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056

赤壁之戰 · 正文

曹操大宴銅雀臺 孔明三氣周公瑾

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,孫劉聯盟赤壁大戰,一把火燒出三分天下。

第56回·1

卻說周瑜諸葛亮預先埋伏關公、黃忠魏延三枝軍馬,一擊大敗。黃蓋、韓當急救下船,折卻水軍無數。遙觀玄德,孫夫人車馬僕從,都停住於山頂之上,瑜如何不氣?箭瘡未癒,因怒氣沖激,瘡口迸裂,昏絕於地;眾將救醒,開船逃去。孔明教休追趕,自和玄德歸荊州慶喜,賞賜眾將。

白話話說周瑜被诸葛亮預先埋伏的关公、黄忠、魏延三支军馬一阵痛击,大败。黄蓋、韓當急忙救他下船,損失水军無数。遠遠望見刘备和孙夫人車馬仆從都停在山頂上,周瑜怎能不氣?箭傷還沒好,因怒氣衝激,瘡口迸裂,昏死在地;衆将救醒后,開船逃走。孔明叫不要追趕,自己和刘备回荆州慶功,赏赐衆将。

第56回·2

周瑜自回柴桑。蔣欽等一行人馬自歸南徐報孫權。權不勝忿怒,欲拜程普為都督,起兵取荊州。周瑜又上書,請興兵雪恨。張昭諫曰:「不可。曹操日夜思報赤壁之恨,因恐孫、劉同心,故未敢興兵。今主公若以一時之忿,自相吞併,操必乘虛來攻,國勢危矣。」顧雍曰:「許都豈無細作在此。若知孫、劉不睦,操必使人勾結劉備。備懼東吳,必投曹操。若此,則江南何日得安?為今之計,莫若使人赴許都,表劉備為荊州牧。曹操知之,則懼而不敢加兵於東南。且使劉備不恨於主公。然後使心腹用反間之計,令曹劉相攻,吾乘隙而圖之,斯為得耳。」權曰:「元歎之言甚善。但誰可為使?」雍曰:「此間有一人,乃曹操敬慕者,可以為使。」權問何人。雍曰:「華歆在此,何不遣之?」權大喜,即遣齎表赴許都。歆領命起程,逕到許都求見曹操。聞操會群臣於鄴郡,慶賞銅雀臺,歆乃赴鄴郡候見。

白話周瑜自己回到柴桑。蔣欽等一行人馬各自回南徐向孙权報告。孙权非常憤怒,想拜程普为都督,起兵取荆州。周瑜又上书,請求興兵報仇。张昭劝道:「不行。曹操日夜想著報赤壁之恨,只因怕孙、刘同心,所以不敢興兵。如今主公若为一时之憤自相吞并,曹操必會乘虛來攻,国勢就危險了。」顧雍說:「許都難道沒有細作在這里?如果知道孙、刘不和,曹操必派人勾結刘备。刘备怕东吳,必投曹操。若是這樣,江南何日能安?为今之計,不如派人去許都,表奏刘备为荆州牧。曹操知道,就會害怕而不敢對东南用兵。而且讓刘备不恨主公。然后派心腹用反間之計,令曹刘相攻,我們乘機圖謀,這才妥當。」孙权說:「元嘆的話很好。但誰可當使者?」顧雍說:「這里有一人,是曹操敬慕的,可以當使者。」孙权問是誰。顧雍說:「華歆在此,为何不派他?」孙权大喜,立即派他帶表章去許都。華歆領命起程,直到了許都求見曹操。听說曹操在鄴郡會集群臣,慶赏銅雀台,華歆便到鄴郡等候接見。

第56回·3

操自赤壁敗後,常思報讎;只疑孫劉併力,因此不敢輕進。時建安十五年春,造銅雀臺成。操乃大會文武於鄴郡,設宴慶賀。其臺正臨漳河。中央乃銅雀臺,左邊一座名玉龍臺,右邊一座名金鳳臺,各高十丈。上橫二橋相通,千門萬戶,金碧交輝。

白話曹操自赤壁败后,常想報仇;只疑孙刘合力,因此不敢輕進。當时建安十五年春,造銅雀台完工。曹操便在鄴郡大會文武,設宴慶賀。那台正臨漳河。中央是銅雀台,左邊一座名玉龍台,右邊一座名金鳳台,各高十丈。上面橫架二橋相通,千門萬户,金碧交輝。

第56回·4

是日,曹操頭戴嵌寶金冠,身穿綠錦羅袍,玉帶珠履,憑高而坐。文武侍立臺下。操欲觀武官比試弓箭,乃使近侍將西川紅錦戰袍一領,挂於垂楊枝上,下設一箭垛,以百步為界。分武官為兩隊。曹氏宗族俱穿紅,其餘將士俱穿綠。各帶雕弓良箭,跨鞍勒馬,聽候指揮。操傳令曰:「有能射中箭垛紅心者,即以錦袍賜之。如射不中,罰水一盃。」號令方下,紅袍隊中,一個少年將軍驟馬而出。眾視之,乃曹休也。休飛馬往來,奔馳三次,扣上箭,拽滿弓,一箭射去,正中紅心。金鼓齊鳴,眾皆喝冞。曹操於臺上望見大喜,曰:「此吾家千里駒也!」方欲使人取錦袍與曹休,只見袍隊中,一騎飛出,叫曰:「丞相錦袍,合讓俺外姓先取,宗族中不宜攙越。」

白話這一天,曹操頭戴嵌寶金冠,身穿綠錦羅袍,玉帶珠履,憑高而坐。文武侍立台下。曹操想看武官比試弓箭,便讓近侍把一領西川紅錦战袍挂在垂楊枝上,下設一箭垛,以百步为界。把武官分为兩隊。曹氏宗族都穿紅,其余将士都穿綠。各帶雕弓良箭,跨鞍勒馬,听候指揮。曹操傳令道:「有能射中箭垛紅心的,就把錦袍赐他。如射不中,罰水一杯。」號令剛下,紅袍隊中一個少年将军催馬而出。衆人看去,是曹休。曹休飛馬往來,奔馳三次,扣上箭,拽滿弓,一箭射去,正中紅心。金鼓齊鳴,衆人都喝彩。曹操在台上望見大喜,說:「這是我家千里駒啊!」正要派人取錦袍給曹休,只見紅袍隊中一騎飛出,叫道:「丞相的錦袍,合該讓我外姓先取,宗族中不宜搶先。」

第56回·5

操視其人,乃文聘也。眾官曰:「且看文仲業射法。」文聘拈弓縱馬一箭,亦中紅心。眾皆喝采,金鼓亂鳴。聘大呼曰:「快取袍來!」只見紅袍隊中,又一將飛馬而出,厲聲曰:「文烈先射,汝何得爭奪?看我與你兩個解箭!」曳滿弓,一箭射去,也中紅心。眾人齊聲喝采。視其人,乃曹洪也。洪方欲取袍,只見綠袍隊裏又一將出,揚弓叫曰:「你三人射法,何足為奇!看我射來!」眾視之,乃張郃也。郃飛馬翻身,背射一箭,也中紅心。四枝箭齊齊的攢在紅心裏。眾人俱道:「好射法!」郃曰:「錦袍須該是我的!」

白話曹操看那人,是文聘。衆官說:「且看文仲业射法。」文聘拈弓縱馬一箭,也中紅心。衆皆喝彩,金鼓亂鳴。文聘大呼道:「快取袍來!」只見紅袍隊中又一将飛馬而出,厲聲說:「文烈先射,你怎敢争夺?看我与你兩個解箭!」拽滿弓,一箭射去,也中紅心。衆人齊聲喝彩。看那人,是曹洪。曹洪正要取袍,只見綠袍隊里又一将出,扬弓叫道:「你們三人射法,何足为奇!看我射來!」衆人看去,是张郃。张郃飛馬翻身,背射一箭,也中紅心。四枝箭齊齊攢在紅心里。衆人都說:「好射法!」张郃說:「錦袍須該是我的!」

第56回·6

言未畢,紅袍隊中一將飛馬而出,大叫曰:「汝翻身背射,何足稱異!看我奪射紅心!」眾視之,乃夏侯淵也。淵驟馬至界口,紐回身一箭射去,正在四箭當中。金鼓齊鳴。淵勒馬按弓大叫曰:「此箭可奪得錦袍麼?」只見綠袍隊裏,一將應聲而出,大叫:「且留下袍與我徐晃!」淵曰:「汝更有何射法,可奪我袍?」晃曰:「汝射紅心,不足為異。看吾單取錦袍!」拈弓搭箭,遙望柳條射去,恰好射斷柳條,錦墜地。徐晃飛取錦袍,披於身上,驟馬至臺前聲喏曰:「謝丞相袍!」曹操與眾官無不稱羨。晃纔勒馬要回,猛然臺邊躍出一個綠袍將軍,大呼曰:「你將錦袍那裏去?早早留下與我!」眾視之,乃許褚也。晃曰:「袍已在此,汝何敢強奪!」褚更不回答,竟飛馬來奪袍。兩馬相近,徐晃便把弓打許褚。褚一手按住弓,把徐晃拖離鞍轎。晃急棄不了弓,翻身下馬,褚亦下馬,兩個揪住廝打。操急使人解開。那領錦袍己是扯得粉碎。操令二人都上臺。徐晃睜眉怒目,許褚切齒咬牙:各有相鬥之意。操笑曰:「孤特視公等之勇耳。豈惜一錦袍哉?」便教諸將盡都上臺,各賜蜀錦一疋。諸將各各稱謝。操命各依位次而坐。樂聲競奏,水陸並陳。文官武將輪次把盞,獻酬交錯。

白話話未說完,紅袍隊中一将飛馬而出,大叫道:「你翻身背射,何足稱异!看我夺射紅心!」衆人看去,是夏侯淵。夏侯淵催馬到界口,扭回身一箭射去,正在四箭當中。金鼓齊鳴。夏侯淵勒馬按弓大叫道:「這一箭可夺得錦袍么?」只見綠袍隊里一将應聲而出,大叫:「且留下袍与我徐晃!」夏侯淵說:「你更有何射法,可夺我袍?」徐晃說:「你射紅心,不足为异。看我單取錦袍!」拈弓搭箭,遙望柳條射去,恰好射斷柳條,錦袍墜地。徐晃飛取錦袍,披在身上,催馬到台前聲喏道:「謝丞相袍!」曹操与衆官無不稱羡。徐晃才勒馬要回,猛然台邊躍出一個綠袍将军,大呼道:「你把錦袍哪里去?早早留下与我!」衆人看去,是許褚。徐晃說:「袍已在此,你怎敢強夺!」許褚也不回答,竟飛馬來夺袍。兩馬相近,徐晃便用弓打許褚。許褚一手按住弓,把徐晃拖離鞍轎。徐晃急棄不下弓,翻身下馬,許褚也下馬,兩人揪住廝打。曹操急忙派人解開。那領錦袍已被扯得粉碎。曹操令二人都上台。徐晃睜眉怒目,許褚切齒咬牙:各有相斗之意。曹操笑道:「孤只是想看看公等之勇罷了。豈惜一領錦袍?」便叫衆将都上台,各赐蜀錦一匹。衆将各各稱謝。曹操命各依位次而坐。樂聲競奏,水陸并陳。文官武将輪次把盞,獻酬交錯。

第56回·7

操顧謂眾文官曰:「武將既以騎射為樂,足顯威勇矣。公等皆飽學之士,登此高臺,可不進佳章以紀一時之勝事乎?」眾官皆躬身而言曰:「願從鈞命。」

白話曹操回頭對衆文官說:「武将既以騎射为樂,足以顯威勇了。公等皆飽學之士,登此高台,可不要進獻佳章以記一时之勝事嗎?」衆官都躬身說:「願從鈞命。」

第56回·8

時有王朗、鍾繇、王粲、陳琳一班文官,進獻詩章。詩中多有稱頌曹操功德巍巍、合當受命之意。曹操遂一覽畢,笑曰:「諸公佳作,過譽甚矣。孤本愚陋,始舉孝廉。後值天下大亂,築精舍於譙東五十里,欲春夏讀書,秋冬射獵,以待天下清平,方出仕耳。不意朝廷徵孤為點軍校尉,遂更其意,專欲為國家討賊立功,圖死後得題墓道曰:『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』,平生願足矣。念自討董卓、剿黃巾以來,除袁術、破呂布、滅袁紹、定劉表,遂平天下。身為宰相,人臣之貴已極,又復何望哉?如國家無孤一人,正不知幾人稱帝,幾人稱王。或見孤權重,妄相忖度,疑孤有異心,此大謬也。孤常念孔子稱文王之至,此言耿耿在心。但欲孤委捐兵眾,歸就所封武平侯之職,實不可耳。誠恐一解兵柄,為人所害;孤敗則國家傾危,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。諸公必無知孤意者。」眾皆起拜曰:「雖伊尹、周公,不及丞相矣。」後人有詩曰:

白話當时有王朗、鍾繇、王粲、陳琳一班文官,進獻詩章。詩中多有稱頌曹操功德巍巍、合當受命之意。曹操看了一遍,笑道:「诸公佳作,過譽太甚。孤本愚陋,起初舉孝廉。后值天下大亂,在谯东五十里築精舍,想春夏讀书,秋冬射猎,等天下清平才出仕罷了。不想朝廷征孤为點军校尉,便改了心意,專想为国家讨賊立功,圖死后得題墓道說:『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』,平生願足了。想到讨董卓、剿黄巾以來,除袁术、破吕布、滅袁紹、定刘表,遂平天下。身为宰相,人臣之貴已極,又復何望?如国家無孤一人,正不知几人稱帝,几人稱王。有人見孤权重,妄加忖度,疑孤有异心,這大錯。孤常念孔子稱文王之至,這話耿耿在心。但想孤交還兵衆,归就所封武平侯之職,實不可。誠恐一解兵柄,为人所害;孤败則国家傾危,所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。诸公必無知孤意的。」衆皆起拜說:「雖伊尹、周公,不及丞相。」后人有詩說:

第56回·9

周公恐懼流言日,王莽謙恭下士時。

白話周公當年遭人誹謗、終日憂讒畏譏的時刻,與王莽篡位之前謙恭待下、禮賢下士的日子,最是難以分辨忠奸真假。

第56回·10

假使當年身便死,一生真偽有誰知!

白話倘若他們都在那種關頭一命嗚呼,那麼一生的真偽善惡、是忠是奸,又有誰能夠斷得清楚呢!

第56回·11

曹操連飲數盃,不覺沈醉,喚左右棒過筆硯,亦欲作銅雀臺詩。剛纔下筆,忽報:「東吳使華歆表奏劉備為荊州牧,孫權以妹嫁劉備,漢上九郡大半已屬備矣。」操聞之,手腳慌亂,投筆於地。程昱曰:「丞相在萬軍之中,矢石交攻之際,未嘗動心;今聞劉備得了荊州,何故如此失驚?」操曰:「劉備人中之龍也,生平未嘗得水。今得荊州,是困龍入大海矣。孤安得不動心哉!」程昱曰:「丞相知華歆來意否?」操曰:「未知。」昱曰:「孫權本忌劉備,欲以兵攻之;但恐丞相乘虛而擊,故令華歆為使,表薦劉備。乃安備之心,以塞丞相之望耳。」

白話曹操連飲数杯,不覺沉醉,喚左右捧過筆硯,也想作銅雀台詩。剛下筆,忽報:「东吳使華歆表奏刘备为荆州牧,孙权以妹嫁刘备,汉上九郡大半已屬刘备了。」曹操听了,手腳慌亂,投筆于地。程昱說:「丞相在萬军之中,矢石交攻之際,未嘗動心;今聞刘备得了荆州,何故如此失驚?」曹操說:「刘备是人中之龍,生平未嘗得水。今得荆州,是困龍入大海了。孤怎能不動心!」程昱說:「丞相知華歆來意嗎?」曹操說:「未知。」程昱說:「孙权本忌刘备,想以兵攻之;但恐丞相乘虛而击,故令華歆为使,表薦刘备。這是安刘备之心,以塞丞相之望罷了。」

第56回·12

操點頭曰:「是也。」昱曰:「某有一計,使孫、劉自相吞併,丞相乘間圖之,一鼓而二敵俱破。」操大喜,遂問其計。程昱曰:「東吳所倚者,周瑜也。丞相今表奏周瑜為南郡太守、程普為江夏太守,留華歆在朝重用之,瑜必自與劉備為讎敵矣。我乘其相併而圖之,不亦善乎?」操曰:「仲德之言,正合孤意。」遂召華歆上臺,重加賞賜。當日筵散,操即引文武回許昌,表奏周瑜為總領南郡太守,程普為江夏太守。封華歆為大理寺卿,留在許都。使命至東吳,周瑜、程普各受職訖。

白話曹操點頭說:「對。」程昱說:「我有一計,使孙、刘自相吞并,丞相乘間圖之,一鼓而二敵俱破。」曹操大喜,便問其計。程昱說:「东吳所倚靠的,是周瑜。丞相今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、程普为江夏太守,留華歆在朝重用他,周瑜必自与刘备为仇敵了。我們乘其相并而圖之,不亦善乎?」曹操說:「仲德之言,正合孤意。」便召華歆上台,重加赏赐。當日筵散,曹操即引文武回許昌,表奏周瑜为總領南郡太守,程普为江夏太守。封華歆为大理寺卿,留在許都。使命到东吳,周瑜、程普各受職完畢。

第56回·13

周瑜既領南郡,愈思報讎,遂上書吳侯,乞命魯肅去討還荊州。孫權乃命肅曰:「汝昔保荊州與劉備,今備遷延不還,等待何時?」肅曰:「文書上明白寫著,得了西川便還。」權叱曰:「只說取西川,至今又不動兵,不等老了人!」肅曰:「某願往言之。」遂乘投荊州而來。

白話周瑜既領南郡,更思報仇,便上书吳侯,乞命鲁肅去讨還荆州。孙权便對鲁肅說:「你昔日保荆州与刘备,今刘备拖延不還,等待何时?」鲁肅說:「文书上明白寫著,得了西川便還。」孙权叱道:「只說取西川,至今又不動兵,不等老了人!」鲁肅說:「我願去說。」便乘船往荆州而來。

第56回·14

卻說玄德與孔明在荊州廣聚糧草,調練軍馬,遠近之士多歸之。忽報魯肅到,玄德問孔明曰:「子敬此來何意?」孔明曰:「昨者孫權表主公為荊州牧,此是懼曹操之計。操封周瑜為南郡太守,此欲令我兩家自相吞併,他好於中取事也。今魯肅此來,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職,要來索荊州之意。」玄德曰:「何以答之?」孔明曰:「若肅提起荊州之事,主公便放聲大哭。哭到悲切之處,亮自出來解勸。」

白話話說刘备与孔明在荆州廣聚糧草,調練军馬,遠近之士多來归附。忽報鲁肅到,刘备問孔明說:「子敬此來何意?」孔明說:「昨日孙权表主公为荆州牧,這是怕曹操之計。曹操封周瑜为南郡太守,這是想令我們兩家自相吞并,他好從中取事。今鲁肅此來,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職,要來索荆州之意。」刘备說:「何以答他?」孔明說:「若鲁肅提起荆州之事,主公便放聲大哭。哭到悲切之處,亮自出來解劝。」

第56回·15

計會已定,接魯肅入府,禮畢敘坐。肅曰:「今日皇叔做了東吳女婿,便是魯肅主人,如何敢坐?」玄德笑曰:「子敬與我舊交,何必太謙?」肅乃就坐。茶罷,肅曰:「今奉吳侯鈞命,專為荊州一事而來。皇叔已借住多時,未蒙見還。今既兩家結親,當看親情面上,早早交付。」玄德聞言,掩面大哭。肅驚曰:「皇叔何故如此?」玄德哭聲不絕。孔明從屏後出曰:「亮聽之久矣。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緣故麼?」肅曰:「某實不知。」孔明曰:「有何難見?當初我主人借荊州時,許下取得西川便還。仔細想來:益州劉璋是我主人之弟,一般都是漢朝骨肉。若要興兵去取他城池時,恐被外人唾罵;若要不取,還了荊州,何處安身?若不還時,於尊舅面上又不好看。事實兩難,因此淚出痛腸。」孔明說罷,觸動玄德衷腸,真個搥胸頓足,放聲大哭。魯肅勸曰:「皇叔且休煩惱,與孔明從長計議。」孔明曰:「有煩子敬,回見吳侯,勿惜一言之勞,將此煩惱情節,懇告吳侯,再容幾時。」肅曰:「倘吳侯不從,如之奈何?」孔明曰:「吳侯既以親妹聘嫁皇叔,安得不從乎?望子敬善言回覆。」

白話計議已定,接鲁肅入府,禮畢敘坐。鲁肅說:「今日皇叔做了东吳女婿,便是鲁肅主人,如何敢坐?」刘备笑說:「子敬与我舊交,何必太謙?」鲁肅才就坐。茶罷,鲁肅說:「今奉吳侯鈞命,專为荆州一事而來。皇叔已借住多时,未蒙見還。今既兩家結亲,當看亲情面上,早早交付。」刘备聞言,掩面大哭。鲁肅驚說:「皇叔何故如此?」刘备哭聲不絕。孔明從屏后出來說:「亮听之久矣。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緣故嗎?」鲁肅說:「我實不知。」孔明說:「有何難見?當初我主人借荆州时,許下取得西川便還。仔細想來:益州刘璋是我主人的弟弟,一般都是汉朝骨肉。若要興兵去取他城池,恐被外人唾罵;若不去取,還了荆州,何處安身?若不還时,于尊舅面上又不好看。事實兩難,因此淚出痛腸。」孔明說罷,觸動刘备衷腸,真個捶胸頓足,放聲大哭。鲁肅劝道:「皇叔且休煩惱,与孔明從长計議。」孔明說:「有煩子敬,回見吳侯,勿惜一言之勞,将此煩惱情節,懇告吳侯,再容些时。」鲁肅說:「倘吳侯不從,如之奈何?」孔明說:「吳侯既以亲妹聘嫁皇叔,安得不從?望子敬善言回復。」

第56回·16

魯肅是個寬仁長者,見玄德如此哀痛,只得應允。玄德、孔明拜謝。宴畢,送魯肅下船。逕到柴桑,見了周瑜,具言其事。周瑜頓足曰:「子敬又中諸葛亮之計也!當初劉備依劉表時,常有吞併之意,何況西川劉璋乎?似此推調,未免累及老兄矣。吾有一計,使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。子敬便當一行。」肅曰:「願聞妙策。」瑜曰:「子敬不必去見吳侯,再去荊州對劉備說:孫,劉兩家,既結為親,便是一家;若劉氏不忍去取西川,我東吳起兵去取;取得西川時,以作嫁資,卻把荊州交還東吳。」肅曰:「西川迢遞,取之非易。都督此計,莫非不可?」瑜笑曰:「子敬真長者也。你道我真個去取西川與他?我只以此為名,實欲去取荊州,且教他不做準備。東吳軍馬,收川路過荊州,就問他索要錢糧,劉備必然出城勞軍。那時乘勢殺之,奪取荊州,雪吾之恨,解足下之禍。」

白話鲁肅是個寬仁长者,見刘备如此哀痛,只得應允。刘备、孔明拜謝。宴畢,送鲁肅下船。直到了柴桑,見了周瑜,具言其事。周瑜頓足說:「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計也!當初刘备依刘表时,常有吞并之意,何況西川刘璋呢?似此推調,未免累及老兄了。我有一計,使诸葛亮不能出我算中。子敬便當一行。」鲁肅說:「願聞妙策。」周瑜說:「子敬不必去見吳侯,再去荆州對刘备說:孙、刘兩家,既結为亲,便是一家;若刘氏不忍去取西川,我东吳起兵去取;取得西川时,以作嫁資,卻把荆州交還东吳。」鲁肅說:「西川遙遠,取之非易。都督此計,莫非不可?」周瑜笑說:「子敬真长者。你道我真個去取西川与他?我只以此为名,實欲去取荆州,且教他不做准备。东吳军馬,收川路過荆州,就問他索要錢糧,刘备必然出城勞军。那时乘勢杀之,夺取荆州,雪我之恨,解足下之禍。」

第56回·17

魯肅大喜,便再往荊州來。玄德與孔明商議。孔明曰:「魯肅必不曾見吳侯,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計策,來誘我耳。但說的話,主公只看我點頭,便滿口應承。」計會已定,魯肅入見,禮畢,曰:「吳侯甚是稱讚皇叔盛德,遂與諸將商議,起兵替皇叔收川。取了西川,卻換荊州,以西川權當嫁資。但軍馬經過,卻望應些錢糧。」孔明聽了,忙點頭曰:「難得吳侯好心!」玄德拱手稱謝曰:「此皆子敬善言之力。」孔明曰:「如雄師到日,即當遠接稿勞。」魯肅暗喜,宴罷辭回。

白話魯肅滿心歡喜,再一次動身前往荊州。劉備得訊,便和諸葛亮商議對策。諸葛亮斷言:魯肅此來多半沒見過吳侯,只是在柴桑和周瑜謀劃了一條計策,跑來引誘我們上鉤。待會不管他怎麼說,主上只要見我點頭,儘管滿口應承。商議停當,魯肅進帳拜見,行禮過後道:吳侯對皇叔的仁德讚不絕口,已和眾將商定發兵替皇叔攻取西川,等拿下西川,再用來交換荊州,權當嫁妝;只是大軍沿途經過,還望接濟些錢糧。諸葛亮一聽,忙不迭點頭說:吳侯這份美意,實在難得!劉備也拱手稱謝說:這都是子敬從中玉成的功勞。諸葛亮又說:貴軍一到,我們必定出城遠迎、犒賞三軍。魯肅暗中竊喜,宴席一散便告辭回去了。

第56回·18

玄德問孔明曰:「此是何意?」孔明大笑曰:「周瑜死日近矣!這等計策,小兒也瞞不過!」玄德又問如何?孔明曰:「此乃『假途滅虢』之計也。虛名收川,實取荊州。等主公出城勞軍,乘勢拏下,殺入城來,攻其無備,出其不意也。」玄德曰:「如之奈何?」孔明曰:「主公寬心,只顧準備窩弓以擒猛虎,安排香餌以釣鰲魚。等周瑜到來,他便不死,也九分無氣。」便喚趙雲聽計:「如此如此,其餘我自有擺布。」玄德大喜。後人有詩歎曰:

白話劉備不解其意,問諸葛亮: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諸葛亮放聲大笑:周瑜的死期近了!這點計策,連小孩子也瞞不過。劉備又問該如何應付。諸葛亮解釋道:這正是當年假途滅虢的老手法,名義上說收川,實際要取荊州。等主上出城犒軍時,他們便乘機動手,擒了主上,殺進城來,攻我們個措手不及。劉備說:那該怎麼辦?諸葛亮勸道:主上儘管寬心,只管備好弓弩等猛虎入網,撒下香餌釣大鱉。等周瑜一到,他就算不死,也只剩一口氣了。當下喚來趙雲面授機宜:你只管如此如此,其餘我自有安排。劉備聽罷大喜。後人寫詩感歎道:

第56回·19

周瑜決策取荊州,諸葛先知第一籌。

白話周瑜費盡心機謀奪荊州,諸葛亮卻早已看穿全局,處處占得先機、棋高一著。

第56回·20

指望長江香餌穩,不知暗裏釣魚鉤。

白話周瑜滿以為憑著長江上這份香餌穩穩可以得手,哪裏曉得暗中早已布下了釣他的魚鉤。

第56回·21

卻說魯肅回見周瑜,說玄德、孔明歡喜不疑,準備出城勞軍。周瑜大笑曰:「原來今番也中了吾計!」便教魯肅稟報吳侯,並遣程普引兵接應。周瑜此時箭瘡已漸平愈,身軀無事,使甘寧為先鋒,自與徐盛、丁奉為第二;淩統、呂蒙為後隊。水陸大兵五萬,望荊州而來。周瑜在船中,時復歡笑,以為孔明中計。前軍至夏口,周瑜問:「荊州有人在前面接否?」人報:「劉皇叔使糜竺來見都督。」瑜喚至,問勞軍如何。糜竺曰:「主公皆準備安排下了。」瑜曰:「皇叔何在?」竺曰:「在荊州城門相等,與都督把盞。」瑜曰:「今為汝家之事,出兵遠征;勞軍之禮,休得輕易。」糜竺領了言語先回。

白話話說鲁肅回見周瑜,說刘备、孔明歡喜不疑,准备出城勞军。周瑜大笑說:「原來今番也中了我計!」便叫鲁肅稟報吳侯,并遣程普引兵接應。周瑜此时箭瘡已漸平愈,身軀無事,使甘寧为先鋒,自与徐盛、丁奉为第二;凌統、吕蒙为后隊。水陸大兵五萬,望荆州而來。周瑜在船中,时復歡笑,以为孔明中計。前军至夏口,周瑜問:「荆州有人在前面接否?」人報:「刘皇叔使糜竺來見都督。」周瑜喚至,問勞军如何。糜竺說:「主公皆准备安排下了。」周瑜說:「皇叔何在?」糜竺說:「在荆州城門相等,与都督把盞。」周瑜說:「今为汝家之事,出兵遠征;勞军之禮,休得輕易。」糜竺領了言語先回。

第56回·22

戰船密密排在江上,依次而進。看看至公安,並無一隻軍船,又無一人遠接。周瑜催船速行。離荊州十餘里,只見江面上靜蕩蕩的。哨探的回報:「荊州城上,插兩面白旗,並不見一人之影。」瑜心疑,教把船傍岸,親自上岸,乘馬帶了甘寧、徐盛、丁奉一班軍官,引親隨精軍三千人,逕望荊州來。既至城下,並不見動靜。瑜勒住馬,令軍士叫門。城上問是誰人。吳軍答曰:「是東吳周都督親自此。」言未畢,忽一聲梆子響,城上一齊都豎起鎗刀。敵樓上趙雲出曰:「都督此行,端的為何?」瑜曰:「吾替汝主取西川,汝豈猶未知耶?」雲曰:「孔明軍師已知都督『假途滅虢』之計,故留趙雲在此。吾主公有言:『孤與劉璋,皆漢室宗親,安忍背義而取西川?若汝東吳端的取蜀,吾當披髮入山,不失信於天下也。』」周瑜聞之,勒馬便回。只見一人打著令字旗,於馬前報說:「探得四路軍馬,一齊殺到:關某從江陵殺來,張飛從秭歸殺來,黃忠從公安殺來,魏延從彝陵小路殺來:四路正不知多少軍馬。喊聲遠近震動百餘里,皆言要捉周瑜。」瑜馬上大叫一聲,箭鎗復裂,墬於馬下。正是:

白話戰船在江上密密排開,一艘挨一艘向前推進。眼看快到公安,江上不見一隻軍船,岸邊也沒有人出來迎接。周瑜下令加速行船。離荊州還有十多里時,只覺江面死氣沉沉。探子回報說:荊州城頭只插兩面白旗,一個人也看不見。周瑜起了疑心,下令靠岸,親自帶了甘寧、徐盛、丁奉一班將領,率三千親兵,騎馬直奔荊州。到了城下,依然毫無動靜。周瑜勒住馬,命士兵叫門。城上問是誰人,東吳軍士答道:東吳周都督親身駕到。話音未落,忽聽一聲梆子響,城頭齊刷刷豎起刀槍。敵樓上趙雲現身問道:都督這趟遠來,究竟為了何事?周瑜說:我替你家主公取西川,你難道還不知道嗎?趙雲說:孔明軍師早已識破都督假途滅虢的計策,所以留我趙雲在此。我家主上托話說:我與劉璋都是漢室宗親,怎能背棄道義去奪他的西川?倘若你們東吳真要打蜀地,我寧可披髮入山,也不失信於天下。周瑜聽罷,掉轉馬頭就要走。忽見一人打著令字旗飛馬來報:探得四路兵馬一齊殺到,關羽從江陵殺來,張飛從秭歸殺來,黃忠從公安殺來,魏延從彝陵小路殺來,四路兵馬不知多少,喊殺聲傳出百餘里,都說要捉周瑜。周瑜在馬上大叫一聲,箭傷迸裂,栽下馬來。正是:

第56回·23

一著棋高難對敵,幾番算定總成空。

白話對方棋藝高出一籌,實在難以招架;周瑜盤算了多少次,最終全都化為泡影。

第56回·24

不知周瑜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
白話周瑜這條命究竟保不保得住,眼下還難說,欲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