如今都督有命,怎敢不效力?」當即上馬,徑投驛亭來見諸葛亮。諸葛亮接入,哭拜,各訴闊別之情。

第44回·45

瑾泣曰:「弟知伯夷、叔齊乎?」孔明暗思:「此必周郎教來說我也。」遂答曰:「夷、齊,古之聖賢也。」瑾曰:「夷、齊雖至餓死首陽山下,兄弟二人亦在一處。我今與你同胞共乳,乃各事其主,不能旦暮相聚,視夷、齊之為人,能無愧乎?」孔明曰:「兄所言者,情也;弟所守者,義也。弟與兄皆漢人。今劉皇叔乃漢室之冑,兄若能去東吳,而與弟同事劉皇叔,則上不愧為漢臣,而骨肉又得相聚,此情義兩全之策也。不識兄意以為何如?」

白話諸葛瑾流淚說:「賢弟知道伯夷、叔齊嗎?」諸葛亮暗自思量:「這必定是周郎教他來勸說我的。」於是答道:「伯夷、叔齊,是古代的聖賢。」諸葛瑾說:「伯夷、叔齊雖至餓死於首陽山下,兄弟二人也還在一處。我如今與你是同胞兄弟,卻各事其主,不能朝夕相聚,比起伯夷、叔齊的為人,能無愧嗎?」諸葛亮說:「兄長所說的,是情;賢弟所守的,是義。我與兄長都是漢人。如今劉皇叔是漢室之胄,兄長若能離開東吳,與我一同事奉劉皇叔,那上不愧為漢臣,而骨肉又得相聚,這是情義兩全之策。不知兄長之意以為如何?」

第44回·46

瑾思曰:「我來說他,反被他說了我也。」遂無言回答,起身辭去,回見周瑜,細述孔明之言。瑜曰:「公意若何?」瑾曰:「吾受孫將軍厚恩,安肯相背?」瑜曰:「公既忠心事主,不必多言。吾自有伏孔明之計。」正是:

白話諸葛瑾心想:「我來說他,反被他把我說服了。」於是無言可答,起身辭去,回見周瑜,細述諸葛亮之言。周瑜說:「公之意如何?」諸葛瑾說:「我受孫將軍厚恩,怎肯相背?」周瑜說:「公既忠心事主,不必多言。我自有制服孔明之計。」正是:

第44回·47

智與智逢宜必合,才和才角又難容。

白話聰明人碰上聰明人,按理說應該彼此惺惺相惜;可才幹與才幹較起勁來,卻又往往互不相容。

第44回·48

畢竟周瑜何計伏孔明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白話周瑜究竟佈下了什麼計策要來整治諸葛亮,且等下一回再做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