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演義
021

官渡之戰 · 正文

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胄

曹操煮酒論英雄,關羽過五關斬六將;官渡一戰以少勝多,曹操奠定北方霸業。

第21回·1

卻說董承等問馬騰曰:「公卻用何人?」馬騰曰:「見有豫州牧劉玄德在此,何不求之?」承曰:「此人雖係皇叔,今正依附曹操,安肯行此事耶?」騰曰:「吾觀前日圍場之中,曹操迎受眾賀之時,雲長在玄德背後,挺刀欲殺操,玄德以目視之而止。玄德非不欲圖操,恨操爪牙多,恐力不及耳。公試求之,當必應允。」吳碩曰:「此事不宜太速,當從容商議。」眾皆散去。

白話話說董承等人問馬騰說:「您打算用什麼人來共謀此事?」馬騰說:「現有豫州牧劉玄德在這裏,為何不去求他?」董承說:「這人雖是皇叔,如今正依附曹操,怎肯做這種事?」馬騰說:「我看前些日子圍獵場上,曹操接受眾人祝賀的時候,關雲長在玄德背後,拔刀想殺曹操,被玄德使眼色制止了。玄德並非不想除掉曹操,只是恨曹操爪牙太多,怕力量不夠罷了。您去試著請他,必定會答應。」吳碩說:「這事不宜太急,應當從容商量。」眾人便散去了。

第21回·2

次日黑夜裏,董承懷詔,逕往玄德館中來。門吏入報,玄德迎出,請入小閣坐定。關、張侍立於側。玄德曰:「國舅夤夜至此,必有事故。」承曰:「白日乘馬相訪,恐操見疑,故黑夜相見。」玄德命取酒相待。承曰:「前日圍場之中,雲長欲殺曹操,將軍動目搖頭而退之,何也?」玄德失驚曰:「公何以知之?」承曰:「人皆不見,某獨見之。」

白話第二天夜裏,董承懷裏藏著詔書,直接到玄德的住處來。守門的稟報,玄德出來迎接,請他進小閣坐下。關羽、張飛在一旁侍立。玄德說:「國舅深夜到這裏,必定有事。」董承說:「白天騎馬去拜訪,怕曹操起疑,所以趁黑夜來見。」玄德命人拿酒招待。董承說:「前些日子圍獵場上,雲長想殺曹操,將軍使眼色搖頭把他退了回去,這是為什麼?」玄德吃了一驚說:「您怎麼知道的?」董承說:「別人都沒看見,只有我一個人看見了。」

第21回·3

玄德不能隱諱,遂曰:「舍弟見操僭越,故不覺發怒耳。」承掩面而哭曰:「朝廷臣子,若盡如雲長,何憂不太平哉!」玄德恐是曹操使他來試探,乃佯言曰:「曹丞相治國,為何憂不太平?」承變色而起曰:「公乃漢朝皇叔,故剖肝瀝膽以相告,公何詐也?」玄德曰:「恐國舅有詐,故相試耳。」

白話玄德無法隱瞞,便說:「我弟弟見曹操僭越專權,所以忍不住發怒罷了。」董承掩面哭泣說:「朝廷的臣子,如果都像雲長這樣,何愁天下不太平!」玄德怕是曹操派他來試探自己,就假裝說:「曹丞相治理國家,有什麼好憂慮不太平的?」董承變了臉色站起來說:「您是漢朝皇叔,我所以掏心掏肺地告訴您,您怎麼還欺騙我?」玄德說:「怕國舅有詐,所以試探您罷了。」

第21回·4

於是董承取衣帶詔令觀之。玄德不勝悲憤。又將義狀出示,上止有六位:一,車騎將軍董承;二,工部侍郎王子服;三,長水校尉种輯;四,議郎吳碩;五,昭信將軍吳子蘭;六,西涼太守馬騰。玄德曰:「公既奉詔討賊,備敢不效犬馬之勞。」承拜謝,便請書名。玄德亦書「左將軍劉備」,押了字,付承收訖。承曰:「尚容再請三人,共聚十義,以圖國賊。」玄德曰:「切宜緩緩而行,不可輕洩。」

白話於是董承取出衣帶詔給他看。玄德悲憤不已。董承又把義狀拿出來,上面已有六個人簽名:一是車騎將軍董承,二是工部侍郎王子服,三是長水校尉种輯,四是議郎吳碩,五是昭信將軍吳子蘭,六是西涼太守馬騰。玄德說:「您既然奉詔討賊,劉備怎敢不盡犬馬之勞。」董承拜謝,請他也簽名。玄德寫下「左將軍劉備」,畫了押,交給董承收好。董承說:「還容我再請三人,湊滿十義,共同圖謀國賊。」玄德說:「千萬要慢慢來,不可輕易洩漏。」

第21回·5

共議到五更,相別去了。玄德也防曹操謀害,就下處後園種菜,親自澆灌,以為韜晦之計。關、張曰:「兄不留心天下大事,而學小人之事,何也?」玄德曰:「此非二弟所知之。」二人乃不復言。

白話商量到五更天,才分別離去。玄德也防備曹操謀害,就在住處後園種菜,親自澆水,用來作為隱藏心志、不露鋒芒的計策。關羽、張飛說:「哥哥不關心天下大事,卻學小人幹這種事,為什麼?」玄德說:「這不是兩位賢弟所能明白的。」兩人於是也不再說。

第21回·6

一日,關、張不在,玄德正在後園澆菜,許褚張遼引數十人入園中曰:「丞相有命,請使君便行。」玄德驚問曰:「有甚緊事?」許褚曰:「不知。只教我來相請。」玄德只得隨二人入府見操。操笑曰:「在家做得好大事!」諕得玄德面如土色。操執玄德手,直至後園曰:「玄德學圃不易。」玄德方纔放心,答曰:「無事消遣耳。」操曰:「適見枝頭梅子青青,忽感去年征張繡時,道上缺水,將士皆渴。吾心生一計,以鞭虛指曰:『前面有梅林。』軍士聞之,口皆生唾,由是不渴。今見此梅,不可不賞。又值煮酒正熟,故邀使君小亭一會。」玄德心神方定,隨至小亭,已設樽俎:盤置青梅,一樽煮酒。二人對坐,開懷暢飲。

白話一天,關羽、張飛都不在,玄德正在後園澆菜,許褚、張遼帶著數十人進園說:「丞相有令,請使君立刻去。」玄德驚問:「有什麼要緊事?」許褚說:「不知道,只奉命來請您。」玄德只好跟著兩人進府見曹操。曹操笑著說:「在家裏做的好大事!」嚇得玄德面如土色。曹操拉著玄德的手,一直走到後園說:「玄德學種菜可不容易。」玄德這才放心,答道:「不過是消遣罷了。」曹操說:「剛才看見枝頭梅子青青,忽然想起去年征討張繡時,路上缺水,將士都很渴。我心生一計,用馬鞭虛指說:『前面有梅林。』士兵聽了,嘴裏都生出口水,因此不渴了。今天看見這些梅子,不可不賞。又碰上煮酒剛好熟了,所以請使君到小亭一會。」玄德心神才安定下來,跟到小亭,那裏已擺好杯盤:盤中放著青梅,一壺煮酒。兩人對坐,開懷暢飲。

第21回·7

酒至半酣,忽陰雲漠漠,驟雨將至。從人遙指天外龍挂,操與玄德憑欄觀之。操日:「使君知龍之變化否?」玄德曰:「未知其詳。」操曰:「龍能大能小,能升能隱;大則興雲吐霧,小則隱介藏形;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,隱則潛伏於波濤之內。方今春深,龍乘時變化,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。龍之為物,可比世之英雄。玄德久歷四方,必知當世英雄。請試指言之。」

白話酒喝到半醉,忽然陰雲密布,急雨將要下來。隨從遠遠指著天邊的龍掛(龍捲風),曹操和玄德靠著欄杆觀看。曹操說:「使君知道龍的變化嗎?」玄德說:「不知其詳。」曹操說:「龍能大能小,能升能隱;大時興雲吐霧,小時隱身藏形;升起時飛騰於宇宙之間,隱藏時潛伏於波濤之內。現在春深,龍趁時變化,就像人得志而縱橫四海。龍這種東西,可比作世上的英雄。玄德走遍四方,必定知道當世的英雄。請您試著指說說看。」

第21回·8

玄德曰:「備肉眼安識英雄?」操曰:「休得過謙。」玄德曰:「備叨恩庇,得仕於朝。天下英雄,實有未知。」操曰:「既不識其面,亦聞其名。」玄德曰:「淮南袁術,兵糧足備,可謂英雄。」操笑曰:「塚中枯骨,吾早晚必擒之!」玄德曰:「河北袁紹,四世三公,門多故吏;今虎踞冀州之地,部下能事者極多,可謂英雄。」操笑曰:「袁紹色厲膽薄,好謀無斷;幹大事而惜身,見小利而忘命,非英雄也。」玄德曰:「有一人名稱八駿,威鎮九州:劉景升可為英雄。」操曰:「劉表虛名無實,非英雄也。」玄德曰:「有一人血氣方剛,江東領袖:孫伯符乃英雄也。」操曰:「孫策藉父之名,非英雄也。」玄德曰:「益州劉季玉,可為英雄乎?」操曰:「劉璋雖係宗室,乃守戶之犬耳,何足為英雄!」玄德曰:「如張繡、張魯、韓遂等輩皆何如?」操鼓掌大笑曰:「此等碌碌小人,何足挂齒!」玄德曰:「舍此之外,備實不知。」操曰:「夫英雄者,胸懷大志,腹有良謀;有包藏宇宙之機,吞吐天地之志者也。」玄德曰:「誰能當之?」操以手指玄德,後自指曰:「今天下英雄,惟使君與操耳。」

白話玄德說:「我凡夫俗眼哪裏認識英雄?」曹操說:「別太謙虛。」玄德說:「我託恩庇佑,得以在朝為官。天下的英雄,實在不知道。」曹操說:「既然沒見過面,也聽過名字吧。」玄德說:「淮南袁術,兵糧充足,可算英雄。」曹操笑說:「不過是墳中枯骨,我遲早必擒住他!」玄德說:「河北袁紹,四世三公,門下故吏很多;如今虎踞冀州之地,部下能幹的人極多,可算英雄。」曹操笑說:「袁紹外表厲害內心膽怯,好謀略卻無決斷;幹大事愛惜身命,見小利就忘命,不是英雄。」玄德說:「有個人號稱八駿,威鎮九州:劉景升可算英雄。」曹操說:「劉表虛名無實,不是英雄。」玄德說:「有個人血氣方剛,是江東領袖:孫伯符才是英雄。」曹操說:「孫策是借父親之名,不是英雄。」玄德說:「益州劉季玉,可算英雄嗎?」曹操說:「劉璋雖是宗室,不過是看門的狗罷了,哪配算英雄!」玄德說:「像張繡、張魯、韓遂這些人又如何?」曹操拍手大笑說:「這些碌碌小人,哪裏值得一提!」玄德說:「除了這些,我實在不知道了。」曹操說:「所謂英雄,是胸懷大志,腹有良謀;有包藏宇宙的機略,吞吐天地的志向的人。」玄德說:「誰能當此?」曹操用手指著玄德,又指自己說:「如今天下英雄,只有使君和曹操罷了。」

第21回·9

玄德聞言,吃了一驚,手中所執匙箸,不覺落於地下。時正值天雨將至,雷聲大作。玄德乃從容俯首拾箸曰:「一震之威,乃至於此。」操笑曰:「丈夫亦畏雷乎?」玄德曰:「聖人迅雷風烈必變,安得不畏?」將聞言失箸緣故,輕輕掩飾過了。操遂不疑玄德。後人有詩讚曰:

白話玄德聽了,吃了一驚,手裏拿的勺子和筷子,不知不覺掉在地上。這時正逢急雨將來,雷聲大作。玄德便從容低頭撿起筷子說:「一聲震雷的威力,竟大到這樣。」曹操笑說:「大丈夫也怕雷嗎?」玄德說:「聖人聽到迅雷大風必定變色,怎會不怕?」把聽言失筷的緣故,輕輕掩飾過去。曹操於是便不懷疑玄德。後人有詩讚道:

第21回·10

勉從虎穴暫趨身,說破英雄驚殺人。

白話勉強在虎穴中暫且藏身,說破英雄之事嚇煞人。

第21回·11

巧借聞雷來掩飾,隨機應變信如神。

白話巧妙借著聽雷來掩飾,隨機應變真如神助。

第21回·12

天雨方住,見兩個人撞入後園,手提寶劍,突至亭前,左右攔擋不住。操視之,乃關、張二人也。原來二人從城外射箭方回,聽得玄德被許褚張遼請將去了,慌忙來相府打聽;聞說在後園,只恐有失,故衝突而入。卻見玄德與操對坐飲酒。二人按劍而立。操問二人何來。雲長曰:「聽知丞相和兄飲酒,特來舞劍,以助一笑。」操笑曰:「此非鴻門會,安用項莊、項伯乎?」玄德亦笑。操命:「取酒與『二樊噲』壓驚。」關、張拜謝。

白話雨剛停,看見兩個人衝進後園,手提寶劍,突然來到亭前,左右攔擋不住。曹操一看,是關羽、張飛二人。原來兩人從城外練箭剛回,聽說玄德被許褚、張遼請了去,慌忙到相府打聽;聽說在後園,只怕出事,所以衝了進來。卻見玄德與曹操對坐飲酒。兩人按劍站立。曹操問兩人從哪來。雲長說:「聽說丞相和兄長飲酒,特來舞劍,助一笑。」曹操笑說:「這又不是鴻門宴,哪裏用得著項莊、項伯?」玄德也笑了。曹操命人:「拿酒給『兩個樊噲』壓驚。」關羽、張飛拜謝。

第21回·13

須臾席散,玄德辭操而歸。雲長曰:「險些驚殺我兩個!」玄德以落箸事說與關、張。張問是何意。玄德曰:「吾之學圃,正欲使操知我無大志;不意操竟指我為英雄,我故失驚落箸。又恐操生疑,故借懼雷以掩飾之耳。」關、張曰:「兄真高見!」

白話一會兒席散,玄德辭別曹操回去。雲長說:「險些嚇死我們兩個!」玄德把掉筷子的事告訴關羽、張飛。張飛問是什麼意思。玄德說:「我種菜,正是要讓曹操知道我沒有大志;沒想到曹操竟指我為英雄,我所以吃驚掉了筷子。又怕曹操起疑,所以借怕雷來掩飾罷了。」關羽、張飛說:「哥哥真有高見!」

第21回·14

操次日又請玄德。正飲間,人報滿寵去探聽袁紹而回。操召入問之。寵曰:「公孫瓚已被袁紹破了。」玄德急問曰:「願聞其詳。」

白話曹操第二天又請玄德。正喝著,有人報滿寵去打聽袁紹回來了。曹操召他進來問。滿寵說:「公孫瓚已被袁紹攻破。」玄德急問:「願聽詳情。」

第21回·15

寵曰:「瓚與紹戰不利,築城圍圈,圈上建樓高十丈,名曰易京樓;積粟三十萬以自守,戰士出入不息。或有被紹圍者,眾請救之。瓚曰:『若救一人,後之戰者只望人救,不肯死戰矣。』遂不肯救。因此袁紹兵來,多有降之者。瓚勢孤,使人持書赴許都求救,不意中途為紹軍所獲。瓚又遺書張燕,暗約舉火為號,裏應外合。下書人又被袁紹擒住,卻來城外放火誘敵。瓚自出戰,伏兵四起,軍馬折其大半。退守城中,被袁紹穿地直入瓚所居之樓下,放起火來。瓚無路走,先殺妻子,然後自縊,全家都被火焚了。今袁紹得了瓚軍,聲勢甚盛。紹弟袁術在淮南驕奢過度,不恤軍民,眾皆背反。術使人歸帝號於袁紹。紹欲取玉璽,術約親自送至。見今棄淮南欲歸河北。若二人協力,急難收復。乞丞相作急圖之。」

白話滿寵說:「公孫瓚與袁紹交戰失利,築起城牆圍圈,圈上建十丈高的樓,名叫易京樓;積存糧食三十萬用以自守,戰士進出不停。有被袁紹圍困的,眾人請求救援。公孫瓚說:『如果救了一個人,以後作戰的人只指望別人來救,不肯死戰了。』於是不肯救援。因此袁紹兵來,很多人投降。公孫瓚勢孤,派人帶信到許都求救,沒想到中途被袁紹軍截獲。公孫瓚又送信給張燕,暗中約定舉火為號,裏應外合。送信人又被袁紹抓住,反而到城外放火誘敵。公孫瓚親自出戰,伏兵四起,軍馬損失大半。退守城中,被袁紹挖地道直入公孫瓚所住的樓下,放起火來。公孫瓚無路可走,先殺了妻兒,然後上吊自盡,全家都被燒死。如今袁紹得了公孫瓚的軍隊,聲勢很盛。紹的弟弟袁術在淮南驕奢過度,不體恤軍民,眾人都背叛他。袁術派人把帝號歸還給袁紹。袁紹想要玉璽,袁術約定親自送來。現在捨棄淮南想回河北。若兩人合力,急切難以收復。請丞相趕快圖謀。」

第21回·16

玄德聞公孫瓚已死,追念昔日薦己之恩,不勝傷感;又不知趙子龍如何下落,放心不下。因暗想曰:「我不就此時尋個脫身之計,更待何時?」遂起身對操曰:「術若投紹,必從徐州過。備請一軍就半路截擊,術可擒矣。」操笑曰:「來日奏帝,即便起兵。」

白話玄德聽說公孫瓚已死,追念當年推薦自己的恩情,不勝傷感;又不知趙子龍下落如何,放心不下。於是暗想:「我不趁此時找個脫身之計,更待何時?」便起身對曹操說:「袁術若投奔袁紹,必從徐州經過。我請領一軍在半路截擊,袁術就能擒住。」曹操笑說:「明天奏報皇帝,立刻起兵。」

第21回·17

次日,玄德面奏獻帝。操令玄德總督五萬人馬,又差朱靈、路昭二人同行。玄德辭帝,帝泣送之。玄德到寓,星夜收拾軍器鞍馬,挂了將軍印,催促便行。董承趕出十里長亭來送。玄德曰:「國舅忍耐,某次行必有以報命。」承曰:「公宜留意,勿負帝心。」二人分別。關,張在馬上問曰:「兄今番出征,何故如此慌速?」玄德曰:「吾乃籠中鳥,網中魚。此一行如魚入大海,鳥上青霄,不受籠網之羈絆也。」因命關、張催朱靈、路昭軍馬速行。時郭嘉、程昱,考較錢糧方回,知曹操已遣玄德進兵徐州,慌入諫曰:「丞相何故令劉備督軍?」操曰:「欲截袁術耳。」程昱曰:「昔劉備為豫州牧時,某等請殺之,丞相不聽;今日又與之兵,此放龍入海,縱虎歸山也。後欲治之,其可得乎?」郭嘉曰:「丞相縱不殺備,亦不當使之去。古人云:『一日縱敵,萬世之患。』望丞相察之。」操然其言,遂令許褚將兵五百前往,務要追玄德轉來。許褚應諾而去。

白話第二天,玄德面見獻帝奏報。曹操命玄德總督五萬人馬,又派朱靈、路昭二人同行。玄德辭別皇帝,皇帝流淚相送。玄德回到住處,連夜收拾軍器鞍馬,掛了將軍印,催促起程。董承趕出十里長亭來送。玄德說:「國舅忍耐,這次出兵必有用來報答的使命。」董承說:「您要留心,莫負皇帝心意。」兩人分別。關羽、張飛在馬上問:「兄長這次出征,為何這樣慌急?」玄德說:「我是籠中鳥,網中魚。這一去如魚入大海,鳥上青天,不受籠網羈絆了。」於是命關羽、張飛催朱靈、路昭軍馬速行。當時郭嘉、程昱,考核錢糧剛回,知道曹操已派玄德進兵徐州,慌忙進諫說:「丞相為何令劉備督軍?」曹操說:「要截擊袁術罷了。」程昱說:「當初劉備做豫州牧時,我們請殺他,丞相不聽;今日又給他兵,這是放龍入海,縱虎歸山。以後要治他,還治得了嗎?」郭嘉說:「丞相縱然不殺劉備,也不該讓他走。古人說:『一日縱敵,萬世之患。』望丞相明察。」曹操覺得有理,便命許褚帶兵五百追去,務必要把玄德追回來。許褚答應而去。

第21回·18

卻說玄德正行之間,只見後面塵頭驟起,謂關,張曰:「此必曹兵追至也。」遂下了營寨,令關、張各執軍器,立於兩邊。許褚至,見嚴兵整甲,乃下馬入營見玄德。玄德曰:「公來此何干?」褚曰:「奉丞相命,特請將軍回去,別有商議。」玄德曰:「『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』吾面過君,又蒙丞相鈞語,今別無他議,公可速回,為我稟覆丞相。」許褚尋思:「丞相與他一向交好,今番又不曾教我來廝殺,只得將他言語回覆,另候裁奪便了。」遂辭了玄德,領兵而回;回見曹操,備述玄德之言。操猶豫未決。程昱、郭嘉曰:「備不肯回兵,可知心變。」操曰:「我有朱靈、路昭,二人在彼,料玄德未敢心變。況我既遣之,何可復悔?」遂不復追玄德。後人有詩讚玄德曰:

白話話說玄德正行進間,只見後面塵土驟起,對關羽、張飛說:「這一定是曹兵追來了。」於是紮下營寨,命關羽、張飛各執軍器,立於兩邊。許褚到了,見軍容嚴整,便下馬入營見玄德。玄德說:「你來此做什麼?」許褚說:「奉丞相命,特請將軍回去,另有商量。」玄德說:「『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』我已面見過君主,又蒙丞相囑咐,如今別無他議,你可速回,替我稟覆丞相。」許褚尋思:「丞相與他向來交好,這回又沒教我來廝殺,只得把他話回覆,另候裁奪便是。」於是辭了玄德,領兵而回;回見曹操,把玄德的話說了一遍。曹操猶豫未決。程昱、郭嘉說:「劉備不肯回兵,可知心已變了。」曹操說:「我有朱靈、路昭二人在那裏,料劉備不敢變心。況且我已派他,怎可反悔?」於是不再追玄德。後人有詩讚玄德道:

第21回·19

束兵秣馬去匆匆,心念天言衣帶中。

白話整束兵馬匆匆離去,心中牢記衣帶中的天子之言。

第21回·20

撞破鐵籠逃虎豹,頓開金鎖走蛟龍。

白話就像衝破鐵籠逃出來的猛虎惡豹,又像掙開金鎖游走的大蛟龍。

第21回·21

卻說馬騰見玄德已去,邊報又急,亦回西涼州去了。玄德兵至徐州,刺史車冑出迎。公宴畢,孫乾、糜竺等都來參見。玄德回家探視老小,一面差人探聽袁術。探子回報:「袁術奢侈太過,雷薄、陳蘭,皆投嵩山去了。術聲勢甚衰,乃作書讓帝號於袁紹。紹命人召術,術乃收拾人馬、宮禁御用之物,先到徐州來。」

白話再說馬騰眼見玄德已經離開,邊境的軍報又十分緊急,也就動身回西涼去了。玄德率軍抵達徐州,刺史車冑出城迎接。官宴結束後,孫乾、糜竺等人一齊前來拜見。玄德先回家探望一家老小,同時派人去打聽袁術的動靜。探子回來稟報說:袁術生活過於奢侈浪費,雷薄、陳蘭都已投奔嵩山去了。袁術如今聲勢大不如前,便寫信把帝號讓給袁紹。袁紹派人來召他,袁術於是收拾兵馬和皇宮裏的器物,先往徐州這邊來了。

第21回·22

玄德知袁術將至,乃引關、張、朱靈、路昭,五萬軍出,正迎著先鋒紀靈至。張飛更不打話,直取紀靈。鬥無十合,張飛大喝一聲,刺紀靈於馬下。敗軍奔走,袁術自引軍來鬥。玄德分兵三路,朱靈、路昭在左,關、張在右,玄德自引兵居中,與術相見,在門旗下責罵曰:「汝反逆不道,吾今奉明詔前來討汝。汝當束手受降,免你罪犯。」袁術罵曰:「織席編屨小輩,安敢輕我!」麾兵趕來。玄德暫退,讓左右兩路軍殺出。殺得術軍屍橫遍野,血流成渠;兵卒逃亡,不可勝計。又被嵩山雷薄、陳蘭,劫去錢糧草料。欲回壽春,又被群盜所襲,只得住於江亭。止有一千餘眾,皆老弱之輩。時當盛暑,糧食盡絕,只剩麥三十斛,分派軍士,家人無食,多有餓死者。

白話玄德得知袁術就要來了,便率領關羽、張飛、朱靈、路昭等五萬人馬出戰,正好迎上袁術的先鋒紀靈。張飛一句話也不多說,直衝上去對陣紀靈,兩人交手不到十個回合,張飛大喝一聲,一槍把紀靈刺下馬來。敗退的敵軍四散奔逃,袁術親自領兵前來交戰。玄德把兵馬分成三路,朱靈、路昭在左翼,關羽、張飛在右翼,自己居中指揮,與袁術當面交鋒,在門旗下厲聲斥責說:你謀反作亂、大逆不道,我如今奉天子詔命前來討伐你,你應當束手就擒,這樣還可以免除你的罪責。袁術反罵道:你不過是個織草蓆、編草鞋的賤民,竟敢小看我!說罷揮兵衝殺過來。玄德假意後撤,讓左右兩路人馬殺出,把袁術的軍隊殺得橫屍遍野、血流成河,逃散的士兵多得數不清。接著又有嵩山的雷薄、陳蘭趁火打劫,搶走了他們的錢糧輜重。袁術想退回壽春,半路又遭盜匪襲擊,只得暫駐江亭。此時他身邊只剩下千把人,都是老弱殘兵。當時正值盛夏,糧食完全斷絕,只剩三十斛麥子,分給軍士食用,家眷沒有吃的,很多人活活餓死。

第21回·23

術嫌飯粗,不能下咽,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。庖人曰:「止有血水,安得蜜水?」術坐於床上,大叫一聲,倒於地下,吐血斗餘而死。時建安四年六月也。後人有詩曰:

白話袁術嫌飯粗糙,難以下嚥,便命廚人取蜜水止渴。廚人說:「只有血水,哪裏有蜜水?」袁術厭惡,坐在床上,大叫一聲,倒在地上,吐血一斗多而死。這時是建安四年六月。後人有詩道:

第21回·24

漢末刀兵起四方,無端袁術太猖狂。

白話漢末刀兵四起於四方,無緣無故袁術太猖狂。

第21回·25

不思累世為公相,便欲孤身做帝王。

白話不想想累世為公卿宰相,便想孤身去做帝王。

第21回·26

強暴枉誇傳國璽,驕奢妄說應天祥。

白話強暴徒然誇耀傳國玉璽,驕奢妄稱應驗天祥。

第21回·27

渴思蜜水無由得,獨臥空床嘔血亡。

白話渴了想喝蜜水卻無從得到,獨臥空床嘔血而亡。

第21回·28

袁術已死,姪袁胤將靈柩及妻子奔廬江來,被徐璆盡殺之。璆奪得玉璽,赴許都獻於曹操曹操大喜,封徐璆為高陵太守,此時玉璽歸操。

白話袁術已死,侄子袁胤帶著靈柩和妻子奔往廬江,被徐璆全部殺死。徐璆奪得玉璽,到許都獻給曹操。曹操大喜,封徐璆為高陵太守,此時玉璽歸於曹操。

第21回·29

卻說玄德知袁術已喪,寫表申奏朝廷,書呈曹操,令朱靈、路昭回許都,留下軍馬保守徐州,一面親自出城,招諭流散人民復業。

白話話說玄德聽說袁術已經死了,便上表奏報朝廷,又寫信稟告曹操,讓朱靈、路昭帶兵回許都去,只留下本部人馬鎮守徐州,自己則親自出城,勸說流離失所的百姓返回家鄉、恢復生業。

第21回·30

且說朱靈、路昭回許都見曹操,說玄德留下軍馬。操怒,欲斬二人。荀彧曰:「權歸劉備,二人亦無奈何。」操乃赦之。彧又曰:「可寫書與車冑就內圖之。」

白話再說朱靈、路昭回許都見曹操,說玄德留下軍馬。曹操發怒,要斬二人。荀彧說:「大權歸了劉備,二人也無可奈何。」曹操於是赦免他們。荀彧又說:「可寫信給車冑,在內部圖謀他。」

第21回·31

操從其計,暗使人來見車冑,傳曹操鈞旨。冑隨即請陳登商議此事。登曰:「此事極易。今劉備出城招民,不日將還;將軍可命軍士伏於甕城邊,只作接他,待馬到來,一刀斬之;某在城上射住後軍,大事濟矣。」冑從之。陳登回見父陳珪,備言其事。珪命登先往報知玄德。登領父命,飛馬去報,正迎著關、張,報說如此如此。原來關、張先回,玄德在後。

白話曹操聽從其計,暗中派人去見車冑,傳達曹操的鈞旨。車冑隨即請陳登商量此事。陳登說:「這事極易。如今劉備出城招撫百姓,不久將回;將軍可命軍士埋伏在甕城邊,只作迎接他,等馬到來,一刀斬了;我在城上射住後軍,大事就成功了。」車冑聽從。陳登回見父親陳珪,詳說其事。陳珪命陳登先去報知玄德。陳登領父命,飛馬去報,正遇著關羽、張飛,報說如此如此。原來關羽、張飛先回,玄德在後。

第21回·32

張飛聽得,便要去廝殺。雲長曰:「他伏甕城邊待我,去必有失。我有一計,可殺車冑:乘夜扮作曹軍到徐州,引車冑出迎,襲而殺之。」飛然其言。那部下軍原有曹操旗號,衣甲都同。當夜三更,到城叫門。城上問是誰,眾應是曹丞相差張文遠的人馬。報知車冑,冑急請陳登議曰:「若不迎接,誠有疑;若出迎之,又恐有詐。」冑乃上城回言:「黑夜難以分辨,待明早相見。」城下答應:「只恐劉備知道,疾快開門!」

白話張飛一聽,馬上就要去廝殺。雲長說:他埋伏在甕城邊上等著我們,這一去必定有失。我倒有個計策可以除掉車冑:趁著夜色扮成曹軍開到徐州,誘騙車冑出城迎接,然後趁機襲擊殺掉他。張飛點頭贊同。他們部下的兵馬原本就掛著曹操的旗號,衣甲也一模一樣。當夜三更時分,隊伍來到城下叫門。城上問是什麼人,眾人回答說是曹丞相派張文遠帶來的兵馬。守軍報知車冑,車冑急忙請陳登來商議說:如果不出去迎接,實在令人起疑;要是出去迎接,又怕其中有詐。車冑便上城回話說:黑夜裏難以分辨真假,等明天早上再相見吧。城下的人喊道:只怕讓劉備知道了,快點開門!

第21回·33

車冑猶豫未定,城外一片聲叫開門。車冑只得披挂上馬,引一千軍出城;跑過弔橋,大叫:「文遠何在?」火光中只見雲長提刀縱馬直迎車冑,大叫曰:「匹夫安敢懷詐,欲殺吾兄!」車冑大驚,戰未數合,遮攔不住,撥馬便回。到吊橋邊,城上陳登亂箭射下,車冑繞城而走。雲長趕來,手起一刀,砍於馬下,割下首級,提回望城上呼曰:「反賊車冑,吾已殺之;眾等無罪,投降免死。」諸軍倒戈投降,軍民皆安。

白話車冑還在猶豫不決,城外卻是一片聲地催著開門。車冑沒法子,只好披掛上馬,率領一千兵馬出城,跑過吊橋,大聲問道:文遠在哪裏?火光之中,只見雲長提著大刀縱馬直奔車冑而來,大喝一聲:你這匹夫竟敢心懷奸詐,想暗害我兄長!車冑大吃一驚,交手沒幾個回合便招架不住,撥馬就往回跑。來到吊橋邊,城上的陳登下令放箭,箭如雨下,車冑只好繞著城牆奔逃。雲長從後面趕上,手起刀落,把他砍下馬來,割下首級,提著回來對城上大喊:反賊車冑已被我殺了,其餘的人沒有罪過,投降的可以免死。各部兵馬紛紛倒戈投降,軍民都安定了下來。

第21回·34

雲長將冑頭去迎玄德,具言車冑欲害之事,今已斬首。玄德大驚曰:「曹操若來,如之奈何?」雲長曰:「弟與張飛迎之。」玄德懊悔不已,遂入徐州。百姓父老,伏道而接。玄德到府,尋張飛,飛已將車冑全家殺盡。玄德曰:「殺了曹操心腹之人,如何肯休?」陳登曰:「某有一計,可退曹操。」正是:

白話雲長提著車冑的腦袋去迎接玄德,把車冑圖謀害人的事細說了一遍,說這人已經被斬首了。玄德大吃一驚說:曹操要是殺過來,可怎麼辦?雲長說:我和張飛迎戰他。玄德懊悔不已,於是進駐徐州。百姓父老跪在路旁迎接。玄德進府找張飛,卻發現張飛已經把車冑全家斬盡殺絕。玄德說:殺了他心腹之人,曹操怎麼肯善罷甘休?陳登說:我有一條計策,可以退掉曹操。正是:

第21回·35

既把孤身離虎穴,還將妙計息狼煙。

白話既把孤身離了虎穴,還將妙計平息狼煙(戰事)。

第21回·36

不知陳登說出甚計來,且看下文分解。

白話不知道陳登究竟獻出什麼計策來,且看下回分解。