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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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壁之戰 · 正文

諸葛亮智算華容 關雲長義釋曹操

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,孫劉聯盟赤壁大戰,一把火燒出三分天下。

第50回·1

卻說當夜張遼一箭射黃蓋下水,救得曹操登岸,尋著馬匹走時,軍已大亂。韓當冒煙突火來攻水寨,忽聽得士卒報道:「後梢舵上一人,高叫將軍表字。」韓當細聽,但聞高叫:「義公救我!」當曰:「此黃公覆也!」急教救起。見黃蓋負箭著傷,咬出箭桿,箭頭陷在肉內。韓當急為脫去濕衣,用刀剜出箭頭,扯旗束之,脫自己戰袍與黃蓋穿了,先令別船送回大寨醫治。原來黃蓋深知水性,故大寒之時,和甲墮江,也逃得性命。

白話話說那天夜裏,張遼一箭把黃蓋射落水中,曹操趁亂登上岸,找到馬匹逃跑時,軍營裏早已亂成一團。韓當冒著濃煙烈火攻打曹軍水寨,忽然聽見士兵報告,說船尾舵手的位置有人一直高聲喊著韓當的字號。韓當側耳細聽,只聽那人連聲喊「義公救我」。韓當認出這是黃蓋,急忙下令把他救上來。只見黃蓋身中箭傷,箭桿被他用牙咬斷,箭頭還深深嵌在肉裏。韓當趕快替他脫下濕透的衣裳,用刀把箭頭挖出來,撕下一面旗幟替他包紮,再脫下自己的戰袍給黃蓋穿上,先派別的船送他回大營醫治。原來黃蓋深諳水性,所以在這天寒地凍的時節身穿鎧甲跳進江裏,也照樣保住了性命。

第50回·2

卻說當日滿江火滾,喊聲震地。左邊是韓當、蔣欽兩軍從赤壁西邊殺來;右邊是周泰、陳武兩軍從赤壁東邊殺來;正中是周瑜、程普、徐盛、丁奉大隊船隻都到。火須兵應,兵仗火威。此正是:三江水戰,赤壁鏖兵。曹軍著槍中箭、火焚水溺者,不計其數。後人有詩曰:

白話再說那一天整條江上烈焰翻騰,喊殺聲震天動地。左邊是韓當、蔣欽兩路人馬從赤壁西面殺過來,右邊是周泰、陳武兩支軍隊從赤壁東邊夾擊,正中間周瑜、程普、徐盛、丁奉率領的大批戰船也相繼趕到。火勢要仗著兵力呼應,兵力又借著火勢逞威,這正是名副其實的三江水上大戰、赤壁猛烈廝殺。曹軍被槍刺中箭、遭火焚溺水而死的,多得數不勝數。後世有人寫詩詠歎道:

第50回·3

魏吳爭鬥決雌雄,赤壁樓船一掃空。

白話魏吳兩國在這裏一爭高下,赤壁水面上曹操的樓船被燒得片甲不留。

第50回·4

烈火初張照雲海,周郎曾此破曹公。

白話大火剛剛燃起,映照得漫天雲海一片通紅,周瑜當年就在此處一舉打敗了曹操。

第50回·5

又有一絕云:

白話又有一絕云:

第50回·6

山高月小水茫茫,追歎前朝割據忙。

白話高山聳立,月兒渺小,江水茫茫;追憶從前群雄各自搶地盤、忙著割據稱雄,不禁令人感慨萬千。

第50回·7

南士無心迎魏武,東風有意便周郎。

白話江南的士人無意歸順曹操,東風卻偏偏有心成全周瑜。

第50回·8

不說江中鏖兵。且說甘寧令蔡中引入曹寨深處,寧將蔡中一刀砍於馬下,就草上放起火來。呂蒙遙望中軍火起,也放十數處火,接應甘寧。潘璋、董襲分頭放火吶喊。四下裏鼓聲大震。曹操張遼引百餘騎,在火林內走,看前面無一處不著。正走之間,毛玠救得文聘,引十數騎到。操令軍尋路。張遼指道:「只有烏林,地面空闊可走。」操逕奔烏林。

白話暫且不講江面上如何廝殺。單說甘寧讓蔡中帶路,深入曹營腹地,然後手起刀落把蔡中砍下馬來,順手在乾草上放起火。呂蒙遙望曹軍中軍帳營火起,也點燃十幾處火,與甘寧彼此呼應。潘璋、董襲分別在兩頭放火吶喊,四面八方鼓聲震天。曹操和張遼帶著一百多名騎兵,在火海裏東奔西竄,往前看去沒有一處不在燃燒。正跑著,毛玠救出了文聘,帶著十幾騎人馬趕來會合。曹操下令軍士尋找突圍的路,張遼指著方向說:「只有烏林那片地方地勢開闊,可以通行。」曹操便直往烏林奔去。

第50回·9

正走間,背後一軍趕到,大叫:「曹賊休走!」火光中現出呂蒙旗號。操催軍馬向前,留張遼斷後,抵敵呂蒙。卻見前面火把又起,從山谷中擁出一軍,大叫:「凌統在此!」曹操肝膽皆裂。忽刺斜裏一彪軍到,大叫:「丞相休慌!徐晃在此!」彼此混戰一場,奪路望北而走。忽見一隊軍馬屯在山坡前。徐晃出問,乃是袁紹手下降將馬延、張顗,有三千北地軍馬,列寨在彼;當夜見滿天火起,未敢轉動,恰好接著曹操。操教二將引一千軍馬開路,其餘留著護身。操得這枝生力軍馬,心中稍安。馬延、張顗二將飛騎前行。不到十里,喊聲起處,一彪軍出。為首一將,大呼曰:「吾乃東吳甘興霸也!」馬延正欲交鋒,早被甘寧一刀斬於馬下。張顗挺槍來迎,寧大喝一聲,顗措手不及,被寧手起一刀,翻身落馬。後軍飛報曹操。操此時指望合淝有兵救應,不想孫權在合淝路口,望見江中火光,知是我軍得勝,便教陸遜舉火為號;太史慈見了,與陸遜合兵一處,衝殺將來。操只得望彝陵而走。路上撞見張郃,操令斷後。

白話正走之間,背後一支人馬追了上來,大喊「曹賊別跑」,火光中現出呂蒙的旗號。曹操催馬向前,留下張遼殿後抵擋呂蒙。誰知前面又亮起火把,山谷裏湧出一彪人馬,高喊「凌統在此」,嚇得曹操魂飛魄散。忽然斜刺裏又殺出一支軍隊,大聲叫道:「丞相別慌,徐晃在此!」雙方混戰一場,各自奪路往北逃去。走著走著,看見一隊兵馬駐紮在山坡前,徐晃上前一問,原來是袁紹手下投降的將領馬延、張顗,帶著三千北方人馬在此紮營;當晚看見滿天火起,不敢輕舉妄動,剛好碰上曹操。曹操命這兩將帶一千人馬在前開路,其餘留下來護衛自己。得了這支生力軍,曹操心中稍微安定了些。馬延、張顗催馬疾行,不到十里,喊殺聲驟然響起,一彪人馬攔住去路,為首的將領大喝道:「我乃東吳甘興霸!」馬延正要上前交鋒,早被甘寧一刀斬落馬下;張顗挺槍來迎,甘寧一聲大喝,張顗措手不及,被甘寧手起刀落,翻身摔下馬來。後軍飛馬來報曹操。曹操此時正指望合淝有兵馬接應,不想孫權在合淝路口望見江中火光,知道己方得勝,便命陸遜舉火作信號;太史慈看到信號,和陸遜合兵一處,一路衝殺過來。曹操只得朝彝陵方向逃竄,路上撞見張郃,便命他斷後。

第50回·10

縱馬加鞭,走至五更,回望火光漸遠,操心方定,問曰:「此是何處?」左右曰:「此是烏林之西,宜都之北。」操見樹林叢雜,山川險峻,乃於馬上仰面大笑不止。諸將問曰:「丞相何故大笑?」操曰:「吾不笑別人,單笑周瑜無謀,諸葛亮少智。若是吾用兵之時,預先在這裏伏下一軍,如之奈何?」

白話曹操策馬加鞭一路逃到五更天,回頭望見火光離得越來越遠,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,問道: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隨從回答:「這是烏林以西、宜都以北。」曹操見此處樹木叢生、地勢險要,竟在馬背上仰頭大笑個不停。諸將問:「丞相為何大笑?」曹操說:「我不笑別人,單笑周瑜沒有謀略、諸葛亮缺少智慧。若是換我來用兵,一定預先在此埋伏一支人馬,他們豈不是束手無策?」

第50回·11

說猶未了,兩邊鼓聲震響,火光沖天而起,驚得曹操幾乎墜馬。刺斜裏一彪軍殺出,大叫:「我趙子龍奉軍師將令,在此等候多時了!」操教徐晃、張郃雙敵趙雲,自己冒煙突火而去。子龍不來追趕,只顧搶奪旗幟,曹操得脫。

白話話音剛落,兩邊鼓聲震響,火光沖天,驚得曹操險些跌下馬來。斜刺裏殺出一彪人馬,大喊:「我趙子龍奉軍師將令,已在這裏等候多時!」曹操急忙命徐晃、張郃兩人聯手抵擋趙雲,自己趁著煙火突圍而去。趙雲不去追趕,只管搶奪旗幟,曹操這才得以脫身。

第50回·12

天色微明,黑雲罩地,東南風尚不息。忽然大雨傾盆,濕透衣甲。操與軍士冒雨而行,諸軍皆有飢色。操令軍士往村落中劫掠糧食,尋覓火種。方欲造飯,後面一軍趕到。操心甚慌。原來卻是李典、許褚保謢著眾謀士來到。

白話天色微微發亮,黑雲低垂,東南風仍刮個不停。忽然大雨傾盆而下,衣甲全部濕透。曹操帶著士兵冒雨行軍,個個面有饑色。曹操下令士兵到村莊裏搶劫糧食、尋找火種。正要生火做飯,後面一支人馬趕到,嚇得曹操心頭直跳。定睛一看,原來是李典、許褚保護著一班謀士趕了上來。

第50回·13

操大喜,令軍馬且行,問:「前面是那裏地面?」人報:「一邊是南彝陵大路,一邊是北彝陵山路。」操問:「那裏投南郡江陵去近?」軍士稟曰:「取南彝陵過葫蘆口去最便。」操教走南彝陵。行至葫蘆口,軍皆飢餒,行走不上,馬亦困乏,多有倒於路者。操教前面暫歇。馬上有帶得鑼鍋的,也有村中掠得糧米的,便就山邊揀乾處埋鍋造飯,割馬肉燒吃,盡皆脫去濕衣,於風頭吹晒。馬皆摘鞍野放,咽咬草根。

白話曹操大喜,命令人馬繼續趕路,問道:「前面是什麼地方?」探報回答:「一邊是南彝陵大路,一邊是北彝陵山路。」曹操又問:「走哪邊去南郡江陵最近?」士兵稟報:「取道南彝陵、經過葫蘆口最方便。」曹操便決定走南彝陵。到了葫蘆口,士兵們又飢又餓,實在走不動了,馬匹也疲乏不堪,好多倒斃在路上。曹操下令就地暫歇。有人馬背上還帶著鍋,也有人從村裏搶到了糧米,便在山邊揀塊乾燥的地方埋鍋造飯,割下馬肉燒來吃,一個個脫下濕衣迎風晾曬。戰馬都卸了鞍具散放在野地,低頭嚼著草根。

第50回·14

操坐於疏林之下,仰面大笑。眾官問曰:「適來丞相笑周瑜諸葛亮,引惹出趙子龍來,又折了許多人馬,如今為何又笑?」操曰:「吾笑諸葛亮周瑜,畢竟智謀不足。若是我用兵時,就這個去處,也埋伏一彪軍馬,以逸待勞;我等縱然脫得性命,也不免重傷矣。彼見不到此,我是以笑之。」

白話曹操坐在稀疏的樹林下,仰頭大笑。眾官問道:「剛才丞相笑周瑜、諸葛亮,結果招來了趙子龍,又折損了許多人馬;如今怎麼又笑?」曹操說:「我笑諸葛亮、周瑜終究智謀不足。若是我來用兵,就在這種地方也埋伏一支兵馬,以逸待勞;我們就算僥倖逃得性命,也免不了身受重傷。他們想不到這一層,所以我笑他們。」

第50回·15

正說間,前軍後軍一齊發喊。操大驚,棄甲上馬。眾軍多有不及收馬者。早見四下火煙布合山口,一軍擺開。為首乃燕人張翼德,橫矛立馬,大叫:「操賊走那裏去!」諸軍眾將見了張飛,盡皆膽寒。許褚騎無鞍馬來戰張飛張遼、徐晃二將,縱馬也來夾攻。兩邊軍馬混戰做一團。操先撥馬走脫,諸將各自脫身。張飛從後趕來。操迤邐奔逃,追兵漸遠,回顧眾將多已帶傷。

白話正說著,前軍後軍一齊吶喊起來。曹操大驚,連鎧甲都來不及脫就翻身上馬,士兵們多半沒來得及牽馬。轉眼間四處煙火合圍了山口,一支軍隊擺開陣勢,為首的是燕人張飛,橫矛立馬,大聲喝道:「曹賊往哪兒跑!」眾軍將士見了張飛,個個膽寒。許褚騎著無鞍的馬來戰張飛,張遼、徐晃兩將也縱馬前來夾攻。兩邊人馬絞殺成一團。曹操先撥馬逃脫,諸將也各自脫身。張飛從後面緊追不捨,曹操一路奔逃,直到追兵漸遠,回頭一看,身邊將領大多已經帶傷。

第50回·16

正行間,軍士稟曰:「前面有兩條路,請問丞相從那條路去?」操問:「那條路近?」軍士曰:「大路稍平,卻遠五十餘里;小路投華容道,卻近五十餘里。只是地窄路險,坑坎難行。」操令人上山觀望,回報:「小路山邊有數處煙起。大路並無動靜。」操教前軍便走華容道小路。諸將曰:「烽煙起處,必有軍馬,何故反走這條路?」操曰:「豈不聞兵書有云:『虛則實之,實則虛之。』諸葛亮多謀,故使人於山僻燒煙,使我軍不敢從這條山路走,他卻伏兵於大路等著。吾料已定,偏不教中他計!」諸將皆曰:「丞相妙算,人所不及。」遂勒兵走華容道。此時人皆飢倒,馬盡困乏。焦頭爛額者扶策而行,中箭著槍者勉強而走。衣甲濕透,個個不全;軍器旗旛,紛紛不整。大半皆是彝陵道上被趕得慌,只騎得禿馬,鞍轡衣服,盡皆拋棄。正值隆冬嚴寒之時,其苦何可勝言。

白話正行之間,士兵稟報:「前面有兩條路,請問丞相走哪一條?」曹操問:「哪條路近?」士兵說:「大路稍微平坦,卻要遠五十多里;小路通往華容道,近了五十多里,只是道路狹窄險峻,坑坑坎坎難走。」曹操派人上山了望,回報說:「小路靠山那邊有幾處冒煙,大路沒有動靜。」曹操下令前軍改走華容道小路。諸將說:「冒煙的地方一定有兵馬,為什麼偏偏要走這條路?」曹操說:「難道沒聽過兵書上講『虛則實之,實則虛之』嗎?諸葛亮詭計多端,故意派人到偏僻的山裏燒煙,好叫我們不敢走這條山路,他卻在大路埋伏等著。我已算定,偏不上他的當!」諸將都說:「丞相妙算,人所不及。」於是領兵走上華容道。此時士兵餓得東倒西歪,馬也困乏到極點;燒得焦頭爛額的互相攙扶而行,中了箭挨了槍的勉強拖著步子。衣甲濕透,沒有一身完整;軍器旗旛,散亂得不成樣子。大半是在彝陵道上逃得太倉皇,只騎得光背馬,鞍轡衣服全扔光了。正當隆冬嚴寒之際,那苦楚真說也說不完。

第50回·17

操見前軍停馬不進,問是何故。回報曰:「前面山僻路小,因早晨下雨,坑塹內積水不流,泥陷馬蹄,不能前進。」操大怒,叱曰:「軍旅逢山開路,遇水疊橋,豈有泥濘不堪行之理!」傳下號令,教老弱中傷軍士在後慢行,強壯者擔土束柴,搬草運蘆,填塞道路,務要即時行動;如違令者斬。眾軍只得都下馬,就路旁砍伐竹木,填塞山路。操恐後軍來趕,令張遼許褚、徐晃引百騎執刀在手,但遲慢者便斬之。

白話曹操見前軍停下不走,問是什麼緣故。回報說:「前面山路僻靜狹窄,早晨下過雨,坑溝裏積水排不出去,馬蹄陷在泥裏,無法前進。」曹操大怒,叱責道:「行軍打仗,本就逢山開路、遇水搭橋,哪有因為泥濘就走不動的道理!」當即傳令,讓老弱和受傷的士兵在後面慢慢走,強壯的負責擔土捆柴、搬草運蘆葦,把路填平墊實,務必馬上行動,違令者斬。士兵們只得都下了馬,在路旁砍伐竹木,填塞山路。曹操怕後軍追來,命張遼、許褚、徐晃帶一百騎兵執刀在後監壓,誰走得慢就斬誰。

第50回·18

操喝令人馬沿棧而行,死者不可勝數。號哭之聲,於路不絕。操怒曰:「生死有命,何哭之有!如再哭者立斬!」三停人馬:一停落後,一停填了溝壑,一停跟隨曹操。過了險峻,路稍平坦。操回顧止有三百餘騎隨後,並無衣甲袍鎧整齊者。操催速行。眾將曰:「馬盡乏矣,只好少歇。」操曰:「趕到荊州將息未遲。」又行不到數里,操在馬上揚鞭大笑。眾將問:「丞相何又大笑?」操曰:「人皆言周瑜諸葛亮足智多謀,以吾觀之,到底是無能之輩。若使此處伏一旅之師,吾等皆束手受縛矣。」

白話曹操喝令人馬沿著棧道前行,摔死淹死的不可勝數,一路上哭嚎之聲不絕於耳。曹操大怒:「生死自有天命,哭什麼!誰再哭,立即斬首!」三成人馬中,一成掉了隊,一成填了溝壑,一成跟著曹操。過了險峻地段,路稍平坦了些。曹操回頭一看,身邊只剩下三百多騎,沒有一身衣甲袍鎧齊整的。曹操催促快走,眾將說:「馬都累垮了,好歹歇一歇吧。」曹操說:「趕到荊州再休養不遲。」又走了不到幾里,曹操在馬上揚鞭大笑。眾將問:「丞相怎麼又笑?」曹操說:「人人都說周瑜、諸葛亮足智多謀,依我看,他們到底還是無能之輩。若是此處埋伏一支兵馬,我們全都束手就擒了。」

第50回·19

言未畢,一聲砲響,兩邊五百校刀手擺開,為首大將關雲長,提青龍刀,跨赤兔馬,截住去路。操軍見了,亡魂喪膽,面面相覷。操曰:「既到此處,只得決一死戰!」眾將曰:「人縱然不怯,馬力已乏,安能復戰?」程昱曰:「某素知雲長傲上而不忍下,欺強而不凌弱;恩怨分明,信義素著。丞相昔日有恩於彼,今只親自告之,可脫此難。」

白話話音未落,只聽一聲砲響,兩邊五百名校刀手一字排開,為首的大將正是關羽,手提青龍刀,胯下赤兔馬,攔住了去路。曹軍見了,嚇得魂飛魄散,面面相覷。曹操說:「既然到了這個地步,只有拼死一戰了!」眾將說:「人縱然不怕,馬力已經耗盡,哪還能再戰?」程昱說:「我一向知道關羽傲視上司、不肯欺壓弱者,不畏強橫、不欺凌弱小,恩怨分明,信義一向昭著。丞相從前對他有恩,如今只要親自上前哀求,定能逃過此難。」

第50回·20

操從其說,即縱馬向前,欠身謂雲長曰:「將軍別來無恙?」雲長亦欠身答曰:「關某奉軍師將令,等候丞相多時。」操曰:「曹操兵敗勢危,到此無路,望將軍以昔日之情為重。」雲長曰:「昔日關某雖蒙丞相厚恩,然已斬顏良,誅文醜,解白馬之圍,以奉報矣。今日之事,豈敢以私廢公?」操曰:「五關斬將之時,還能記否?大丈夫以信義為重。將軍深明《春秋》,豈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乎?」

白話曹操聽從了程昱的話,催馬上前,欠身對關羽說:「將軍別來無恙吧?」關羽也欠身答道:「關某奉軍師將令,已在此等候丞相多時了。」曹操說:「曹操兵敗勢危,走到這兒已無路可走,還望將軍念在從前的情分上高抬貴手。」關羽說:「從前關某雖蒙丞相厚恩,但已經斬顏良、誅文醜、解了白馬之圍,算是報答過了。今日之事,怎敢因私廢公?」曹操說:「你過五關斬六將的事還記得嗎?大丈夫以信義為重。將軍深通《春秋》,難道不知道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的典故嗎?」

第50回·21

雲長是個義重如山之人,想起當日曹操許多恩義,與後來五關斬將之事,如何不動心?又見曹軍惶惶皆欲垂淚,越發心中不忍。於是把馬頭勒回,謂眾軍曰:「四散擺開。」這個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。操見雲長回馬,便和眾將一齊衝將過去。雲長回身時,曹操已與眾將過去了。雲長大喝一聲,眾軍皆下馬,哭拜於地。雲長愈加不忍。正猶豫間,張遼驟馬而至,雲長見了,又動故舊之情;長歎一聲,並皆放去,後人有詩曰:

白話關羽是個把義氣看得比山還重的人,想起當年曹操的種種恩義,還有後來放他過五關斬六將的情分,怎麼會不動心?再看曹軍個個驚惶失措、眼眶發紅,更加不忍下手。於是他勒回馬頭,對士兵下令:「向四面散開!」這分明就是放曹操一條生路的意思。曹操見關羽撥馬讓路,便和眾將一湧而過。等關羽回過身時,曹操已經帶著眾將走遠了。關羽大喝一聲,士兵們都下馬跪在地上痛哭,關羽愈加不忍。正猶豫之間,張遼縱馬趕到,關羽見了,又勾起舊日情誼,長歎一聲,把他們全都放走了。後人作詩道:

第50回·22

曹瞞兵敗走華容,正與關公狹路逢。

白話曹操兵敗逃往華容道,恰好和關羽狹路相逢。

第50回·23

只為當初恩義重,放開金鎖走蛟龍。

白話只因從前受過人家的深重恩義,關羽終究鬆開金鎖,放走了曹操這條蛟龍。

第50回·24

曹操既脫華容之難,行至谷口,回顧所隨軍兵,止有二十七騎。比及天晚,已近南郡,火把齊明,一簇人馬攔路。操大驚曰:「吾命休矣!」只見一群哨馬衝到,方認得是曹仁軍馬。操纔心安。曹仁接著,言:「雖知兵敗,不敢遠離,只得在附近迎接。」操曰:「幾與汝不相見也!」

白話曹操好不容易逃出華容道,來到谷口,回頭一看,跟隨的士兵只剩二十七騎。等到天快黑時,已經接近南郡,忽然火把齊明,一隊人馬攔住去路。曹操大驚失色:「我的命完了!」待那群哨騎衝到跟前,才認出是曹仁的兵馬,曹操這才安下心來。曹仁上前接住,說:「雖然得知兵敗的消息,卻不敢遠離城池,只好在附近迎接。」曹操說:「差一點就和你見不著面了!」

第50回·25

於是引眾入南郡安歇。隨後張遼也到,說雲長之德。操點將校,中傷者極多,操皆令將息。曹仁置酒與操解悶,眾謀士俱在座。操忽仰天大慟。眾謀士曰:「丞相於虎窟中逃難之時,全無懼怯;今到城中,人已得食,馬已得料,正須整頓軍馬復仇,何反痛哭?」操曰:「吾哭郭奉孝耳!若奉孝在,決不使吾有此大失也!」遂搥胸大哭曰:「哀哉,奉孝!痛哉,奉孝!惜哉,奉孝!」眾謀士皆默然自慚。

白話於是曹操帶眾人進南郡歇息,隨後張遼也到了,一路上稱讚關羽的德行。曹操清點將校,受傷的極多,都命他們好好休養。曹仁設下酒宴替曹操解悶,眾謀士都在座。曹操忽然仰天痛哭。眾謀士說:「丞相在虎穴中逃難時,全無懼色;如今到了城裏,人有飯吃、馬有草料,正該整頓兵馬報仇,怎麼反而大哭起來?」曹操說:「我是哭郭奉孝啊!要是奉孝還在,絕不會讓我吃這樣的大虧!」說著捶胸大哭:「哀哉奉孝!痛哉奉孝!惜哉奉孝!」眾謀士聽了一個個默不作聲,暗自慚愧。

第50回·26

次日,操喚曹仁曰:「吾今暫回許都,收拾軍馬,必來報讎。汝可保全南郡。吾有一計,密留在此,非急休開,急則開之。依計而行,使東吳不敢正視南郡。」仁曰:「合淝、襄陽,誰可保守?」操曰:「荊州託汝管領;襄陽吾已撥夏侯惇守把。合淝最為緊要之地,吾命張遼為主將,樂進、李典為副將,保守此地。但有緩急,飛報將來。」

白話第二天,曹操喚來曹仁說:「我暫且回許都整頓兵馬,日後必定前來報仇。你要保全南郡。我留了一條計策在此,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開,情況緊急時就拆開照辦。依計行事,讓東吳不敢正眼瞧南郡。」曹仁問:「合淝、襄陽,誰來鎮守?」曹操說:「荊州交給你管領;襄陽我已派夏侯惇把守。合淝是最要緊的地方,我命張遼當主將,樂進、李典當副將,守住這塊地方。但凡有緊急軍情,飛馬來報。」

第50回·27

操分撥已定,遂上馬引眾奔回許昌。荊州原降文武各官,依舊帶回許昌調用。曹仁自遺曹洪據守彝陵、南郡,以防周瑜

白話曹操安排妥當,便上馬帶著眾人直奔許昌。荊州原先歸降的文武官員,照舊帶回許昌任用。曹仁自己派遣曹洪據守彝陵、南郡,以防周瑜來攻。

第50回·28

卻說關雲長放了曹操,引軍自回。此時諸路軍馬,皆得馬匹、器械、錢糧,已回夏口;獨雲長不獲一人一騎,空身回見玄德。孔明正與玄德作賀,忽報雲長至。孔明忙離坐席,執盃相迎曰:「且喜將軍立此蓋世之功,與普天下除大害。合宜遠慶賀。」

白話再說關羽放走了曹操,領兵獨自回營。此時各路兵馬都繳獲了馬匹、器械、錢糧,已經返回夏口,只有關羽一無所獲,連一個人一匹馬也沒抓到,空著兩手回去見劉備。諸葛亮正和劉備道賀,忽然報說關羽到了。諸葛亮連忙離開座位,端著酒杯迎上前說:「恭喜將軍立下蓋世奇功,替天下人除了一大禍害,實在應該好好慶賀。」

第50回·29

雲長默然。孔明曰:「將軍莫非因吾等不曾遠接,故而不樂?」回顧左右曰:「汝等緣何不先報?」雲長曰:「關某特來請死。」孔明曰:「莫非曹操不曾投華容道上來?」雲長曰:「是從那裏來。關某無能,因此被他走脫。」孔明曰:「拏得甚將士來?」雲長曰:「皆不曾拏。」孔明曰:「此是雲長想曹操昔日之恩,故意放了。但既有軍令狀在此,不得不按軍法。」遂叱武士推出斬之。正是:

白話關羽默不作聲。諸葛亮說:「將軍莫非是因為我們沒有遠迎,所以不高興?」又回頭責備左右:「你們為何不先通報?」關羽說:「關某是特地來領死的。」諸葛亮說:「莫非曹操沒有從華容道經過?」關羽說:「他正是從那裏來的。只怪關某無能,讓他給跑了。」諸葛亮問:「那擒獲了什麼將士?」關羽說:「一個也沒抓到。」諸葛亮說:「這是關將軍念著曹操當年的恩情,故意把他放走的。只是軍令狀立在那裏,不得不按軍法處置。」於是喝令武士把關羽推出斬首。正是:

第50回·30

拚將一死酬知己,致令千秋仰義名。

白話寧願豁出性命來報答知己,才使得千秋萬代都敬仰他的義名。

第50回·31

未知雲長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
白話關羽的性命究竟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