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回·1
卻說姜維見魏延踏滅了燈,心中忿怒,拔劍欲殺之。孔明止之曰:「此吾命當絕,非文長之過也。」維乃收劍。孔明吐血數口,臥倒床上,謂魏延曰:「此是司馬懿料吾有病,故令人來試探虛實。汝可急出迎敵。」魏延領命,出帳上馬,引兵殺出寨來。夏侯霸見了魏延,慌忙引軍退走。延追趕二十餘里方回。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。
白話姜維見魏延把燈踏滅了,氣得火冒三丈,拔劍就要殺他。孔明連忙攔住:「這是我命該絕,不是文長的過錯。」姜維這才收起寶劍。孔明連吐了幾口血,倒在床上,對魏延說:「這是司馬懿料定我有病,派人來試探虛實。你趕快出營迎敵。」魏延領命,出帳上馬,帶兵殺出寨去。夏侯霸見了魏延,慌忙領軍退走。魏延追了二十多里才回來。孔明便命魏延回自己的營寨把守。
第104回·2
姜維入帳,直至孔明榻前問安。孔明曰:「吾本欲竭忠盡力,恢復中原,重興漢室;奈天意如此,吾旦夕將死。吾平生所學,已著書二十四篇,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,內有八務、七戒、六恐、五懼之法。吾遍觀諸將,無人可授,獨汝可傳我書。切勿輕忽!」維哭拜而受。孔明又曰:「吾有『連弩』之法,不曾用得。其法矢長八寸,一弩可發十矢,皆畫成圖本。汝可依法造用。」維亦拜受。孔明又曰:「蜀中諸道,皆不必多憂;惟陰平之地,切須仔細。此地雖險峻,久必有失。」又喚馬岱入帳,附耳低言,授以密計;囑曰:「我死之後,汝可依計行之。」岱領計而出。少頃,楊儀入。孔明喚至榻前,授與一錦囊,密囑曰:「我死,魏延必反;待其反時,汝與臨陣,方開此囊。那時自有斬魏延之人也。」孔明一一調度已畢,便昏然而倒,至晚方甦,便連夜表奏後主。後主聞奏大驚,急命尚書李福,星夜至軍中問安,兼詢後事。李福領命,趲程赴五丈原,入見孔明,傳後主之命,問安畢。孔明流涕曰:「吾不幸中道喪亡,虛廢國家大事,得罪於天下。我死後,公等宜竭忠輔主。國家舊制,不可改易;吾所用之人,亦不可輕廢。吾兵法皆授與姜維,他自能繼吾之志,為國家出力。吾命已在旦夕,當即有遺表上奏天子也。」李福領了言語,匆匆辭去。
白話姜維進帳,一直走到孔明床前問安。孔明說:「我本想竭盡忠誠,恢復中原,重振漢室;怎奈天意如此,我隨時都會死去。我平生所學,都寫成了二十四篇書,共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,裏面包羅了八務、七戒、六恐、五懼等種種法門。我看遍帳下諸將,沒有一個人能繼承這部書,只有你能傳下去。你可千萬別小看輕慢了它!」姜維痛哭流涕,跪拜著接過書來。孔明又說:「我還有『連弩』的製造之法,一直沒機會用上。這連弩的箭長八寸,一張弩可以連發十支,我都畫成了圖樣。你可以照著圖樣打造使用。」姜維也跪拜收下。孔明接著叮囑:「蜀中的各條道路,都不用太擔心;唯有陰平那個地方,一定要格外小心。那地方雖然險峻,日子久了必定會出事。」他又喚馬岱進帳,附在耳邊低聲傳授了一條密計,囑咐道:「我死之後,你按計行事便是。」馬岱領計而出。過了一會,楊儀進來。孔明把他叫到床前,交給他一個錦囊,低聲囑咐:「我一死,魏延必定造反;等他反了,你臨陣對敵時再打開這個錦囊。那時自然有人斬殺魏延。」孔明把大事一一安排妥當,便昏了過去,直到傍晚才甦醒。他連夜寫表奏明後主。後主接報大驚,急忙命尚書李福連夜趕到軍中問安,順便詢問後事。李福領命,日夜兼程趕到五丈原,進帳見了孔明,傳達後主的問候。孔明流著淚說:「我不幸中途去世,耽誤了國家大事,有負天下人。我死之後,你們一定要盡忠輔佐主上。國家的舊有制度,不可更改;我所任用的人,也不可隨便廢棄。我的兵法都已傳給姜維,他能繼承我的心志,為國家效力。我命在旦夕,馬上就會寫好遺表上奏天子。」李福領了這番話,匆匆辭去。
第104回·3
孔明強支病體,令左右扶上小車,出寨遍觀各營;自覺秋風吹面,徹骨生寒,乃長嘆曰:「再不能臨陣討賊矣!悠悠蒼天,曷其有極!」嘆息良久,回到帳中,病轉沈重,乃喚楊儀分付曰:「馬岱、王平、廖化、張翼、張嶷等,皆忠義之士,久經戰陣,多負勤勞,堪可委用。我死之後,凡事俱依舊法而行。緩緩退兵,不可急驟。汝深通謀略,不必多囑。姜伯約智勇足備,可以斷後。」楊儀泣拜受命。孔明令取文房四寶,於榻上手書遺表,以達後主。表略曰:
白話孔明強撐著病體,讓左右扶他上了小車,出營巡視各處營寨。秋風迎面吹來,直涼到骨子裏。他長嘆一聲:「我再也上不了陣、討不了賊了!悠悠蒼天,這苦痛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!」嘆息良久,回到帳中,病情更加沉重。他喚來楊儀,囑咐道:「馬岱、王平、廖化、張翼、張嶷這些將領,都是忠義之士,久經戰陣,功勞卓著,完全可以重用。我死之後,凡事都按舊有的規矩辦。退兵要慢慢來,不可急躁。你深通謀略,我也用不著多囑咐。姜伯約智勇雙全,可以擔當斷後的任務。」楊儀含淚拜受將令。孔明命人取來文房四寶,躺在床上親手寫下遺表,呈給後主。表的大意是:
第104回·4
伏聞生死常有,難逃定數;死之將至,願盡愚忠:臣亮賦性愚拙,遭時艱難,分符擁節,專掌鈞衡,興師北伐,未獲成功;何期病入膏肓,命垂旦夕,不及終事陛下,飲恨無窮!伏願陛下:清心寡欲,約己愛民;達孝道于先皇,布仁恩于宇下;提拔幽隱,以進賢良;屏斥奸邪,以厚風俗。
白話臣聽聞人生在世,生與死本是常有之事,任誰也逃不過命中定數;如今死期將至,願意獻出這一份愚拙的忠心:臣諸葛亮生性愚笨遲鈍,偏偏生逢國事艱難之時,受陛下信任,執掌兵符節鉞,總攬朝政大權,發兵北伐,卻未能建功;誰料病已深入膏肓,命在旦夕,來不及侍奉陛下到最後,心中遺恨無窮!懇切盼望陛下:清心寡欲,克己愛民;對先皇盡孝道,對天下布仁恩;提拔隱居的賢才,進用良善之人;斥退奸邪之徒,使風俗淳厚。
第104回·5
臣家成都,有桑八百株,薄田十五頃,子弟衣食,自有余饒。至於臣在外任,別無調度,隨身衣食,悉仰于官,不別治生,以長尺寸。臣死之日,不使內有余帛,外有贏財,以負陛下也。
白話臣家在成都,有桑樹八百株,薄田十五頃,子弟們的衣食,自有富餘。至於臣在外任,沒有別的調度,隨身衣食,都仰賴官府供給,不另謀生計,以增尺寸之利。臣死之日,不使內有餘帛,外有盈財,以辜負陛下。
第104回·6
孔明寫畢,又囑楊儀曰:「吾死之後,不可發喪。可作一大龕,將吾尸坐於龕中;以米七粒,放吾口內;腳下用明燈一盞;軍中安靜如常,切勿舉哀:則將星不墜。吾陰魂更自起鎮之。司馬懿見將星不墜,必然驚疑。吾軍可令後寨先行,然後一營一營緩緩而退。若司馬懿來追,汝可布成陣勢,回旗返鼓。等他來到,卻將我先時所雕木像,安於車上,推出軍前,令大小將士,分列左右。懿見之必驚走矣。」楊儀一一領諾。是夜,孔明令人扶出,仰觀北斗,遙指一星曰:「此吾之將星也。」眾視之,見其色昏暗,搖搖欲墜。孔明以劍指之,口中念咒。咒畢急回帳時,不省人事。眾將正慌亂間,忽尚書李福又至;見孔明昏絕,口不能言,乃大哭曰:「我誤國家之大事也!」須臾,孔明復醒,開目遍視,見李福立於榻前。孔明曰:「吾已知公復來之意。」福謝曰:「福奉天子命,問丞相百年之後,誰可任大事者。適因匆遽,失於諮請,故復來耳。」孔明曰:「吾死之後,可任大事者:蔣公琰其宜也。」福曰:「公琰之後,誰可繼之?」孔明曰:「費文偉可繼之。」福又問:「文偉之後,誰當繼者?」孔明不答。眾將近前視之,已薨矣。時建興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,壽五十四歲。後杜工部有詩歎曰:
白話寫完遺表,孔明又囑咐楊儀:「我死之後,千萬不能發喪。找一口大龕,把我的遺體安坐在龕裏;往我嘴裏放七粒米,腳下點一盞明燈;軍中一切如常,不許舉哀——這樣我的將星就不會墜落,我的魂魄也會親自鎮住它。司馬懿見將星不墜,必然心中驚疑。大軍可讓後寨先動身,然後一營接一營,緩緩後撤。要是司馬懿追來,你就擺開陣勢,掉轉旗鼓迎上去。等他到了近前,把我先前雕好的木像安在車上推出陣前,讓大小將士分列左右。他一見,必定嚇得落荒而逃。」楊儀一一記下。這天夜裏,孔明讓人扶出帳外,仰望北斗,遙指一顆星說:「那就是我的將星。」眾人順著看去,只見那顆星顏色昏暗,搖搖欲墜。孔明舉劍指向它,口中唸唸有詞。念完咒語,他急忙回帳,就昏厥過去,不省人事。眾將正慌亂間,尚書李福又趕到了。見孔明昏迷不醒、不能說話,李福放聲大哭:「我誤了國家的大事啊!」不一會,孔明悠悠轉醒,睜開眼四處看了看,見李福立在床前,便說:「我已知道公再來的意思。」李福謝罪道:「李福奉天子之命,來問丞相百年之後誰能擔當大事。剛才走得匆忙,忘了請教,所以又趕回來。」孔明說:「我死之後,能擔當大事的,蔣公琰最合適。」李福問:「公琰之後呢?」孔明說:「費文偉可以接替。」李福又問:「文偉之後又當如何?」孔明沒有回答。眾將湊近一看,孔明已經去世了。這天是建興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,享年五十四歲。後杜工部有詩歎曰:
第104回·7
長星昨夜墜前營,訃報先生此日傾。
白話昨夜一顆碩大的流星墜落在前營,今天果然傳回噩耗,諸葛亮先生就這麼離世了。
第104回·8
虎帳不聞施號令,麟台惟顯著勛名。
白話主帥的大帳裏再也聽不到發號施令,麒麟閣上只留下他顯赫的功勳與名望。
第104回·9
空餘門下三千客,辜負胸中十萬兵。
白話門下白白留著三千賓客,而他胸中那滿腹的用兵韜略,從此再也無法施展。
第104回·10
好看綠陰清晝里,於今無復雅歌聲!
白話如今只能在綠蔭蔽日、清朗的白天裏觀賞景致,那優雅的吟詠歌聲,再也聽不見了!
第104回·11
白樂天亦有詩曰:
第104回·12
先生晦跡臥山林,三顧那逢聖主尋。
白話諸葛先生原本隱居在南陽山林之中,韜光養晦,直到劉備誠心三顧茅廬,才遇上了這位求賢若渴的聖明君主。
第104回·13
魚到南陽方得水,龍飛天漢便為霖。
白話就像魚兒到了南陽才碰到水,巨龍飛上雲霄便化作甘霖,諸葛亮遇到明主之後,從此得以一展抱負。
第104回·14
托孤既盡慇懃禮,報國還傾忠義心。
白話受命輔佐幼主之時,他竭盡了恭敬懇切的禮數;報效國家之際,他又傾注了全部的忠義之心。
第104回·15
前後出師遺表在,令人一覽淚沾襟。
白話前後兩篇《出師表》至今仍留存於世,後人只要讀上一遍,便會忍不住淚水沾濕衣襟。
第104回·16
初,蜀長水校尉廖立,自謂才名宜為孔明之副,嘗以職位閒散,怏怏不平,怨謗無已。於是孔明廢之為庶人,徙之汶山。及聞孔明亡,乃垂泣曰:「吾終為左衽矣!」李嚴聞之,亦大哭病死。蓋嚴嘗望孔明復收己,得自補前過;度孔明死後,人不能用之故也。後元微之有詩讚孔明曰:
白話當初,蜀國長水校尉廖立,自以為才名宜為孔明之副,曾因職位閒散,怏怏不平,怨謗不已。於是孔明廢他為庶人,遷徙汶山。及聽聞孔明亡,便垂泣說:「我終為左衽矣!」李嚴聽聞,也大哭病死。原來李嚴曾指望孔明再收用自己,得補前過;料想孔明死後,別人不能用他的緣故。後元微之有詩讚孔明曰:
第104回·17
撥亂扶危主,慇懃受托孤。
第104回·18
英才過管樂,妙策勝孫吳。
第104回·19
凜凜出師表,堂堂八陣圖。
第104回·20
如公全盛德,應嘆古今無!
第104回·21
是夜,天愁地慘,月色無光,孔明奄然歸天。姜維、楊儀遵孔明遺命,不敢舉哀,依法成殮,安置龕中,令心腹將卒三百人守護;隨傳密令,使魏延斷後,各處營寨一一退去。
白話這天夜裏,天地一片愁雲慘霧,月色黯淡無光,孔明悄然與世長辭。姜維、楊儀遵照孔明的遺命,不敢張揚舉哀,依禮把遺體收殮妥當,安放在龕中,派三百名心腹將士日夜守護。他們又暗中傳下命令,讓魏延負責斷後,各處營寨則一營一營地陸續後撤。
第104回·22
卻說司馬懿夜觀天文,見一大星,赤色,光芒有角,自東北方流於西南方,墜於蜀營內,三投再起,隱隱有聲。懿驚喜曰:「孔明死矣!」即傳令起大兵追之。方出寨門,忽又疑慮曰:「孔明善會六丁六甲之法,今見我久不出戰,故以此術詐死,誘我出耳。今若追之,必中其計。」遂復勒馬回寨不出,只令夏侯霸暗引數十騎,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。
白話一天夜裏,司馬懿仰望星空,忽然看見一顆赤紅色的大星,光芒四射帶稜角,從東北方向劃過西南,墜入蜀軍大營之中,一連三起三落,隱隱還帶著聲響。司馬懿又驚又喜:「孔明死了!」當即下令起大兵追擊。誰知剛出寨門,他又犯了嘀咕:「孔明精通六丁六甲之術,見我久不出戰,八成是用這套把戲假裝已死,引誘我出營。我要是追上去,豈不正中他的圈套?」於是他又勒馬回寨,按兵不動,只派夏侯霸暗中帶幾十騎,到五丈原偏僻的山道去打探消息。
第104回·23
卻說魏延在本寨中,夜作一夢,夢見頭上忽生二角,醒來甚是疑異。次日,行軍司馬趙直至,延請入問曰:「久知足下深明《易》理。吾夜夢頭生二角,不知主何凶吉?煩足下為我決之。」趙直想了半晌,答曰:「此大吉之兆:麒麟頭上有角,蒼龍頭上有角,乃變化飛騰之象也。」延大喜曰:「如應公言,當有重謝!」直辭去,行不數里,正遇尚書費禕。禕問何來。直曰:「適至魏文長營中,文長夢頭生角,令我決其吉凶。此本非吉兆,但恐直言見怪,因以麒麟蒼龍解之。」禕曰:「足下何以知非吉兆?」直曰:「角之字形,乃『刀』下『用』也。今頭上用刀,其凶甚矣!」禕曰:「君且勿泄漏。」直別去。費禕至魏延寨中,屏退左右,告曰:「昨夜三更,丞相已辭世矣。臨終再三囑付,令將軍斷後以當司馬懿,緩緩而退,不可發喪。今兵符在此,便可起兵。」延曰:「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?」禕曰:「丞相一應大事,盡託與楊儀;用兵密法,皆授與姜伯約。此兵符乃楊儀之令也。」延曰:「丞相雖亡,吾今尚在。楊儀不過一長史,安能當此大任?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。我自率大兵攻司馬懿,務要成功。豈可因丞相一人而廢國家大事耶?」禕曰:「丞相遺令,教且暫退,不可有違。」延怒曰:「丞相當時若依我計,取長安久矣!吾今官任前將軍,征西大將軍南鄭侯,安肯與長史斷後!」禕曰:「將軍之言雖是,然不可輕動,令敵人恥笑。待吾往見楊儀,以利害說之,令彼將兵權讓與將軍,何如?」延依其言。
白話魏延這天夜裏在寨中做了一個夢,夢見自己頭上忽然長出兩隻角來。醒來之後,他越想越覺得蹊蹺。第二天,行軍司馬趙直到訪,魏延請他進來,問他說:「我一向聽說足下精通《易》理。我昨夜夢見頭上長角,不知是吉是凶?煩請足下替我斷一斷。」趙直沉吟了半晌,答道:「這是大吉之兆啊!麒麟頭上有角,蒼龍頭上有角,這是變化飛騰的徵象。」魏延聽了大喜:「要是應了公的話,我一定重重謝你!」趙直告辭出來,走了沒幾里路,正好遇上尚書費禕。費禕問他從哪兒來。趙直說:「剛從魏文長營中出來。文長夢見頭上長角,讓我替他斷吉凶。這本來不是吉兆,可我怕說實話惹他惱火,就拿麒麟蒼龍來搪塞他。」費禕追問:「足下怎麼知道不是吉兆?」趙直說:「『角』這個字形,是『刀』下加個『用』。如今頭上要用刀,那可是大大的凶兆!」費禕叮囑他:「請不要洩漏出去。」趙直告別走了。費禕來到魏延寨中,屏退左右,告訴他:「昨夜三更,丞相已經辭世了。臨終再三囑咐,請將軍斷後抵擋司馬懿,大軍緩緩撤退,且不可發喪。如今兵符在此,將軍可以起兵了。」魏延問:「丞相的大事,交給誰代理了?」費禕說:「丞相的一切大事,都託付給了楊儀;用兵的秘訣,都傳給了姜伯約。這兵符正是楊儀的將令。」魏延一聽便不高興:「丞相雖然死了,我魏延還在。楊儀不過一個長史,怎能擔得起這等大任?他頂多扶著靈柩回川安葬就是了。我自己率大軍去攻打司馬懿,務必要成功。豈能因為死了一個丞相,就誤了國家大事?」費禕勸道:「丞相臨終有令,讓將軍暫且退兵,不可違背。」魏延怒道:「丞相當初要是聽我的計策,長安早就拿下了!我如今官拜前將軍、征西大將軍、南鄭侯,怎麼肯聽一個長史的指揮去斷後!」費禕說:「將軍的話雖然有理,卻不可輕舉妄動,讓敵人恥笑。待我去見楊儀,曉以利害,讓他主動把兵權讓給將軍,怎麼樣?」魏延這才依了他的話。
第104回·24
禕辭延出寨,急到大寨見楊儀,具述魏延之語。儀曰:「丞相臨終,曾密囑我曰:『魏延必有異志。』今我以兵符往,實欲探其心耳。今果應丞相之言。吾自令伯約斷後可也。」於是楊儀領兵扶柩先行,令姜維斷後;依孔明遺令,徐徐而退。魏延在寨中,不見費禕來回覆,心中疑惑,乃令馬岱引十數騎往探消息。回報曰:「後軍乃姜維總督,前軍大半退入谷中去了。」延大怒曰:「豎儒安敢欺我!我必殺之!」因顧謂岱曰:「公肯相助否?」岱曰:「某亦素恨楊儀,今願助將軍攻之。」延大喜,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。
白話費禕辭別魏延出了寨,急忙趕到大營見楊儀,把魏延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楊儀說:「丞相臨終時曾私下囑咐我:『魏延必生異心。』我如今特意帶兵符去走一趟,其實就是想探探他的心思。現在果然應驗了丞相的話。那我自己安排伯約斷後就是了。」於是楊儀領兵護著靈柩先行出發,讓姜維殿後,按照孔明的遺令,不慌不忙地撤退。魏延在寨中等了半天,不見費禕回來回話,心中越發起疑,便派馬岱帶十幾騎去打探。不一會,馬岱回報:「後軍由姜維統領,前軍已經大半退進山谷裏去了。」魏延勃然大怒:「這個書呆子竟敢欺負到我頭上!我非殺了他不可!」他轉頭對馬岱說:「公肯幫我一把嗎?」馬岱說:「我也一向痛恨楊儀,如今願意助將軍去攻打他。」魏延大喜,當即拔寨,領著本部兵馬向南進發。
第104回·25
卻說夏侯霸引軍至五丈原看時,不見一人,急回報司馬懿曰:「蜀兵已盡退矣。」懿跌足曰:「孔明真死矣!可速追之!」夏侯霸曰:「都督不可輕追。當令偏將先往。」懿曰:「此番須吾自行。」遂引兵同二子一齊殺奔五丈原來;吶喊搖旗,殺入蜀寨時,果無一人。懿顧二子曰:「汝急催兵趕來,吾先引軍前進。」於是司馬師、司馬昭在後催軍;懿自引軍當先,追到山腳下,望見蜀兵不遠,乃奮力追趕。忽然山後一聲砲響,喊聲大震,只見蜀兵俱回旗返鼓,樹影中飄出中軍大旗,上書一行大字曰:「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」。懿大驚失色。定睛看時,只見中軍數十員上將,擁出一輛四輪車來;車上端坐孔明:綸巾羽扇,鶴氅皂絛。懿大驚曰:「孔明尚在!吾輕入重地,墮其計矣!」急勒回馬便走。背後姜維大叫:「賊將休走!你中了我丞相之計也!」魏兵魂飛魄散,棄甲丟盔,拋戈撇戟,各逃性命,自相踐踏,死者無數。司馬懿奔走了五十餘里,背後兩員魏將趕上,扯住馬嚼環叫曰:「都督勿驚。」懿用手摸頭曰:「我有頭否?」二將曰:「都督休怕,蜀兵去遠了。」懿喘息半晌,神色方定;睜目視之,乃夏侯霸、夏侯惠也;乃徐徐按轡,與二將尋小路奔歸本寨,使眾將引兵四散哨探。
白話夏侯霸帶兵趕到五丈原一看,營中空無一人,急忙回報司馬懿:「蜀兵全都撤光了!」司馬懿跺腳道:「孔明真的死了!快追!」夏侯霸勸道:「都督不可輕率追趕,先派偏將去打頭陣吧。」司馬懿說:「這一趟非得我親自出馬不可。」當下帶著兩個兒子殺奔五丈原,搖旗吶喊衝進蜀寨,果然空無一人。司馬懿回頭對兩個兒子說:「你們在後面催兵快趕,我先率軍前進。」司馬師、司馬昭在後催軍,司馬懿一馬當先,追到山腳下,望見蜀兵就在不遠的前方,便奮力追趕。忽然山後一聲炮響,喊殺聲震天,蜀兵齊刷刷地掉轉旗鼓,樹影裏飄出一面中軍大旗,上書一行大字:「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」。司馬懿大驚失色。定睛再看,中軍幾十員上將簇擁著一輛四輪車出來,車上端坐著孔明,頭戴綸巾,手搖羽扇,身披鶴氅,腰繫皂帶。司馬懿驚呼:「孔明還活著!我輕入重地,中了他的計了!」急忙勒馬回頭就跑。身後姜維大叫:「賊將哪裏走!你中了我丞相的計了!」魏兵嚇得魂飛魄散,丟盔棄甲,扔下刀槍,各自逃命,人踩人、馬踏馬,死了不計其數。司馬懿一口氣奔出五十多里,背後兩員魏將追了上來,一把扯住他的馬嚼環:「都督別怕!」司馬懿伸手摸摸腦袋:「我的頭還在嗎?」二將說:「都督放心,蜀兵已經去遠了。」司馬懿喘息了半晌,才定下神來,睜眼一看,原來是夏侯霸、夏侯惠。他慢慢勒住馬,跟二人抄小路奔回大寨,又命眾將分頭四處哨探。
第104回·26
過了兩日,鄉民奔告曰:「蜀兵退入谷中時,哀聲震地,軍中揚起白旗:孔明果然死了,止留姜維引一千兵斷後。──前日車上之孔明,乃木人也。」懿嘆曰:「吾能料其生,不能料其死也!」因此蜀中人諺曰:「死諸葛能走生仲達。」後人有詩歎曰:
白話過了兩天,有鄉民跑來報信:「蜀兵退進山谷的時候,哭聲震天動地,軍中還揚起了白旗——孔明果然死了,只留下姜維帶一千兵斷後。前兩天車上坐的那個孔明,不過是個木人罷了。」司馬懿聽罷,感慨道:「我算得出他的生,卻算不出他的死啊!」正因如此,蜀地流傳開一句諺語:「死諸葛能嚇走活仲達。」後人有詩歎曰:
第104回·27
長星半夜落天樞,奔走還疑亮未殂。
白話半夜裏一顆大星從天際墜落,蜀軍上下還驚疑不定,匆匆奔走,竟不敢相信諸葛亮已經死去。
第104回·28
關外至今人冷笑,頭顱猶問有和無!
白話直到如今,關外的人還在嘲笑司馬懿:當時他倉皇逃走,竟還念念不忘打聽諸葛亮的首級是真是假!
第104回·29
司馬懿知孔明死信已確,乃復引兵追趕。行到赤岸坡,見蜀兵已去遠,乃引還,顧謂眾將曰:「孔明已死,我等皆高枕無憂矣!」遂班師回。一路上見孔明安營下寨之處,前後左右,整整有法,懿歎曰:「此天下奇才也!」於是引兵回長安,分調眾將,各守隘口。懿自回洛陽面君去了。
白話司馬懿確認孔明的死訊千真萬確,又領兵追了一程。追到赤岸坡,見蜀兵早已走遠,便下令撤回,回頭對眾將說:「孔明一死,我們都可以高枕無憂了!」於是班師回營。一路上,他察看孔明安營紮寨的地方,前後左右佈置得整整齊齊、井井有條,不由感嘆道:「這真是天下的奇才啊!」回到長安後,司馬懿分派眾將把守各處關隘,自己則回洛陽面見君主去了。
第104回·30
卻說楊儀、姜維排成陣勢,緩緩退入棧閣道口,然後更衣發喪,揚幡舉哀。蜀軍皆撞跌而哭,至有哭死者。蜀兵前隊正回到棧閣道口,忽見前面火光沖天,喊聲震地,一彪軍攔路。眾將大驚,急報楊儀。正是:
白話楊儀、姜維把人馬排成陣勢,徐徐退進棧閣道口。到了安全的地方,他們才換上喪服,正式發喪舉哀,揚起招魂幡。蜀軍上下捶胸頓足,放聲痛哭,甚至有人哭得昏死過去。就在前隊剛退到棧閣道口的時候,忽然前面火光沖天,喊殺聲震天動地,一彪人馬攔住了去路。眾將大吃一驚,急忙飛報楊儀。正是:
第104回·31
已見魏營諸將去,不知蜀地甚兵來。
白話魏營的眾將已經撤離,卻不知蜀國究竟派了哪一路兵馬前來。
第104回·32
未知來者是何處軍馬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