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073

北伐中原 · 正文

玄德進位漢中王 雲長攻拔襄陽郡

曹丕篡漢,劉備稱帝伐吳敗亡;諸葛亮七擒孟獲、六出祁山,鞠躬盡瘁於五丈原。

第73回·1

卻說曹操退兵至斜谷,孔明料他必棄漢中而走,故差馬超等諸將,分兵十數路,不時攻劫;因此操不能久住。又被魏延射了一箭,急急班師。三軍銳氣墮盡。前隊纔行,兩下火起,乃是馬超伏兵追趕。曹兵人人喪膽。操令軍士急行,曉夜奔走無停;直至京兆,方始安心。

白話話說曹操退兵到斜谷,孔明料定他必定要放棄漢中逃走,所以派馬超等諸將,分兵十幾路,不時攻打劫營;因此曹操不能久住。又加上被魏延射了一箭,便匆匆忙忙班師回朝。三軍銳氣喪盡。前隊剛動身,兩邊就火起,原來是馬超的伏兵追趕。曹兵人人喪膽。曹操命令軍士急行,日夜奔走不停,直到京兆,才安下心來。

第73回·2

且說玄德命劉封、孟達、王平等,攻取上庸諸郡。申耽等聞操已棄漢中而走,遂皆投降。玄德安民已定,大賞三軍,人心大悅。於是眾將皆有推尊玄德為帝之心;未敢逕啟,卻來稟告諸葛軍師。孔明曰:「吾意已有定奪了。」隨引法正等入見玄德曰:「今曹操專權,百姓無主;主公仁義著於天下,今已撫有兩川之地,可以應天順人,即皇帝位,名正言順,以討國賊。事不宜遲,便請擇吉。」

白話再說玄德命劉封、孟達、王平等攻取上庸諸郡。申耽等人聽說曹操已棄漢中逃走,便都投降了。玄德安撫百姓完畢,大賞三軍,人心大悅。於是眾將都有推尊玄德為帝的心思,卻不敢直接啟奏,先來稟告諸葛軍師。孔明說:「我心裏已有定奪了。」隨即帶著法正等人進見玄德說:「如今曹操專權,百姓無主;主公仁義名聞天下,如今又已擁有東西兩川之地,可以應天順人,登上皇帝寶座,名正言順地討伐國賊。事不宜遲,便請選個吉日。」

第73回·3

玄德大驚曰:「軍師之言差矣。劉備雖然漢之宗室,乃臣子也;若為此事,是反漢矣。」孔明曰:「非也。方今天下分崩,英雄並起,各霸一方,四海才德之士,捨死亡生而事其上者,皆欲攀龍附鳳,建立功名也。今主公避嫌守義,恐失眾人之望。願主公熟思之。」玄德曰:「要吾僭居尊位,吾必不敢。可再商議長策。」諸將齊言曰:「主公若只推卻,眾心解矣。」

白話玄德大驚說:「軍師的話說錯了。劉備雖然是漢朝宗室,卻終究是臣子;如果做這種事,就是反叛漢室了。」孔明說:「不對。當今天下分崩離析,英雄並起,各霸一方,四海之內有才德的人,捨生忘死去事奉主上的,都是想攀龍附鳳,建立功名。如今主公為了避嫌而拘守大義,恐怕會失掉眾人的期望。願主公深思熟慮。」玄德說:「要我僭居尊位,我萬萬不敢。可以再商議長遠的辦法。」諸將齊聲說:「主公若只是一味推辭,眾人的心就散了。」

第73回·4

孔明曰:「主公平生以義為本,未肯便稱尊號。今有荊襄、兩川之地,可暫為漢中王。」玄德曰:「汝等雖欲尊吾為王,不得天子明詔,是僭也。」孔明曰:「今宜從權,不可拘執常理。」張飛大叫曰:「異姓之人,皆欲為君,何況哥哥乃漢朝宗派!莫說漢中王,就稱皇帝,有何不可!」玄德叱曰:「汝勿多言!」孔明曰:「主公宜從權變,先進位漢中王,然後表奏天子,未為遲也。」

白話孔明說:「主公一生以義為根本,不肯馬上稱尊號。如今既已擁有荊襄、兩川之地,可以暫且稱漢中王。」玄德說:「你們雖然想尊我為王,可沒有天子明詔,這便是僭越。」孔明說:「如今應該從權行事,不能拘泥於常理。」張飛大聲說:「異姓的人尚且都想稱王稱帝,何況哥哥是漢朝的宗派!別說漢中王,就是稱皇帝,又有什麼不可以!」玄德叱責說:「你不要多說!」孔明說:「主公應該權宜變通,先進位漢中王,然後上表奏明天子,也不算遲。」

第73回·5

玄德再三推遲不過,只得依允。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,築壇於沔陽,方圓九里,分布五方,各設旌旗儀仗。群臣皆依次序排列。許靖、法正請玄德登壇,進冠冕璽綬訖,面南而坐,受文武官員拜賀為漢中王。子劉禪立為王世子。封許靖為太傅,法正為尚書令。諸葛亮為軍師,總理軍國重事。封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為五虎大將軍;魏延為漢中太守。其餘各擬功勳定爵。

白話玄德被諸人勸得無法再推辭,只好應承下來。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,在沔陽修起一座祭壇,方圓九里,按五方布列,旌旗儀仗一應俱全。群臣都按次序站好。許靖和法正恭請玄德登壇,獻上冠冕與璽綬之後,玄德面朝南坐定,接受文武百官的拜賀,就此登上了漢中王之位。他的兒子劉禪被立為王世子。朝廷同時任命許靖為太傅,法正為尚書令,諸葛亮為軍師,總理軍國要事;關羽、張飛、趙雲、馬超、黃忠五員大將一起受封為五虎大將軍,魏延被授為漢中太守;其餘人員也都按照功勞,各定爵位。

第73回·6

玄德既為漢中王,遂修表一道,差人齎赴許都。表曰:

白話劉備既為漢中王,修表一道遣人赴許都。

第73回·7

備以具臣之才,荷上將之任,總督三軍,奉辭於外;不能掃除寇難,靖匡王室,久使陛下聖教陵遲;六合之內,否而未泰,惟憂反側,疢如疾首。

白話我劉備以微臣之才,擔負上將的重任,總督三軍,奉命出征在外;卻不能掃除寇賊禍難,安定匡扶王室,長久以來使陛下的聖德教化衰微;天下四方,閉塞而未安泰,我日夜憂心不安,痛苦得如同頭痛一般。

第73回·8

曩者,董卓造為亂階,自是之後,群凶縱橫,殘剝海內。賴陛下聖德威臨,人臣同應,或忠義奮討,或上天降罰,暴逆並殪,以漸冰消。惟獨曹操,久未梟除,侵擅國權,恣心極亂。臣昔與車騎將軍董承圖謀討操,事機不密,承見陷害。臣播越失據,忠義不果,遂使操窮凶極逆。主后戮殺,皇子鴆害。雖糾合同盟,念在奮力;懦弱不武。歷年未效。常恐殞越,辜負國恩;寤寐永歎,夕惕若厲。

白話從前董卓興起禍亂,從那以後,群凶橫行,殘害天下。賴陛下聖德威臨,人臣一同響應,有的忠義奮起討伐,有的遭上天降罰,暴逆之徒一同滅亡,禍亂漸如冰消。惟獨曹操,久未誅除,侵奪國家大權,肆意作亂。臣從前與車騎將軍董承謀劃討伐曹操,因事機不密,董承反遭陷害。臣流離失所,無所依憑,忠義之志未能實現,於是讓曹操窮凶極惡,殺戮皇后,鴆害皇子。臣雖糾合各路同盟,本意在於奮力討賊,無奈懦弱不武,歷年沒有成效。常常恐怕自己顛覆敗亡,辜負國家厚恩;日夜長歎,如臨深淵,時刻警惕。

第73回·9

今臣群僚,以為在昔虞書,敦敘九族,庶明勵冀,帝王相傳,此道不廢。周監二代,並建諸姬,實賴普、鄭夾輔之力。高祖龍興,尊王之弟,大啟九國,卒斬諸呂,以安大宗。今操惡直醜正,實繁有徒,包藏禍心,篡盜已顯;既宗室微弱,帝族無位,斟酌古式,依假權宜:上臣為大司馬漢中王。

白話如今臣的眾多僚屬,認為從前《虞書》所載,敦厚親睦九族,使賢明者相互勉勵,帝王相傳,此道不廢。周朝借鑒夏商二代,分封眾多姬姓諸侯,實賴晉、鄭等國夾輔之力。漢高祖龍興之際,尊奉王弟,大封九國,終於誅滅諸呂,以安大宗。如今曹操憎惡正直、陷害良善,黨羽眾多,包藏禍心,篡位盜國之心已經顯露;加上宗室衰微,帝族沒有地位,參考古制,依憑權宜之計:上表尊臣為大司馬漢中王。

第73回·10

臣伏自三省,受國厚恩,荷任一方,陳力未效,所獲已過,不宜復忝高位,以重罪謗。群僚見逼,迫臣以義。臣退惟寇賊不梟,國難未已;宗廟傾危,社稷將墜;誠臣憂心碎首之日。若應權通變,以寧靜聖朝,雖赴水火,所不得辭。輒順眾議,拜受印璽,以崇國威。

白話臣私下反覆反省,身受國家厚恩,擔任一方的重任,施展才力卻沒有成效,所得到的已經超過應得的,不應當再佔據高位,加重罪責與非議。眾僚屬逼迫臣,以大義相責。臣退而思量,寇賊未能斬除,國難未已;宗廟傾危,社稷將墜,確實是臣憂心如焚、粉身碎骨之日。倘若應變通權,能使聖朝安寧,即使赴湯蹈火,也不敢推辭。於是順從眾議,拜受印璽,以尊崇國威。

第73回·11

仰惟爵號,位高寵厚;俯思報效。憂深責重;驚怖惕息,如臨於谷,敢不盡力輸誠,獎勵六師,率齊群義,應天順時,撲討兇逆,以寧社稷?謹拜表以聞。

白話仰觀所封的爵號,位高恩寵深厚;俯思報效之道,憂慮深重而責任重大;心驚膽戰,屏息謹慎,如臨深谷,怎敢不盡心竭力、竭誠報國,激勵六軍,統帥群義,應天順時,討伐兇逆,以安定社稷?恭敬地拜呈此表,奏聞陛下。

第73回·12

表到許都,曹操在鄴郡聞知玄德自立為漢中王,大怒曰:「織蓆小兒,安敢如此!吾誓滅之!」即時傳令,盡起傾國之兵,赴兩川與漢中王決雌雄。一人出班諫曰:「大王不可因一時之怒,親勞車駕遠征。臣有一計,不須張弓隻箭,令劉備在蜀自受其禍;待其兵衰力盡,只須一將往征之,便可成功。」操視其人,乃司馬懿也。操喜問曰:「仲達有何高見?」懿曰:「江東孫權以妹嫁劉備,而又乘間竊取回去;劉備又據占荊州不還;彼此俱有切齒之恨。今可差一舌辯之士,齎書往說孫權,使興兵取荊州,劉備必發兩川之兵來救荊州。那時大王興兵去取漢川,令劉備首尾不能相救,勢必危矣。」

白話表章送到許都,曹操正在鄴郡,聽說玄德自立為漢中王,大怒說:「織蓆的小兒,怎麼敢這樣!我發誓要滅了他!」當即傳令,起傾國之兵,開赴兩川,要與漢中王一決雌雄。一人出班勸諫說:「大王不可因一時之怒,親自勞駕遠征。臣有一條計策,不須張弓搭箭,便可讓劉備在蜀中自取其禍;等他兵衰力盡,只需派一員將領前去征討,就能成功。」曹操一看,原來是司馬懿。曹操高興地問:「仲達有什麼高見?」司馬懿說:「江東孫權把妹妹嫁給劉備,又趁機偷偷把妹妹接了回去;劉備又占據荊州不肯歸還;雙方彼此都有切齒之恨。如今可派一個能言善辯之士,帶著書信去遊說孫權,讓他興兵攻取荊州,劉備必定調兩川之兵來救荊州。那時大王興兵去攻取漢川,讓劉備首尾不能相顧,他的形勢就危急了。」

第73回·13

操大喜,即修書令滿寵為使,星夜投江東來見孫權。權知滿寵到,遂與謀士商議。張昭進曰:「魏與吳本無讎;前因聽諸葛之說詞,致兩家連年征戰不息,生靈遭其塗炭。今滿伯寧來,必有講和之意,可以禮接之。」權依其言,令眾謀士接滿寵入城相見。禮畢,權以賓禮待寵。寵呈上操書,曰:「吳、魏自來無讎,皆因劉備之故,致生釁隙。魏王差某到此,約將軍攻取荊州,魏王以兵臨漢川,首尾夾擊。破劉之後,共分疆土,誓不相侵。」孫權覽書畢,設筵相待滿寵,送歸館舍安歇。

白話曹操大喜,當即修書,命滿寵為使者,連夜趕往江東來見孫權。孫權知道滿寵到了,便與謀士商議。張昭進言說:「魏與吳本來沒有仇怨;從前因為聽信諸葛亮的說詞,以致兩家連年征戰不休,生靈塗炭。如今滿伯寧前來,一定有講和的意思,可以用禮接待他。」孫權依言,命眾謀士迎接滿寵進城相見。行禮已畢,孫權以賓客之禮款待滿寵。滿寵呈上曹操的書信,說:「吳、魏兩家向來無仇,都是因為劉備的緣故,才生出嫌隙。魏王派我到這裏,約將軍攻取荊州,魏王則以兵臨漢川,首尾夾擊。破了劉備之後,兩家共分疆土,互不侵犯。」孫權看完書信,設宴款待滿寵,送他回館舍安歇。

第73回·14

權與眾謀士商議。顧雍曰:「雖是說詞,其中有理。今可一面送滿寵回,約會曹操,首尾相擊;一面使人過江探雲長動靜,方可行事。」諸葛瑾曰:「某聞雲長自到荊州,劉備娶與妻室,先生一子,次生一女。其女尚幼,未許字人。某願往與主公世子求婚。若雲長肯許,即與雲長計議共破曹操;若雲長不肯,然後助曹取荊州。」孫權用其謀,先送滿寵回許都;卻遣諸葛瑾為使,投荊州來。入城見雲長禮畢。雲長曰:「子瑜此來何意?」謹曰:「特來求結兩家之好。吾主吳侯有一子,甚聰明。聞將軍有一女,特來求親。兩家結好,併力破曹。此誠美事,請君侯思之。」雲長勃然大怒曰:「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!不看汝弟之面,立斬汝首!再休多言!」遂喚左右逐出。

白話孫權與眾謀士商議。顧雍說:「滿寵的話雖是遊說之詞,但其中也有道理。如今可以一面送滿寵回去,與曹操約定首尾夾擊;一面派人過江打探雲長的動靜,然後再行其事。」諸葛瑾說:「我聽說雲長自到荊州,劉備為他娶了妻室,先生一子,後生一女。他女兒還小,尚未許配人家。我願前去為主公的世子求親。若雲長肯應允,便與雲長商議共同破曹;若雲長不肯,然後再助曹取荊州。」孫權採用他的計謀,先送滿寵回許都,卻派諸葛瑾為使者,前往荊州。諸葛瑾入城見過雲長,行禮已畢。雲長說:「子瑜這次前來,有何用意?」諸葛瑾說:「特地前來求結兩家之好。我們吳侯有一個兒子,十分聰明。聽說將軍有一個女兒,特地前來求親。兩家結好,合力破曹。這實在是一件美事,請君侯想想。」雲長勃然大怒說:「我的虎女怎麼肯嫁給犬子!不看在你弟弟的面上,立刻斬下你的頭!再不要多說!」於是喚左右把諸葛瑾趕了出去。

第73回·15

瑾抱頭鼠竄,回見吳侯;不敢隱匿,遂以實告。權大怒曰:「何太無禮耶!」便喚張昭等武官員,商議取荊州之策。步騭曰:「曹操久欲篡漢,所懼者劉備也;今遣使來令吳興兵吞蜀,此嫁禍於吳也。」權曰:「孤亦欲取荊州久矣。」騭曰:「今曹仁見屯兵於襄陽、樊城,又無長江之險,旱路可取荊州,如何不取,卻令主公動兵?只此便見其心。主公可遣使去許都見操,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荊州,雲長必掣荊州之兵而取樊城。若雲長一動,主公可遣一將,暗取荊州,一舉可得矣。」權從其議,即時遣使過江,上書曹操,陳說此事。操大喜,發付使者先回,隨遣滿寵往樊城助曹仁為參謀官,商議動兵;一面馳檄東吳,令領兵水路接應,以取荊州。

白話諸葛瑾抱頭鼠竄,回來見吳侯,不敢隱瞞,便把實情一五一十說了。孫權大怒說:「怎麼這樣無禮!」便喚張昭等文武官員商議攻取荊州的計策。步騭說:「曹操早就想篡漢,所怕的只有劉備;如今派使者來叫吳國興兵吞蜀,這是嫁禍給吳國。」孫權說:「我也早想取荊州了。」步騭說:「如今曹仁正屯兵在襄陽、樊城,又沒有長江之險,走旱路就能攻取荊州,為何不取,卻叫主公出兵?單憑這一點,就可看出曹操的心意。主公可派使者去許都見曹操,讓曹仁先從旱路起兵取荊州,雲長必定抽調荊州的兵去攻樊城。若雲長一動,主公便可派一員將領,暗中襲取荊州,一舉就可拿下。」孫權聽從他的建議,當即派使者過江,上書曹操,說明這件事。曹操大喜,打發使者先回,隨後派滿寵前往樊城作曹仁的參謀官,商議動兵;一面傳檄東吳,令其領兵從水路接應,以取荊州。

第73回·16

卻說漢中王令魏延總督軍馬,守禦東川。遂引百官回成都。差官起造宮廷,又置館舍,自成都至白水,建四百餘處館舍郵亭。廣積糧草,多造軍器,以圖進取中原。細作人探聽得曹操結連東吳,欲取荊州,即飛報入蜀。漢中王忙請孔明商議。孔明曰:「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謀;然吳中謀士極多,必教操令曹仁先興兵矣。」漢中王曰:「似此,如之奈何?」孔明曰:「可差使命就送官誥與雲長,令先起兵取樊城,使敵軍膽寒,自然瓦解矣。」

白話話說漢中王命魏延總督兵馬,守禦東川,然後率百官回到成都。差官營建宮廷,又設置館舍,從成都到白水,建了四百多處館舍郵亭。廣積糧草,多造軍器,準備進取中原。細作探聽到曹操勾結東吳,想攻取荊州,立刻飛報入蜀。漢中王急忙請孔明商議。孔明說:「我已料到曹操必有這個計謀;不過吳中謀士極多,必定會叫曹操先令曹仁興兵。」漢中王說:「既然如此,怎麼辦呢?」孔明說:「可以派使者送上官誥給雲長,叫他先起兵攻取樊城,使敵軍膽寒,他們的聯盟自然就瓦解了。」

第73回·17

漢中王大喜,即差前部司馬費詩為使,齎捧誥命投荊州來。雲長出郭,迎接入城。至公廳禮畢,雲長問曰:「漢中王封我何爵?」詩曰:「五虎大將之首。」雲長問:「那五虎將?」。詩曰:「關、張、趙、馬、黃是也。」雲長怒曰:「翼德吾弟也;孟起世代名家;子龍久隨吾兄,即吾弟也:位與吾相並,可也。黃忠何等人,敢與吾同列!大丈夫終不與老卒為伍!」遂不肯受印。詩笑曰:「將軍差矣。昔蕭何、曹參,與高祖同舉大事,最為親近,而韓信乃楚之亡將也;然信立位為王,居蕭、曹之上,未聞蕭、曹以此為怨。今漢中王雖有五虎將之封,而與將軍有兄弟之義,視同一體。將軍即漢中王,漢中王即將軍也。豈與諸人等哉?將軍受漢中王厚恩,當與同休戚,共禍福,不宜計較官號之高下。願將軍熟思之。」

白話漢中王大喜,當即差前部司馬費詩為使者,捧著誥命前往荊州。雲長出城迎接,進城後到公廳行禮已畢。雲長問:「漢中王封我什麼爵位?」費詩說:「五虎大將之首。」雲長問:「是哪五虎將?」費詩說:「關、張、趙、馬、黃五人。」雲長大怒說:「翼德是我的弟弟;孟起是世代名家;子龍長久跟隨我兄長,也是我的弟弟:他們與我並列,倒也罷了。黃忠是什麼人,敢與我同列!大丈夫終究不與老卒為伍!」於是不肯接受印綬。費詩笑著說:「將軍錯了。從前蕭何、曹參與高祖一同舉事,最為親近,而韓信不過是楚國的亡將;可是韓信後封為王,位居蕭何、曹參之上,沒聽說蕭、曹因此抱怨。如今漢中王雖有封五虎將的事,但與將軍有兄弟之義,視同一體。將軍就是漢中王,漢中王就是將軍,哪裏是與旁人一樣的呢?將軍受漢中王厚恩,應與他同休戚、共禍福,不應計較官號高低。願將軍深思。」

第73回·18

雲長大悟,乃再拜曰:「某之不明,非足下見教,幾誤大事。」即拜受印綬。費詩方出王旨,令雲長領兵取樊城。雲長領命,即時便差傅士仁、糜芳二人為先鋒,先引一軍於荊州城外屯紮;一面設宴城中,款待費詩。飲至二更,忽報城外寨中火起。雲長即披挂上馬,出城看時,乃是傅士仁、糜芳飲酒,帳後遺火,燒著火砲,滿營撼動,把軍器糧草,盡皆燒燬。雲長引兵救撲,至四更方纔火滅。

白話雲長恍然大悟,便再拜說:「是我糊塗,若不是先生指教,幾乎誤了大事。」當即拜受印綬。費詩這才拿出王命,令雲長領兵攻取樊城。雲長領命,當下便差傅士仁、糜芳二人為先鋒,先領一支兵馬在荊州城外屯紮;一面在城中設宴款待費詩。飲到二更時分,忽然有人來報城外寨中火起。雲長當即披掛上馬,出城一看,原來是傅士仁、糜芳飲酒,帳後遺下火種,燒著了火砲,滿營震動,把軍器糧草全都燒燬。雲長領兵救火,直到四更,火才撲滅。

第73回·19

雲長入城,召傅士仁、糜芳責之曰:「吾令汝二人作先鋒,不曾出師,先將許多軍器糧草燒燬,火砲打死本部軍馬;如此誤事,要你二人何用!」叱令斬之。費詩告曰:「未曾出師,先斬大將,於軍不利。可暫免其罪。」雲長怒氣不息,叱二人曰:「吾不看費司馬之面,必斬汝二人之首!」乃喚武士各杖四十,摘去先鋒印綬,罰糜芳守南郡,傅士仁守公安;且曰:「吾若得勝回來之日,稍有差池,二罪俱罰!」二人滿面羞慚,喏喏而去。雲長便令廖化為先鋒,關平為副將,自總中軍,馬良、伊籍為參軍,一同征進。先是有胡華之子胡班,到荊州來降投關公;公念其舊日相救之情,甚愛之。令隨費詩入川,見漢中王受爵。費詩辭別關公,帶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。

白話雲長進城,召來傅士仁、糜芳責問說:「我命你們二人作先鋒,還未出師,先把許多軍器糧草燒燬,火砲又打死了本部的軍馬;如此誤事,要你們何用!」喝令推出去斬了。費詩勸說:「還沒出師,先斬大將,對軍中不利。可以暫且免了他們的罪。」雲長怒氣不息,叱責二人說:「我不看費司馬的面子,必定斬下你們的頭!」於是喚武士各打四十軍棍,摘去先鋒印綬,罰糜芳守南郡,傅士仁守公安;並且說:「我若得勝回來之日,你們稍有差錯,兩罪並罰!」二人滿面羞慚,諾諾而退。雲長便令廖化為先鋒,關平為副將,自己統率中軍,馬良、伊籍為參軍,一同出征。先前有胡華的兒子胡班,到荊州來歸降關公;關公念他舊日相救之情,十分喜愛他,便讓他隨費詩入川,去見漢中王受爵。費詩辭別關公,帶著胡班回蜀中去了。

第73回·20

且說關公是日祭了帥字大旗,假寐於帳中。忽見一豬,其大如牛,渾身黑色,奔入帳中,逕咬雲長之足。雲長大怒,急拔劍斬之,聲如裂帛。霎然驚覺,乃是一夢,便覺左足陰陰疼痛;心中大疑,喚關平至,以夢告之。平對曰:「豬亦有龍象。龍附足,乃升騰之意,不必疑忌。」雲長聚眾官於帳下,告以夢兆。或言吉祥者,或言不祥者,眾論不一。雲長曰:「大丈夫年近六旬,即死亦何憾!」正言間,蜀使至,傳漢中王旨,拜雲長為前將軍,假節銊,都督荊襄九郡事。雲長受命訖,眾官拜賀曰:「此足見豬龍之瑞也。」於是雲長坦然不疑,遂起兵奔襄陽大路而來。

白話再說關公這天祭了帥字大旗,在帳中打盹。忽然看見一頭豬,大得像牛,渾身黑色,奔進帳中,徑直咬雲長的腳。雲長大怒,急忙拔劍斬它,聲音如同撕裂綢帛。剎那驚醒,原來是一場夢,卻覺得左腳隱隱作痛;心中十分疑惑,喚關平到跟前,把夢告訴他。關平說:「豬也有龍象。龍附在腳上,是升騰的意思,不必疑慮忌諱。」雲長召集眾官於帳下,告訴他們夢兆。有的說吉祥,有的說不祥,眾說紛紜。雲長說:「大丈夫年近六十,就是死了,又有什麼遺憾!」正說之間,蜀中使者到了,傳漢中王的旨意,拜雲長為前將軍,假節鉞,都督荊襄九郡事務。雲長受命已畢,眾官都來拜賀說:「這可見豬龍的祥瑞了。」於是雲長坦然不再疑惑,便起兵往襄陽大路而來。

第73回·21

曹仁正在城中,忽報雲長自領兵來。仁大驚,欲堅守不出。副將翟元曰:「今魏王令將軍約會東吳取荊州,今彼自來,是送死也,何故避之?」參謀滿寵諫:「吾素知雲長勇而有謀,未可輕敵。不如堅守,乃為上策。」驍將夏侯存曰:「此書生之言耳。豈不聞『水來土掩,將至兵迎』?我軍以逸代勞,自可取勝。」曹仁從其言,令滿寵守樊城,自領兵來迎雲長。雲長知曹兵來,喚關平、廖化二將,受計而往。與曹兵兩陣對圓。

白話曹仁正在城中,忽然有人來報說雲長親自領兵前來。曹仁大驚,想堅守不出。副將翟元說:「如今魏王令將軍與東吳約會攻取荊州,現在他親自送上門來,這是送死,為什麼要躲避他?」參謀滿寵勸諫說:「我一向知道雲長勇而有謀,不可輕敵。不如堅守,才是上策。」驍將夏侯存說:「這是書生的話。豈不聞『水來土掩,將至兵迎』?我軍以逸待勞,自可取勝。」曹仁聽從他的話,命滿寵守樊城,自己領兵來迎雲長。雲長知道曹兵前來,喚關平、廖化二將,面授機宜,前往迎敵。與曹兵兩陣對圓。

第73回·22

廖化出馬搦戰,翟元出迎。二將戰不多時,化詐敗撥馬便走,翟元從後追殺,荊州兵退二十里。次日,又來搦戰。夏侯存、翟元一齊出迎,荊州兵又敗。又追殺二十餘里,忽聽得背後喊聲大震,鼓角齊鳴。曹仁急命前軍速回,背後關平、廖化殺來,曹兵大亂。曹仁知是中計,先掣一軍飛奔襄陽;離城數里,前面繡旗招颭,雲長勒馬橫刀,攔住去路。曹仁膽戰心驚,不敢交鋒,望襄陽斜路而走。雲長不趕。須臾,夏侯存軍至,見了雲長,大怒,便與雲長交鋒;只一合,被雲長砍死。翟元便走,被關平趕上,一刀斬之。乘勢追殺,曹兵大半死於襄江之中。曹仁退守樊城。

白話廖化拍馬上前叫陣,翟元出陣應戰。兩個斗了沒有幾合,廖化假裝敗陣,撥馬回頭便走,翟元隨後緊緊追趕,荊州兵一直退後二十里。第二天,荊州兵又來挑戰,夏侯存、翟元兩個一起殺出陣來,荊州兵再次敗退,又往後退了二十多里。忽然聽到隊伍背後吶喊聲震天動地,鼓角響個不停。曹仁趕忙下令前軍掉頭回撤,誰知關平、廖化已從背後掩殺過來,曹兵陣腳大亂。曹仁這才醒悟中了人家的圈套,當先領著一支人馬飛快奔向襄陽;離城還有幾里地,只聽前面繡旗搖動,雲長勒住馬、橫著刀,攔住了去路。曹仁嚇得心驚膽戰,不敢上前交戰,撥轉馬頭朝襄陽的斜路上逃去,雲長並不追趕。過不多時,夏侯存的兵馬趕到,見了雲長,怒不可遏,拍馬上前和雲長交手;才一個照面,就被雲長一刀砍死。翟元想逃,被關平追上,一刀結果了性命。荊州兵趁勢追殺,曹兵一大半都淹死在襄江裏。曹仁只好退回去死守樊城。

第73回·23

雲長得了襄陽,賞軍撫民。隨軍司馬王甫曰:「將軍一鼓而下襄陽,曹兵雖然喪膽,然以愚意論之:今東吳呂蒙屯兵陸口,常有吞併荊州之意;倘率兵逕取荊州,如何奈之?」雲長曰:「吾亦念及此。汝便可提調此事:去沿江上下,或二十里,或三十里,選高阜處置一烽火臺。每臺用五十軍守之。倘吳兵渡江,夜則明火,晝則舉煙為號。吾當親往擊之。」王甫曰:「糜芳、傅士仁守二隘口,恐不竭力;必須再得一人以總督荊州。」雲長曰:「吾已差治中潘濬守之,有何慮焉?」甫曰:「潘濬平生多忌而好利,不可任用。可差軍前都督糧料官趙累代之。趙累為人忠誠廉直,若用此人,萬無一失。」雲長曰:「吾素知潘濬為人,今既差定,不必更改。趙累現掌糧料,亦是重事。汝勿多疑,只與我築烽火臺去。」王甫怏怏拜辭而行。雲長令關平準備船隻渡襄江,攻打樊城。

白話雲長得了襄陽,犒賞軍士、安撫百姓。隨軍司馬王甫說:「將軍一鼓作氣拿下襄陽,曹兵雖然喪膽,但依我看,如今東吳呂蒙屯兵陸口,常有吞併荊州的打算;倘若他率兵徑直襲取荊州,怎麼辦呢?」雲長說:「我也想到了這一點。你就去籌劃這件事:沿長江上下,每隔二十里或三十里,選擇高處設一座烽火臺,每座烽火臺用五十名軍士把守。倘若吳兵渡江,夜間就點明火,白天就舉煙為號。我當親自前往迎擊。」王甫說:「糜芳、傅士仁把守兩個隘口,恐怕不肯盡力;必須再有一人總督荊州。」雲長說:「我已派治中潘濬守著,還有什麼可憂慮的?」王甫說:「潘濬平生多猜忌又貪圖私利,不可任用。可改派軍前都督糧料官趙累。趙累為人忠誠廉直,若用此人,萬無一失。」雲長說:「我一向了解潘濬的為人,如今既然已經派定,不必更改。趙累現管糧料,也是重任。你不要多疑,只管替我去築烽火臺吧。」王甫悻悻然拜辭而去。雲長令關平準備船隻渡襄江,攻打樊城。

第73回·24

卻說曹仁折了二將,退守樊城,謂滿寵曰:「不聽公言,兵敗將亡,失卻襄陽,如之奈何?」寵曰:「雲長虎將,足智多謀,不可輕敵,只宜堅守。」正言間,人報雲長渡江而來,攻打樊城。仁大驚。寵曰:「只宜堅守。」部將呂常奮然曰:「某乞兵數千,願當來軍於襄江之內。」寵諫曰:「不可。」呂常怒曰:「據汝等文官之言,只宜堅守,何能退敵?豈不聞兵法云:『軍半渡可擊』?今雲長半渡襄江,何不擊之?若兵臨城下,將至壕邊,急難抵當矣。」仁即與兵二千,令呂常出樊城迎戰。呂常來至江口,只見前面繡旗開處,雲長橫刀出馬。呂常卻欲來迎。後面眾軍見雲長神威凜凜,不戰先走,呂常喝止不住。雲長混殺過來,曹兵大敗,馬步軍折其大半。敗殘軍奔入樊城,曹仁急差人求救。使命星夜至長安,將書呈上曹操,言:「雲長破了襄陽,現圍樊城甚急;望撥大將前來救援。」

白話話說曹仁折了兩員將領,退守樊城,對滿寵說:「不聽您的話,兵敗將亡,丟了襄陽,如今怎麼辦呢?」滿寵說:「雲長是虎將,足智多謀,不可輕敵,只宜堅守。」正說話間,有人來報雲長渡江而來,攻打樊城。曹仁大驚。滿寵說:「只宜堅守。」部將呂常奮然說:「我請求撥幾千人馬,願在襄江之中迎戰來軍。」滿寵勸諫說:「不可。」呂常怒道:「照你們文官的說法,只宜堅守,怎麼能退敵?豈不聞兵法說『敵軍渡河到一半時可以襲擊』?如今雲長半渡襄江,為什麼不去打他?若等兵臨城下、將到壕邊,就難於抵擋了。」曹仁便給他兩千兵馬,命呂常出樊城迎戰。呂常來到江口,只見前面繡旗開處,雲長橫刀出馬。呂常正要上前迎戰,後面眾軍見雲長神威凜凜,不戰先逃,呂常喝止不住。雲長揮軍殺過來,曹兵大敗,馬步軍折損大半。敗殘的軍士逃進樊城,曹仁急忙差人求救。使者連夜趕到長安,把書信呈上曹操,說:「雲長破了襄陽,現在圍樊城甚急,望大王速派大將前來救援。」

第73回·25

曹操指班部內一人而言曰:「汝可去解樊城之圍。」其人應聲而出。眾視之,乃于禁也。禁曰:「某求一將作先鋒,領兵同去。」操又問眾人曰:「誰敢作先鋒?」一人奮然出曰:「某願施犬馬之勞,生擒關某,獻於麾下。」操視之大喜。正是:

白話曹操指著班列中的一人說:「你可以去解樊城之圍。」那人應聲而出。眾人一看,乃是于禁。于禁說:「我請求派一員將領作先鋒,領兵一同前去。」曹操又問眾人說:「誰敢作先鋒?」一人奮然出列說:「我願盡犬馬之勞,生擒關某,獻到麾下。」曹操一看,大喜。正是:

第73回·26

未見東吳來伺隙,先看北魏又添兵。

白話詩:未見東吳前來伺機,先看北魏又添兵馬。

第73回·27

未知此人是誰,且看下文分解。

白話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,下文自有交代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