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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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渡之戰 · 正文

曹阿瞞許田打圍 董國舅內閣受詔

曹操煮酒論英雄,關羽過五關斬六將;官渡一戰以少勝多,曹操奠定北方霸業。

第20回·1

話說曹操舉劍欲殺張遼,玄德攀住臂膊,雲長跪於面前。玄德曰:「此等赤心之人,正當留用。」雲長曰:「關某素知文遠忠義之士,願以性命保之。」操擲劍笑曰:「我亦知文遠忠義,故戲之耳。」乃親釋其縛,解衣衣之,延之上坐。遼感其意,遂降。操拜遼為中郎將,賜爵關內侯,使招安臧霸。霸聞呂布已死,張遼已降,遂亦引本部軍投降。操厚賞之。臧霸又招安孫觀、吳敦、尹禮來降,獨昌豨未肯歸順。操封臧霸為瑯琊相。孫觀等亦各加官,令守青、徐沿海地面。將呂布妻女載回許都。大犒三軍,拔寨班師。路過徐州,百姓焚香遮道,請留劉使君為牧。操曰:「劉使君功大,且待面君封爵,回來未遲。」百姓叩謝。操喚車騎將軍車冑權領徐州。操軍回許昌,封賞出征人員,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。

白話話說曹操舉劍要殺張遼,玄德攀住他的臂膊,雲長跪在他的面前。玄德說:「這樣一片赤心的人,正該留用。」雲長說:「關某一向知道文遠是忠義之士,願意用性命保他。」曹操扔下劍笑道:「我也知道文遠忠義,所以只是開個玩笑罷了。」於是親自解開他的綁縛,脫下衣服給他穿,請他坐上座。張遼感激他的情意,便歸降了。曹操拜張遼為中郎將,賜爵關內侯,派他去招安臧霸。臧霸聽說呂布已死,張遼已降,便也帶領本部的兵馬投降。曹操重重賞賜他。臧霸又招安孫觀、吳敦、尹禮來降,獨有昌豨不肯歸順。曹操封臧霸為瑯琊相。孫觀等人也各加官職,命令他們鎮守青州、徐州的沿海地面。把呂布的妻子女兒載回許都。大犒三軍,拔寨班師。路過徐州時,百姓焚香攔道,請求留下劉使君做州牧。曹操說:「劉使君功勞大,且等見過天子封爵,回來不遲。」百姓叩謝。曹操喚車騎將軍車冑暫時掌管徐州。曹操的軍隊回到許昌,封賞出征的人員,留玄德在相府附近的宅院安歇。

第20回·2

次日,獻帝設朝,操表奏玄德軍功,引玄德見帝。玄德具朝服拜於丹墀。帝宣上殿問曰:「卿祖何人?」玄德奏曰:「臣乃中山靖王之後,孝景皇帝閣下玄孫,劉雄之孫,劉弘之子也。」帝教取宗族世譜檢看,令宗正卿宣讀曰:

白話第二天,獻帝設朝,曹操上表奏報玄德的軍功,引玄德去見天子。玄德身穿朝服拜於丹墀之下。天子宣他上殿問道:「愛卿的祖上是什麼人?」玄德奏道:「臣是中山靖王的後代,孝景皇帝閣下的玄孫,劉雄的孫子,劉弘的兒子。」天子命人取宗族世譜來查驗,讓宗正卿宣讀說:

第20回·3

孝景皇帝生十四子。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劉勝。勝生陸城亭侯劉貞。貞生沛侯劉昂。昂生漳侯劉祿。祿生沂水侯劉戀。戀生欽陽侯劉英。英生安國侯劉建。建生廣陵侯劉哀。哀生膠水侯劉憲。憲生祖邑侯劉舒。舒生祁陽侯劉誼。誼生原澤侯劉必。必生潁川侯劉達。達生豐靈侯劉不疑。不疑生濟川侯劉惠。惠生東郡范令劉雄。雄生劉弘。弘不仕。劉備乃劉弘之子也。

白話孝景皇帝一共生了十四個兒子,其中第七個兒子便是中山靖王劉勝。劉勝的兒子名叫劉貞,受封為陸城亭侯。劉貞的兒子是劉昂,受封為沛侯。劉昂生下的兒子叫劉祿,受封為漳侯。劉祿的兒子是劉戀,受封為沂水侯。劉戀所生的兒子是劉英,受封為欽陽侯。劉英的兒子劉建,受封為安國侯。劉建生下的兒子是劉哀,受封為廣陵侯。劉哀的兒子叫劉憲,受封為膠水侯。劉憲的兒子是劉舒,受封為祖邑侯。劉舒的兒子叫劉誼,受封為祁陽侯。劉誼的兒子是劉必,受封為原澤侯。劉必所生的兒子是劉達,受封為潁川侯。劉達的兒子叫劉不疑,受封為豐靈侯。劉不疑的兒子是劉惠,受封為濟川侯。劉惠的兒子劉雄,曾任東郡范縣縣令。劉雄生劉弘,劉弘不曾出仕做官。如今的劉備,便是劉弘的親生兒子。

第20回·4

帝排世譜,則玄德乃帝之叔也。帝大喜,請入偏殿敘叔姪之禮。帝暗思:「曹操弄權,國事都不由朕主,今得此英雄之叔,朕有助矣!」遂拜玄德為左將軍宜城亭侯。設宴款待畢,玄德謝恩出朝。自此人皆稱為劉皇叔。

白話天子排定世譜,則玄德乃是天子的叔父。天子大喜,請入偏殿敘叔姪之禮。天子暗自思量:「曹操弄權,國事都不由我做主,如今得了這個英雄叔父,我有幫手了!」於是拜玄德為左將軍、宜城亭侯。設宴款待完畢,玄德謝恩出朝。從此眾人都稱他為劉皇叔。

第20回·5

曹操回府,荀彧等一班謀士入見曰:「天子認劉備為叔,恐無益於明公。」操曰:「彼既認為皇叔,吾以天子之詔令之,彼愈不敢不服矣。況吾留彼在許都,名雖近君,實在吾掌握之內,吾何懼哉?吾所慮者,太尉楊彪係袁術親戚;倘與二袁為內應,為害不淺。當即除之。」乃密使人誣告彪交通袁術,遂收彪下獄,命滿寵按治之。

白話曹操回府,荀彧等一班謀士進見說:「天子認劉備為叔父,恐怕對明公沒有益處。」曹操說:「他既然被認作皇叔,我以天子的詔令命令他,他反而越發不敢不服從了。況且我留他在許都,名義上雖然接近天子,實際卻在我的掌握之中,我怕什麼呢?我所憂慮的,是太尉楊彪是袁術的親戚;倘若他與二袁做內應,禍害不淺。應該立即除掉他。」於是暗中派人誣告楊彪私通袁術,便收捕楊彪下獄,命滿寵審理治罪。

第20回·6

時北海太守孔融在許都,因諫操曰:「楊公四世清德,豈可因袁氏而罪之乎?」操曰:「此朝廷意也。」融曰:「使成王殺召公,周公可得言不知耶?」操不得已,乃免彪官,放歸田里。議郎趙彥憤操專橫,上疏劾操不奉帝旨、擅收大臣之罪。操大怒,即收趙彥殺之。於是百官無不悚懼。謀士程昱說操曰:「今明公威名日盛,何不乘此時行王霸之事?」操曰:「朝廷股肱尚多,未可輕動。吾當請天子田獵,以觀動靜。」

白話此時北海太守孔融正在許都,便勸諫曹操說:「楊公四代清廉有德,怎麼能因為袁氏的緣故就治他的罪呢?」曹操說:「這是朝廷的意思。」孔融說:「假如成王要殺召公,周公能說不知道嗎?」曹操不得已,便免去楊彪的官職,放他回鄉。議郎趙彥憤恨曹操專橫,上疏彈劾曹操不奉天子旨意、擅自收捕大臣的罪狀。曹操大怒,當即收捕趙彥殺了他。於是百官無不悚懼。謀士程昱勸曹操說:「如今明公威名日盛,何不趁此時行王霸之事?」曹操說:「朝廷的股肱之臣還多,不可輕舉妄動。我當請天子田獵,以觀察動靜。」

第20回·7

於是揀選良馬、名鷹、俊犬,弓矢俱備,先聚兵城外,操入請天子田獵。帝曰:「田獵恐非正道。」操曰:「古之帝王,春蒐夏苗,秋獮冬狩,四時出郊,以示武於天下。今四海擾攘之時,正當借田獵以講武。」帝不敢不從,隨即上逍遙馬,帶寶雕弓、金鈚箭,排鑾駕出城。玄德與關、張各彎弓插箭,內穿掩心甲,手持兵器,引數十騎隨駕出許昌。曹操騎爪黃飛電馬,引十萬之眾,與天子獵於許田。軍士排開圍場,週廣二百餘里。操與天子並馬而行,只爭一馬頭。背後都是操之心腹將校。文武百官,遠遠侍從,誰敢近前。

白話於是挑選良馬、名鷹、俊犬,弓箭都準備齊全,先聚兵城外,曹操進宮請天子田獵。天子說:「田獵恐怕不是正道。」曹操說:「古時的帝王,春蒐、夏苗、秋獮、冬狩,四時出郊,向天下顯示武功。如今正是四海紛亂擾攘的時候,正該借田獵來講習武事。」天子不敢不聽從,隨即騎上逍遙馬,帶著寶雕弓、金鈚箭,排開鑾駕出城。玄德與關、張各自彎弓插箭,裏面穿掩心甲,手持兵器,帶幾十個騎兵隨駕出了許昌。曹操騎著爪黃飛電馬,帶十萬兵眾,與天子在許田打獵。軍士排開圍場,周長廣達二百多里。曹操與天子並馬而行,只相差一個馬頭。身後都是曹操的心腹將校。文武百官,遠遠侍從,誰敢靠近。

第20回·8

當日獻帝馳馬到許田,劉玄德起居道旁。帝曰:「朕今欲看皇叔射獵。」玄德領命上馬,忽草中趕起一兔。玄德射之,一箭正中那兔。帝喝采。轉過土坡,忽見荊棘中趕出一隻大鹿。帝連射三箭不中,顧謂操曰:「卿射之。」操就討天子寶雕弓、金鈚箭,扣滿一射,正中鹿背,倒於草中。群臣將校,見了金鈚箭,只道天子射中,都踴躍向帝呼萬歲。曹操縱馬直出,遮於天子之前以迎受之。群皆失色。

白話當日獻帝馳馬到了許田,劉玄德在道旁行禮請安。天子說:「朕如今想看皇叔射獵。」玄德領命上馬,忽然草中趕起一隻兔子。玄德射它,一箭正中那兔。天子喝采。轉過土坡,忽然看見荊棘中趕出一隻大鹿。天子連射三箭都不中,回頭對曹操說:「愛卿來射。」曹操便向天子討來寶雕弓、金鈚箭,拉滿弓一射,正中鹿背,鹿倒在草中。群臣將校見了金鈚箭,只道是天子射中的,都踴躍向天子高呼萬歲。曹操縱馬直出,遮在天子前面來迎接接受。眾人無不變色。

第20回·9

玄德背後雲長大怒,剔起臥蠶眉,睜開丹鳳眼,提刀拍馬便出,要斬曹操。玄德見了,慌忙搖手送目。關公見兄如此,便不敢動。玄德欠身向操稱賀曰:「丞相神射,世所罕及!」操笑曰:「此天子洪福耳。」乃回馬向天子稱賀,竟不獻還寶雕弓,親自懸帶。

白話玄德身後的雲長大怒,剔起臥蠶眉,睜開丹鳳眼,提刀拍馬就要衝出,要斬曹操。玄德見了,慌忙搖手使眼色。關公見兄長如此,便不敢妄動。玄德欠身向曹操稱賀說:「丞相神射,世間少有能及!」曹操笑道:「這是天子的洪福罷了。」於是回馬向天子稱賀,竟不歸還寶雕弓,親自掛在身上。

第20回·10

圍場已罷,宴於許田。宴畢,駕回許都。眾人各自歸歇。雲長問玄德曰:「操賊欺君罔上,我欲殺之,為國除害,兄何止我?」玄德曰:「『投鼠忌器』。操與帝相離只一馬頭,其心腹之人,週迴擁侍;吾弟若逞一時之怒,輕有舉動,倘事不成,有傷天子,罪反坐我等矣。」雲長曰:「今日不殺此賊,後必為禍。」玄德曰:「且宜秘之,不可輕言。」

白話圍場打獵已結束,在許田設宴。宴畢,天子回駕許都。眾人各自回去歇息。雲長問玄德說:「曹操這賊欺君罔上,我想殺他,為國除害,兄長為什麼阻止我呢?」玄德說:「這是『投鼠忌器』。曹操與天子相距只有一個馬頭,他的那些心腹之人,在四周擁護侍衛;賢弟若逞一時之怒,輕率動手,倘若事情不成,傷了天子,罪名反而要落在我們頭上了。」雲長說:「今日不殺這賊,日後必定成為禍患。」玄德說:「且應該保密,不可輕言。」

第20回·11

卻說獻帝回宮,泣謂伏皇后曰:「朕自即位以來,奸雄並起:先受董卓之殃,後遭傕、汜之亂。常人未受之苦,吾與汝當之。後得曹操,以為社稷之臣;不意專國弄權,擅作威福。朕每見之,背若芒刺。今日在圍場上,身迎呼賀,無禮已極!早晚必有異謀,吾夫婦不知死所也!」伏皇后曰:「滿朝公卿,俱食漢祿,竟無一人能救國難乎?」

白話卻說獻帝回到宮中,哭著對伏皇后說:「朕自即位以來,奸雄並起:先受董卓之禍殃,後遭李傕、郭汜之亂。平常人沒有受過的苦,我與你卻都承受了。後來得到曹操,把他當作社稷之臣;不料他專權誤國,擅自作威作福。朕每次見到他,背脊就像有芒刺一樣。今日在圍場上,他親身迎受萬歲的呼賀,無禮到了極點!早晚必有異謀,我夫婦不知會死在什麼地方了!」伏皇后說:「滿朝公卿,都吃著漢家的俸祿,竟然沒有一個人能救國家的危難嗎?」

第20回·12

言未畢,忽一人自外而入曰:「帝、后休憂;吾舉一人,可除國害。」帝視之,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。帝掩淚問曰:「皇丈亦知操賊之專橫乎?」完曰:「許田射鹿之事,誰不見之?但滿朝之中,非操宗族,則其門下。若非國戚,誰肯盡忠討賊?老臣無權,難行此事。車騎將軍國舅董承可託也。」帝曰:「董國舅多赴國難,朕躬素知;可宣入內,共議大事。」完曰:「陛下左右皆操賊心腹,倘事機泄漏,為禍不淺。」帝曰:「然則奈何?」完曰:「臣有一計,陛下可製衣一領,取玉帶一條,密賜董承;卻於帶襯內縫一密詔以賜之,令到家見詔,可以晝夜畫策;神鬼不覺矣。」

白話話音未落,忽然一個人從外面進來,說:「帝、后不要憂慮;我舉薦一個人,可以除去國家的禍害。」天子一看,正是伏皇后的父親伏完。天子掩著淚問道:「皇丈也知道曹操這賊的專橫嗎?」伏完說:「許田射鹿的事,誰沒有看見?只是滿朝之中,不是曹操的宗族,就是他的門下。若不是皇親國戚,誰肯盡忠討賊?老臣沒有權柄,難以做這件事。車騎將軍、國舅董承可以託付。」天子說:「董國舅多次奔赴國難,朕一向深知;可以宣他入內,共同商議大事。」伏完說:「陛下左右都是曹操賊子的心腹,倘若事機洩漏,禍害不淺。」天子說:「既然如此,那怎麼辦?」伏完說:「臣有一計,陛下可做一件衣服,取一條玉帶,秘密賜給董承;卻在帶襯裏縫上一道密詔賜給他,讓他在家見到詔書,可以晝夜籌劃;神鬼都不會發覺。」

第20回·13

帝然之,伏完辭出。帝乃自作一密詔,咬破指尖,以血寫之,暗令伏皇后縫於玉帶紫錦襯內,卻自穿錦袍,自繫此帶,令內史宣董承入。承見帝禮畢,帝曰:「朕夜來與后說霸河之苦,念國舅大功,故特宣入慰勞。」承頓首謝。帝引承出殿,到太廟,轉上功臣閣內。帝焚香禮畢,引承觀畫像。中間畫漢高祖容像。帝曰:「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?如何創業?」承大驚曰:「陛下戲臣耳。聖祖之事,何為不知?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長,提三尺劍,斬蛇起義,縱橫四海,三載亡秦,五年滅楚,遂有天下,立萬世之基業。」帝曰:「祖宗如此英雄,子孫如此懦弱,豈不可歎!」因指左右二輔之像曰:「此二人非留侯張良、酇侯蕭何耶?」承曰:「然也。高祖開基創業,實賴二人之力。」帝回顧左右較遠,乃密謂承曰:「卿亦當如此二人立於朕側。」承曰:「臣無寸功,何以當此?」帝曰:「朕想卿西都救駕之功,未嘗少忘,無可為賜。」因指所著袍帶曰:「卿當衣朕此袍,繫朕此帶,常如在朕左右也。」承頓首謝。帝解袍帶賜承,密語曰:「卿歸可細視之,勿負朕意。」

白話天子覺得有理,伏完辭別出去。天子便親自寫了一道密詔,咬破指尖,用血書寫,暗地裏讓伏皇后縫在玉帶的紫錦襯裏,卻自己穿上錦袍,自己繫上這條玉帶,命令內史宣董承入宮。董承見天子行禮完畢,天子說:「朕昨夜與皇后說起霸河的苦楚,念及國舅的大功,所以特地宣你入宮慰勞。」董承叩頭謝恩。天子領著董承出殿,到了太廟,轉上功臣閣內。天子焚香行禮完畢,領董承觀看畫像。中間掛著漢高祖的畫像。天子說:「我高祖皇帝從什麼地方起家?怎麼創的基業?」董承大驚說:「陛下在戲弄臣子罷了。聖祖的事蹟,我怎麼會不知道?高皇帝起自泗上的亭長,手提三尺劍,斬蛇起義,縱橫四海,三年滅亡暴秦,五年滅掉楚國,於是擁有天下,立下萬世的基業。」天子說:「祖宗這樣英雄,子孫卻這樣懦弱,豈不可嘆!」於是指著左右兩位輔臣的畫像說:「這二人不是留侯張良、酇侯蕭何嗎?」董承說:「正是。高祖開基創業,實在依賴這二人的力量。」天子回頭看左右的人離得較遠,便秘密對董承說:「愛卿也該像這兩個人一樣立在我身邊。」董承說:「臣沒有一寸功勞,憑什麼當得起這個?」天子說:「朕念你西都救駕的功勞,未曾有一刻忘記,卻沒有什麼可以賞賜。」於是指著所穿的袍帶說:「愛卿該穿朕這件袍,繫朕這條帶,就像常常在朕的身邊一樣。」董承叩頭謝恩。天子解下袍帶賜給董承,秘密地對他說:「愛卿回去可仔細察看,不要辜負朕的心意。」

第20回·14

承會意,穿袍繫帶,辭帝下閣。早有人報知曹操曰:「帝與董承登功臣閣說話。」操即入朝來看。董承出閣,纔過宮門,恰遇操來;急無躲避處,只得立於路側施禮。操問曰:「國舅何來?」承曰:「適蒙天子宣召,賜以錦袍玉帶。」操問曰:「何故見賜?」承曰:「因念某舊日西都救駕之功,故有此賜。」操曰:「解帶我看。」承心知衣帶中必有密詔,恐操看破,遲延不解。操叱左右:「急解下來!」看了半晌,笑曰:「果然是條好玉帶?再脫下錦袍來借看。」承心中畏懼,不敢不從,遂脫袍獻上。操親自以手提起,對日影中細細詳看。看畢,自己穿在身上,繫了玉帶,回顧左右曰:「長短如何?」左右稱美。操謂承曰:「國舅即以此袍帶轉賜與吾,何如?」承告曰:「君恩所賜,不敢轉贈;容某別製奉獻。」操曰:「國舅受此衣帶,莫非其中有謀乎?」承驚曰:「某焉敢?丞相如要,便當留下。」操曰:「公受君賜,吾何相奪?聊為戲耳。」遂脫袍帶還承。

白話董承會意,穿上袍繫上帶,辭別天子走下功臣閣。早有人報告曹操說:「天子與董承登上功臣閣說話。」曹操立即入朝來看。董承走出閣來,才過宮門,恰好遇上曹操來到;急忙沒有躲避的地方,只得站在路邊行禮。曹操問道:「國舅從哪裏來?」董承說:「剛才蒙天子宣召,賜我錦袍玉帶。」曹操問道:「為什麼賜給你?」董承說:「因為天子念我從前西都救駕的功勞,所以有此賞賜。」曹操說:「解下帶子給我看看。」董承心知衣帶中必有密詔,恐怕曹操看破,遲疑著不肯解。曹操喝斥左右:「快解下來!」看了半晌,笑道:「果然是一條好玉帶。再脫下錦袍來借看。」董承心中畏懼,不敢不從,便脫下袍獻上。曹操親自用手提起,對著日影中細細詳看。看完,自己穿在身上,繫了玉帶,回顧左右說:「長短怎麼樣?」左右連聲稱美。曹操對董承說:「國舅就把這袍帶轉贈給我,怎麼樣?」董承稟告說:「這是君恩所賜,不敢轉贈;容我另行製作奉獻。」曹操說:「國舅受這衣帶,莫非其中有謀嗎?」董承吃驚說:「我怎麼敢?丞相若要,便當留下。」曹操說:「公受君賜,我怎麼能奪取?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。」於是脫下袍帶還給董承。

第20回·15

承辭操歸家,至夜獨坐書院中,將袍仔細反覆看了,並無一物。承思曰:「天子賜我袍帶,命我細觀,必非無意;今不見其蹤跡,何也?」隨又取玉帶檢看,乃白玉玲瓏,碾成小龍穿花,背用紫綿為襯,縫綴端整,亦並無一物。承心疑,放於桌上,反覆尋之。良久,倦甚。正欲伏几而寢,忽然燈花落於帶上,燒著背襯。承驚拭之,已燒破一處,微露素絹,隱見血跡。急取刀拆開視之,乃天子手書血字密詔也。詔曰:

白話董承辭別曹操回家,到了夜裏獨自坐在書院中,把錦袍仔細反覆看了,並無一物。董承尋思道:「天子賜我袍帶,命我細看,必定不是無意;如今不見它的蹤跡,為什麼呢?」隨後又取玉帶檢看,乃是白玉玲瓏,碾成小龍穿花的圖樣,背面用紫綿作襯裏,縫綴端正整齊,也並無一物。董承心中疑惑,放在桌上,反覆尋找。過了很久,十分疲倦。正要伏在几上就寢,忽然燈花落在帶上,燒著了背襯。董承吃驚地擦拭,已燒破一處,微微露出素絹,隱約可見血跡。急忙取刀拆開來看,原來是天子的手書血字密詔。詔書說:

第20回·16

朕聞人倫之大,父子為先;尊卑之殊,君臣為重。近日操賊弄權,欺壓君父;結連黨伍,敗壞朝綱;敕賞封罰,不由朕主。朕夙夜憂思,恐天下將危。卿乃國之大臣,朕之至戚,當念高帝創業之艱難,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,殄滅奸黨,復安社稷,祖宗幸甚!破指灑血,書詔付卿,再四慎之,勿負朕意!建安四年春三月詔。

白話朕聞人倫父子為先君臣為重,近日操賊弄權欺壓君父結黨敗壞朝綱敕賞不由朕主,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。卿乃國大臣朕至戚,當念高帝創業艱難糾合忠義烈士殄滅奸黨復安社稷,破指灑血書詔付卿再四慎之勿負朕意,建安四年春三月詔。

第20回·17

董承覽畢,涕淚交流,一夜寢不能寐。晨起,復至書院中,將詔再三觀看,無計可施。乃放詔於几上,沈思滅操之計。忖量未定,隱几而臥。忽侍郎王子服至。門吏知子服與董承交厚,不敢攔阻,竟入書院。見承伏不醒,袖底壓著素絹,微露「朕」字。子服疑之,默取看畢,藏於袖中,呼承曰:「國舅好自在!虧你如何睡得著!」

白話董承看完密詔,涕淚交流,一夜不能入睡。早晨起來,又到書院中,把詔書再三觀看,卻無計可施。於是放詔書在几上,沉思消滅曹操的計策。思量未定,伏在几上躺著。忽然侍郎王子服來到。門吏知道王子服與董承交情深厚,不敢攔阻,徑直放他進入書院。見董承伏著未醒,袖底壓著素絹,微微露出「朕」字。王子服心中疑惑,悄悄取來看完,藏在袖中,呼喚董承說:「國舅好自在!虧你怎麼睡得著!」

第20回·18

承驚覺,不見詔書,魂不附體,手腳慌亂。子服曰:「汝欲殺曹公!吾當出首。」承泣告曰:「若兄如此,漢室休矣!」子服曰:「吾戲耳。吾祖宗世食漢祿,豈無忠心?願助兄一臂之力,共誅國賊。」承曰:「兄有此心,國之大幸。」子服曰:「當於密室同立義狀,各捨三族,以報漢君。」承大喜,取白絹一幅,先書名畫字。子服亦即書名畫字。書畢,子服曰:「將軍吳子蘭,與吾至厚,可與同謀。」承曰:「滿朝大臣,惟有長水校尉种輯、議郎吳碩是吾心腹,必能與我同事。」

白話董承驚醒,不見詔書,魂不附體,手腳慌亂。王子服說:「你想殺曹公!我當去告發。」董承哭著求告說:「倘若兄台如此,漢室就完了!」王子服說:「我是開玩笑罷了。我祖宗世代吃著漢家的俸祿,豈能沒有忠心?願意助兄台一臂之力,共同誅除國賊。」董承說:「兄台有這片心,是國家的大幸。」王子服說:「當在密室中共同立下義狀,各自捨棄三族,來報答漢朝的君王。」董承大喜,取一幅白絹,先寫上名字畫了押。王子服也隨即寫上名字畫了押。寫完,王子服說:「將軍吳子蘭,與我交情至厚,可以與他同謀。」董承說:「滿朝大臣,只有長水校尉种輯、議郎吳碩是我的心腹,必定能與我共事。」

第20回·19

正商議間,家僮入報种輯、吳碩來探。承曰:「此天助我也!」教子服暫避於屏後。承接二人入書院。坐定,茶畢。輯曰:「許田射獵之事,君亦懷恨乎?」承曰:「雖懷恨,無可奈何。」碩曰:「吾誓殺此賊,恨無助我者耳!」輯曰:「為國除害,雖死無怨。」王子服從屏後出曰:「汝二人欲殺曹丞相!我當出首,董國舅便是証見。」种輯怒曰:「忠臣不怕死,吾等死做漢鬼,強似你阿附國賊!」承笑曰:「吾等正為此事,欲見二公。王侍郎之言乃戲耳。」便於袖中取出詔來與二人看。二人讀詔,揮淚不止。承遂請書名。子服曰:「二公在此少待,吾去請吳子蘭來。」

白話正商議之間,家僮進報种輯、吳碩來探望。董承說:「這是天助我也!」讓王子服暫且躲避到屏風後面。董承接二人進書院。坐定,喝過茶。种輯說:「許田射獵的事,君侯也懷恨嗎?」董承說:「雖然懷恨,卻無可奈何。」吳碩說:「我發誓要殺這賊,只恨沒有幫助我的人罷了!」种輯說:「為國除害,雖死無怨。」王子服從屏風後面出來說:「你們二人想殺曹丞相!我當去告發,董國舅便是證人。」种輯大怒說:「忠臣不怕死,我們死後做漢家的鬼,強過你阿諛依附國賊!」董承笑道:「我們正為這件事,想見二位。王侍郎的話不過是玩笑罷了。」便從袖中取出詔書來與二人看。二人讀詔,揮淚不止。董承於是請他們署名畫押。王子服說:「二公在此稍待,我去請吳子蘭來。」

第20回·20

子服去不多時,即同子蘭至,與眾相見,亦書名畢。承邀於後堂會飲。忽報西涼太守馬騰相探。承曰:「只推我病,不能接見。」門吏回報。騰大怒曰:「我夜來在東華門外,親見他錦袍玉帶而出,何故推病耶!吾非無事而來,奈何拒我!」門吏入報,備言騰怒。承起曰:「諸公少待,暫容承出。」隨即出廳延接。禮畢,坐定。騰曰:「騰入覲將還,故來相辭,何見拒也?」承曰:「賤軀暴疾,有失迎候,罪甚。」騰曰:「面帶春色,未見病容。」

白話王子服去不多時,就同吳子蘭來到,與眾人相見,也簽了名畫了押。董承邀他們到後堂聚會飲酒。忽然來報西涼太守馬騰來探望。董承說:「只推說我病了,不能接見。」門吏照樣回報。馬騰大怒說:「我昨夜在東華門外,親眼見他穿錦袍繫玉帶而出,為什麼推說有病呢!我不是無事而來,為什麼拒絕我!」門吏進來稟報,詳細訴說馬騰發怒的話。董承起身說:「諸位稍待,容我出去一下。」隨即出廳迎接。行禮完畢,坐定。馬騰說:「我入朝覲見將要回去,所以來辭行,為什麼拒絕我呢?」董承說:「賤體暴病,有失迎候,罪過得很。」馬騰說:「面帶春色,沒見病容。」

第20回·21

承無言可答。騰拂袖便起,嗟歎下階曰:「皆非救國之人也!」承感其言,挽留之,問曰:「公謂何人非救國之人?」騰曰:「許田射獵之事,吾尚氣滿胸膛;公乃國之至戚,猶自滯於酒色,而不思討賊,安得為皇家救難扶災之人乎!」承恐其詐,佯驚曰:「曹丞相乃國之大臣,朝廷所倚賴,公何出此言?」騰大怒曰:「汝尚以曹賊為好人耶?」承曰:「耳目甚近,請公低聲。」騰曰:「貪生怕死之徒,不足以論大事!」說罷,又欲起身。承知騰忠義,乃曰:「公且息怒。某請公看一物。」遂邀騰入書院,取詔示之。

白話董承無話可答。馬騰拂袖便起,嗟嘆著走下階說:「都不是救國的人!」董承被他言語感動,挽留住他,問道:「公說誰不是救國的人?」馬騰說:「許田射獵的事,我尚且氣滿胸膛;公是國家的至親,卻還沉溺在酒色之中,而不思量討賊,怎麼能算皇家救難扶災的人呢!」董承怕他是詐,假裝吃驚說:「曹丞相是國家的大臣,朝廷所倚賴的人,公怎麼說這樣的話?」馬騰大怒說:「你還把曹賊當作好人嗎?」董承說:「耳目很近,請公低聲。」馬騰說:「貪生怕死之輩,不足以談論大事!」說罷,又要起身。董承知道馬騰忠義,便說:「公且息怒。我請公看一樣東西。」於是邀馬騰進書院,取出詔書給他看。

第20回·22

騰讀畢,毛髮倒豎,咬齒嚼脣,滿口流血。謂承曰:「公若有舉動,吾即統西涼兵為外應。」承請騰與諸公相見,取出義狀,教騰書名。騰乃取酒歃血為盟曰:「吾等誓死不負所約!」指坐上五人言曰:「若得十人,大事諧矣。」承曰:「忠義之士,不可多得。若所與非人,則反相害矣。」騰教取鴛行鷺序簿來檢看。檢到劉氏宗族,乃拍手言曰:「何不共此人商議?」眾皆問何人。馬騰不慌不忙,說出那人來。正是:

白話騰讀畢毛髮倒豎咬齒滿口流血,說公若有舉動吾即統西涼兵為外應。承請騰與諸公相見取義狀教騰書名,騰取酒歃血為盟誓死不負,指坐上五人說若得十人大事諧,承說忠義之士不可多得若所與非人反相害。騰教取鴛行鷺序簿檢看,檢到劉氏宗族拍手說何不共此人商議,眾問何人,馬騰說出那人來。正是:

第20回·23

本因國舅承明詔,又見宗潢佐漢朝。

白話本因國舅承受明詔,又見宗室子弟輔佐漢朝。

第20回·24

畢竟馬騰之言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
白話馬騰究竟要推薦哪個人,他這番話又會惹出什麼風波來?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